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连轶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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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班长接着说:“下面大家结合实例,狠挖姚保良错误行为的根源。连首长特意指示过了,姚保良的错误严重得顶了天,任其发展下去,不定什么后果。”
李同亮头一个发言:“阶级斗争不仅反映到了党内,而且反映到了军内,姚保良和刘双喜之间的斗争,就是阶级斗争在我们一班的具体表现。”姚保良这时有点坐不住,说:“我家祖宗三代都是贫雇农,我爹穷得跟我娘穿一条裤子,我娘还要过饭……”李同亮反驳道:“就算你们家过去是贫农,也只能说明你背叛了自己的阶级,过去是你娘拿着棒子去打狗,现如今你却将罪恶的棒子对准了革命战友,生(是)可忍,熟(孰)不可忍!”
轮到姚保良傻眼了,李同亮的那根舌头简直不得了。姚保良只好看一眼牛艮,指望牛艮给自己说句解围的话。牛艮平时话不多,可是一张嘴便有份量。不知为啥,牛艮的嘴唇这时合得死死的。
太阳高过东墙头了,姚保良的检讨书上还是不见一个字。他叹口气,搁下钢笔,摊开两只畚萁样的手掌瞧一瞧,都是这对兄弟造的孽。当时也没觉得太用劲儿,不过索性那么一抡,心里就痛快了一下。他姥娘跟他说过一句话:逢到黑心人,就黑着眼对付他!他姥娘是瞎子,自然是黑着眼的。有一次村干部刁难她,克扣她的口粮,而且登上门来霸道,非要她嘴上服一个软。她想了想,说声行,你过来,俺这就说给你听。村干部以为她拗不过了,得意地凑过去,待他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就听他鬼哭狼嚎了一声,一只眼成了个血窟窿。公安方面查了下来,要姥娘讲讲当时的情况。姥娘便对公安说,她原以为对付的是块耐实地方,不料就软软的,谁知是戳到了要紧处。俺一个瞎老婆子,公家瞧着办吧。公安听了这话也觉得棘手。她瞎着两只眼跟你胡来,你能怎么办?没法办。姚保良这时再瞧瞧自己的手。姥娘那话没错,凡事黑着眼睛下手,那手就变得没轻没重,刘双喜吃的就是这个亏。
姚保良又把笔抓起来,今日真的摊上了苦差。宫宝鉴这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宫宝鉴是班副,今天轮到他帮厨。姚保良记得宫宝鉴好像写过一回检查。那是去年冬训拉练时,宫宝鉴晚上起夜把房东的鸡崽踩死了,马班长恨不能将他那只惹祸的脚剁下来,说宫宝鉴呀宫宝鉴,你一脚把个五好班给报销了!马班长让他马上做出深刻检查。检查写完了宫宝鉴拿到班务会上念,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就像给鸡崽致悼词。
宫宝鉴用脸盆盛了几件脏衣服,准备去井台。姚保良求他:“宫班副,这检讨该怎样写,你帮帮我咋样?”看到姚保良一副死脑筋的样子,宫宝鉴便说:“段副连长不是讲过了么,叫你狠挖思想根源,就是把自己往坏里写,往臭里写,往脏里写,是混进军队的坏分子,小爬虫,披着人皮的狼,人面兽心……这个你会不会?”
