周国平自选集-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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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自己到女人那里去时,带的不是鞭子,而是〃致命的羞怯〃,乃至于谈不成恋爱,只好独身。
代表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是如何谈女人的呢?
当女人爱时,男人当知畏惧:因为这时她牺牲一切,别的一切她都认为毫无价值。
尼采知道女人爱得热烈和认真。
女人心中的一切都是一个谜,谜底叫做怀孕。男人对于女人是一种手段,目的总在孩子。
尼采知道母性是女人最深的天性。
他还说:真正的男人是战士和孩子,作为战士,他渴求冒险;作为孩子,他渴求游戏。因此他喜欢女人,犹如喜欢一种〃最危险的玩物〃。
把女人当作玩物,不是十足的蔑视吗?可是,尼采显然不是只指肉欲,更多是指与女人恋爱的精神乐趣,男人从中获得了冒险欲和游戏欲的双重满足。
人们常把叔本华和尼采并列为蔑视女人的典型。其实,和叔本华相比,尼采是更懂得女人的。如果说他也蔑视女人,他在蔑视中仍带着爱慕和向往。叔本华根本不可能恋爱,尼采能,可惜的是运气不好。
六
有一回,几个朋友在一起谈女人,托尔斯泰静听良久,突然说:〃等我一只脚踏进坟墓时,再说出关于女人的真话,说完立即跳到棺材里,砰一声把盖碰上。来捉我吧!〃据在场的高尔基说,当时他的眼光又调皮,又可怕,使大家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有一回,有个德国人编一本名家谈婚姻的书,向萧伯纳约稿,萧回信说:〃凡人在其太太未死时,没有能老实说出他对婚姻的意见的。〃这是俏皮话,但俏皮中有真实,包括萧伯纳本人的真实。
一个要自己临终前说,一个要太太去世后说,可见说出的决不是什么好话了。
不过,其间又有区别。自己临终前说,说出的多半是得罪一切女性的冒天下大不韪之言。太太去世后说,说出的必定是不利于太太的非礼的话了。有趣的是,托尔斯泰年轻时极放荡,一个放荡男人不能让天下女子知道他对女人的真实想法;萧伯纳一生恪守规矩,一个规矩丈夫不能让太太知道他对婚姻的老实意见。那么,一个男人要对女性保有美好的感想,他的生活是否应该在放荡与规矩之间,不能太放荡,也不该太规矩呢?
七
亚里士多德把女性定义为残缺不全的性别,这个谬见流传甚久,但在生理学发展的近代,是愈来愈不能成立了。近代的女性蔑视者便转而断言女人在精神上发育不全,只停留在感性阶段,未上升到理性阶段,所以显得幼稚、浅薄、愚蠢。叔本华不必提了,连济慈这位英年早逝的诗人也不屑地说:〃我觉得女人都像小孩,我宁愿给她们每人一颗糖果,也不愿把时间花在她们身上。〃
然而,正是同样的特质,却被另一些男人视为珍宝。如席勒所说,女人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天性纯正。一个女人愈是赋有活泼的直觉,未受污染的感性,就愈具女性智慧的魅力。
理性决非衡量智慧的惟一尺度,依我看也不是最高尺度。叔本华引沙弗茨伯利的话说:〃女人仅为男性的弱点和愚蠢而存在,却和男人的理性毫无关系。〃照他们的意思,莫非要女人也具备发达的逻辑思维,可以来和男人讨论复杂的哲学问题,才算得上聪明?我可没有这么蠢!真遇见这样热衷于抽象推理的女人,我是要躲开的。我同意瓦莱里订的标准:〃聪明女子是这样一种女性,和她在一起时,你想要多蠢就可以多蠢。〃我去女人那里,是为了让自己的理性休息,可以随心所欲地蠢一下,放心从她的感性获得享受和启发。一个不能使男人感到轻松的女人,即使她是聪明的,至少她做得很蠢。