姚保良不眨眼地听。宫宝鉴讲得诚心恳意,不像是捉弄人的样子。宫宝鉴说罢转身就走了。姚保良渐渐有了主意,不就是糟践一下自己么,这个心肠他有。不损房子不折地,纸上的把戏。姚保良拾起笔,笔尖送到舌面上蘸一蘸,在纸上描了只四条腿的王八。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3。吃鱼
“开饭!开饭!……”一班长马庆奎粗声大嗓地喊。
马班长就这毛病,一说开饭就凶声恶气。班里人不免都有意见,这算怎么回事儿,又不是吃你马家的。不过也都清楚,马班长其实没多少想法,吃起来也是狼吞虎咽。瞧他吃饭的样子,半蹲在地上,捞住了碗,脸埋进去,架势有几分夺命。看到的人会想,满世界里,马班长的活法儿最牢靠。
三连伙食好。吃军粮原本就大方,加上农场里有些便利。三连长喜欢吃水饺,逢礼拜天便发动一次。包饺子以班为单位,哪班先包完哪班先煮。炊事班长王胖子立在灶边,持着大铲在锅汤里搅腾,不时从墙上的方孔往灶间送话:火盛起来!压压旺!住风机!烧个仔细……捞饺子那阵儿忍不住都一遭下手,谁抢到归谁似的。
新战士入伍前原是准备“吃苦在先,享受在后”的,改善生活时嘴巴顾虑重重,总担心吃得没规矩影响进步。老兵们却不客气,吃饱了才关心新战友。下田练兵扑腾个没完,老兵们人强马壮地出风头。新兵们这才得了要领,吃饱了肚子才能好好表现。
今天的午饭是小史打回来的。一看他的高兴劲就知道今天又是吃鱼的日子。小史是胶南人,煎饼是他的命,可一见了鱼他就不要命了。要说鱼在这里可是比熊掌都稀罕,你爬到莲花石上四下望一望,望见了王母娘娘也望不见水。这里的人家一年到头也闻不见海腥,逢年过节用木头雕根黄花鱼放到盘子里,端到饭桌上,算是打了眼祭。军队总是有办法,不知是从哪里把鱼给调动过来了,惹得这里的百姓们心里直劲地服贴,啧啧,这兵当的!有鱼吃你还说个啥?吃了鱼你就得给我们打胜仗,吃了鱼你就得给我来点鱼水情。
小史一边张罗着要大家把饭碗摆成一圈儿,一边说:“炊事班的王胖子不地道,到我这里时明明碰到一根大家伙,他却分给我这两根小家伙。王胖子这人真叫人瞧不起,那么大一个人,老跟你动这样的心眼,真恶心,不恶心才怪呢。”
小史是个碎嘴子,一点事嚼起来没完。大家谁也没响应,顾自将碗捱着摆好。尺把长的两根鱼,十几号人分。马班长吩咐小史把勺子拿过来。那个勺子头大得像个娃娃脑袋,鱼倒显得不景气,加上马班长脸上那些瞧不起人的神气,有人心里就觉得这日子不免煎熬。马班长先用筷子将鱼卸成块儿,头尾顺序打乱,然后用勺子斟酌着分,免得“贫富不均”。
这一番周折,舀到碗里就见不出是鱼了,除了有些味道,看起来很糊涂。长在海边的贾贵全忍不住说:“这是什么鬼,鬼模样,打,打死我也不信这,这,这……是鱼。”贾贵全是结巴,张嘴就费劲。小史说:“你叫得什么真儿?你管它是啥模样,味道不吭人不就得了。”
鱼分完了,大家分头吃了起来。象姚保良这种楞头楞脑的家伙,这时细心得象个正做针线活儿的大闺女。他一次只拣一点鱼肉,小心送到舌面上,嘴唇一合,牢靠得很。还有谁含着个鱼颅骨,糖块似地在腮帮处凹凸。吃到一根刺,就仔细地从牙缝里剔出来,这时你瞧,还是他娘的兰花指呢。
4。“英雄排长”
“英雄排长”严志高从三班搬到一班来了。这事儿有点蹊跷。
排长严志高长得酷似《奇袭*团》里的侦察排长,正好他也姓严,也是排长,于是就合二为一,“英雄排长”由此而来。起初叫得他心里发虚,觉得担不起这“英雄”,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成自然了。后来贾指导员在一次晚点名时严肃了一下,说以后谁也不准再叫“英雄排长”,想当英雄自己挣,别讨这份儿便宜。不过大家暗地里还是不舍劲地叫“英雄排长”,“英雄排长”,不光是起哄,还有点兴灾乐祸。