女人比男人更属于大地。一个男人若终身未受女人熏陶,他的灵魂便是一颗飘荡天外的孤魂。惠特曼很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对女人说:〃你们是肉体的大门,你们也是灵魂的大门。〃当然,这大门是通向人间而不是通向虚无缥缈的天国的。
八
男人常常责备女人虚荣。女人的确虚荣,她爱打扮,讲排场,喜欢当沙龙女主人。叔本华为此瞧不起女人。他承认男人也有男人的虚荣,不过,在他看来,女人是低级虚荣,只注重美貌、虚饰、浮华等物质方面,男人是高级虚荣,倾心于知识、才华、勇气等精神方面。反正是男优女劣。
同一个现象,到了英国作家托马斯·萨斯笔下,却是替女人叫屈了:〃男人们多么讨厌妻子购买衣服和零星饰物时的长久等待;而女人们又多么讨厌丈夫购买名声和荣誉时的无尽等待……这种等待往往耗费了她们大半生的光阴!〃
男人和女人,各有各的虚荣。世上也有一心想出名的女人,许多男人也很关心自己的外表。不过,一般而论,男人更渴望名声,炫耀权力,女人更追求美貌,炫耀服饰,似乎正应了叔本华的话,其间有精神和物质的高下之分。但是,换个角度看,这岂不恰好表明女人的虚荣仅是表面的,男人的虚荣却是实质性的?女人的虚荣不过是一条裙子,一个发型,一场舞会,她对待整个人生并不虚荣,在家庭、儿女、婚丧等大事上抱着相当实际的态度。男人虚荣起来可不得了,他要征服世界,扬名四海,流芳百世,为此不惜牺牲掉一生的好光阴。
当然,男人和女人的虚荣又不是彼此孤立的,他们实际上在互相鼓励。男人以娶美女为荣,女人以嫁名流为荣,各自的虚荣助长了对方的虚荣。如果没有异性的目光注视着,女人们就不会这么醉心于时装,男人们追求名声的劲头也要大减了。
虚荣难免,有一点无妨,还可以给人生增添色彩,但要适可而止。为了让一个心爱的女人高兴,我将努力去争取成功。然而,假如我失败了,或者我看穿了名声的虚妄而自甘淡泊,她仍然理解我,她在我眼中就更加可敬了。男人和女人之间,毕竟有比名声或美貌更本质更长久的东西存在着。
九
莎士比亚借哈姆雷特之口叹道:〃软弱,你的名字是女人!〃他是指女人经不住诱惑。女人误解了这话,每每顾影自怜起来,愈发觉得自己弱不禁风,不堪一击。可是,我们看到女人在多数场合比男人更能适应环境,更经得住灾难的打击。这倒不是说女人比男人刚强,毋宁说,女人柔弱,但柔者有韧性,男人刚强,但刚者易摧折。大自然是公正的,不教某一性别占尽风流,它又是巧妙的,处处让男女两性互补。
在男人眼里,女人的一点儿软弱时常显得楚楚动人。有人说俏皮话:〃当女人的美眸被泪水蒙住时,看不清楚的是男人。〃一个女人向伏尔泰透露同性的秘密:〃女人在用软弱武装自己时最强大。〃但是,不能说女人的软弱都是装出来的,她不过是巧妙地利用了自己固有的软弱罢了。女人的软弱,说到底,就是渴望有人爱她,她比男人更不能忍受孤独。对于这一点儿软弱,男人倒是乐意成全。但是,超乎此,软弱到不肯自立的地步,多数男人是要逃跑的。
如果说男人喜欢女人弱中有强,那么,女人则喜欢男人强中有弱。女人本能地受强有力的男子吸引,但她并不希望这男子在她面前永远强有力。一个窝囊废的软弱是可厌的,一个男子汉的软弱却是可爱的。正像罗曼·罗兰所说:〃在女人眼里,男人的力遭摧折是特别令人感动的。〃她最骄傲的事情是亲手包扎她所崇拜的英雄的伤口,亲自抚慰她所爱的强者的弱点。这时候,不但她的虚荣和软弱,而且她的优点……她的母性本能,也得到了满足。母性是女人天性中最坚韧的力量,这种力量一旦被唤醒,世上就没有她承受不了的苦难。