排一级的干部都住在班里,这就比不得两人一间的连首长了。不过住到班里有住到班里的好处,“四个兜”混在“两个兜”里总有鹤立鸡群之感,时刻都显得优越和实惠。比如打扫卫生和整理内务这样的事基本就免了,吃饭时有人给你端饭,睡觉前有人给你打洗脚水,衣服脏了放在床下的脸盆里,转眼就被人洗得干干净净。有的排干部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战士们一动手他就阻止,说怎么能这样?这不成了“国军”了?这不成了“长官”了?当兵的才不管这些,依然争先恐后,争宠似的。时间长了排长们也都慢慢习惯了,再一想自己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这会儿也该翻翻身了。渐渐的也就心安理得了。
排长住进来,班里却是求之不得。就拿班长们来说,虽说处在最基层,可有事没事眼睛总喜欢往连部那边瞄。夜间上岗时,见连部里还亮着灯,心里就免不了开小会,不知连首长们又在研究什么,该不是下批提干的名单……隔着窗户猜疑,实在很煎迫。故班长们最希望排长住到班里来,班长找连首长那是越级,班长找排长可就理所当然了,有什么猜不透的事情你到排长哪里打听,十有*都能打听到。比如马班长就老盼着一排长汪豹住进来,可人家一直住二班,二班将近一半的人跟汪豹是老乡,不是嫡系是什么。
不过要论起这严志高就得另说。严志高的老子是省军区后勤部的主任,因为某一回站错了队所以不得重用,渐渐给去了势。不过据说这位主任的地位随时有可能回升,营里和连里一直很关注。这严志高还有一点挺特殊,他是头奶生的。他娘是个黄脸婆,进城不久就让他老子给撤换了。严志高的后娘从前是唱花旦的,骂起严志高来用的是小嗓,隔几天便要来一出“三娘教子”。他老子尽管听不惯这腔调,却又做不得主,只好让严志高早早穿上军装。
严志高虽说读到了高中,孔子的书照样读不懂,加上让后娘调教得很不伸展,文不文武不武,连里几个头儿不愿拿正眼瞧他,他这位排长不觉就打了折扣。汪豹担任一排长有几年了,这会儿又多出个严志高,说是为了加强一排,其实类似样板戏里的B角。班长们也不免势利眼,宁愿班里不住排长,也不愿让严志高住进来,免得日后不好跟连里打交道。所以一听说严志高要来,马班长心里一百个不痛快。
严志高来的那天愁容满面的,一进门就让班里人觉着别扭。一张小白脸,身架子晃来晃去,一阵风就能刮倒,而且连把手枪都没混上。好在严志高是个识趣的人,进了门并没怎样声张,而是跟大家好声好气地商量:“马班长,你把靠西墙的那张铺倒给我,行么?我从小落下个毛病,睡觉时必得对着一堵墙,不然就要做恶梦。旁边这张铺是谁的?噢,是你,你叫什么?姚保良,宝良同志睡觉时嗓子里清不清亮?清亮就行,真是太谢谢了,我有失眠症,你要是打呼噜可就要我命了……”
跟这个商量完了又跟那个商量,挨着家讨饭似的。都在心里说,你大排长当着,下一道命令不就得了,哪里用着这样低三下四?就这派头,以后别指望他给大伙做主了。
马班长先是闷了一会儿,然后白了严志高一眼,这才吩咐大家动手。大家一边倒腾铺盖,一边嘴里牢牢骚骚,严志高在一边陪着笑脸,场面上很不好看。不过事情总算解决了。马班长虽说倒出了西墙,但他接着又占了靠东墙的那张铺,原来靠东墙的班副宫保健,这回般到到门口去了。好在宫保健是个想得开的家伙,躺在靠门口那张床上,死心塌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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