19925
第一卷 第三十章
?在人类的一切发明中,大约没有比婚姻更加遭到人类自嘲的了。自古以来。聪明人对这个题目发了许多机智的议论,说了无数刻薄话。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当然是男人!)倘若不调侃一下结婚的愚蠢,便不能显示其聪明,假如他竟然赞美婚姻,则简直是公开暴露他的愚蠢了。
让我们来欣赏几则俏皮话,放松一下被婚姻绷紧的神经。
蒙田引某人的话说:〃美好的婚姻是由视而不见的妻子和充耳不闻的丈夫组成的。〃如果睁开眼睛,张开耳朵,看清了对方的真相,知道了对方的所作所为,会怎么样呢?有一句西谚作了回答:〃我们因为不了解而结婚,因为了解而分离。〃
什么时候结婚合适?某位智者说:〃年纪轻还不到时候,年纪大已过了时候。〃
不要试图到婚姻中去寻找天堂,斯威夫特会告诉你:〃天堂中有什么我们不知道,没有什么我们却很清楚……恰恰没有婚姻!〃
拜伦在《唐璜》中写道:〃一切悲剧皆因死亡而结束,一切喜剧皆因婚姻而告终。〃尽管如此,他自己还是结婚了,为的是:〃我想有个伴儿,可以在一起打打呵欠。〃按照尚福尔的说法,恋爱有趣如小说,婚姻无聊如历史。或许,我们可以反驳道:不对,一结婚,喜剧就开场了……小小的口角,和解,嫉妒,求饶,猜疑,解释,最后一幕则是离婚。
有一个法国人说:〃夫妻两人总是按照他们中比较平庸的一人的水平生活的。〃这是挖苦结婚使智者变蠢,贤者变俗。
有人向萧伯纳征求对婚姻的看法,萧回答:〃太太未死,谁能对此说老实话?〃
林语堂说他最欣赏家庭中和摇篮旁的女人,他自己在生活中好像也是恪守婚德的,可是他对婚姻也不免有讥评。他说,所谓美满婚姻,不过是夫妇彼此迁就和习惯的结果,就像一双旧鞋,穿久了便变得合脚。无独有偶,古罗马一位先生也把婚姻譬作鞋子,他离婚了,朋友责问他:〃你的太太不贞么?不漂亮么?不多育么?〃他指指自己的鞋子答道:〃你们谁也说不上它什么地方夹我的脚。〃
世上多娇妻伴拙夫这一类不般配的婚姻,由之又引出守房不牢的风流故事,希腊神话即已以此为嘲谑的材料。荷马告诉我们,美神阿弗洛黛特被许配给了跛足的火神赫淮斯托斯,她心中不悦,便大搞婚外恋,有一回丈夫捉奸,当场用捕兽机把她和情夫双双夹住,请诸神参观。你看,神话的幽默真可与现实比美。
不论男女,凡希望性生活自由一点的,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总是个束缚。辜鸿铭主张用纳妾来补偿,遭到两个美国女子反驳:〃男人可以多妾,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多夫?〃辜答道:〃你们见过一个茶壶配四只茶杯,但世上哪有一只茶杯配四个茶壶的?〃这话好像把那两个美国女子问住了。我倒可以帮她们反击:〃你见过一只汤盆配许多汤匙,但世上哪有一只汤匙配许多汤盆的?〃马尔克斯小说中的人物说:〃一个男人需要两个妻子,一个用来爱,另一个用来钉扣子。〃我想女人也不妨说:〃一个女人需要两个丈夫,一个用来爱,另一个用来养家糊口。〃
好了,到此为止。说婚姻的刻薄话是讨巧的,因为谁也不能否认婚姻包含种种弊病。如果说性别是大自然的一个最奇妙的发明,那么,婚姻就是人类的一个最笨拙的发明。自从人类发明这部机器,它就老是出毛病,使我们为调试它修理它伤透脑筋。遗憾的是,迄今为止的事实表明,人类的智慧尚不能发明出一种更好的机器,足以配得上并且对付得了大自然那个奇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