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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元红-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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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第三章2(4)
今年夏天热得早,乡下孩子最爱在水里玩了。桥下面的水码头上童声鼎沸,波浪涌涌的。男伢子都剥得赤条条的,女娃则穿着大裤头和“娃娃衫”。还有两个好像才从田里回来的中年妇女,站在水里把褂子脱下来洗,肥硕的大奶子直晃,无数水珠挂在上面,在夕阳下面闪着细碎的晶光。这时,桥上走过来一个背着草夹子的男伢子,冲着河里喊妈妈,从青草里摸出一个水瓜扔了下去。他妈妈等瓜从水里冒上来,手一捉拿住了,用指甲从中间掐掐,掰成两半,与另一个妇女大嚼起来。瓜瓤子抠了扔掉,浮在水面上,马上就有一群小鱼赶过来逮食。这些情景存扣当然见怪不怪,只觉得亲切,春妮则看得兴趣盎然,说这简直像鲁迅乡土小说里描写的情景啊,太淳朴了。
  三个人把新屋里收拾了一下,各自安置下来。存扣和桂宏睡东房,春妮睡西房。房子砌得不错,青砖大瓦,五架梁七架砌,但除了堂屋里是木头桁条外,两个房间都是用的水泥的。厨房和猪圈都有。猪圈里堆满了烧草。前面箍了矮矮的院墙,院子里种了几种菜蔬,一左一右对称栽了两棵梨树,尚小,还没结梨子。因为新屋是这路房子的最南面一家,院子前面便是农田。站在廊檐上远望,可以看到南面几里路外的村落。很安静。春妮很抒情地感叹说:“乡下真好啊!”
  桂宏拎水,存扣烧火,新屋的厨房烟囱上面袅袅升起了稻草烟。澡桶散发着桐油的浓郁味儿,像才油过不久。桂宏用河水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稳稳当当地搁在堂屋中央,先让春妮洗。存扣把烧好的热水打到水桶里拎到澡桶旁,桂宏又拿来了新毛巾新肥皂。两个人像服侍公主似的很自觉地忙着。约二十分钟过后,春妮开门出来了,浴后的她焕然一新,青葱水灵,像一朵沐着晨露的月季。湿湿的头发向后披开来,越发衬得脸颊的娇艳;换了一袭淡黄色连衣裙,短丝袜,白凉鞋。
  洗过澡的三人在外面稻田里垄埂上散着步。走过好几条垄埂。夕阳悬在西天,热度大减,宛若春日融融。间歇有一阵南风,吹得人心旷神怡。蓝天,白云,无垠的绿色稻田。成趟的麻雀带着一片“叽喳”声从头顶上一掠而过,像流星雨。
  吃晚饭时,桂宏本庄的二姐和二姐夫带着孩子也过来了。碰巧大姐夫开着收荒船也来到了刁家庄,船系好了就带着妻女来到老丈人家。人一多就热闹起来。大伙儿把饭桌抬到院子里,外面凉快些。也不知道这不到两小时老两口是咋弄的,竟摆出了一桌子的农家菜:藏鸭蛋切得一瓣一瓣的,蛋黄腌得很沙,红油淌淌的;腌大蒜头;凉拌莴苣;炝黄瓜;熏烧猪头肉;素鸡;青椒炒鸡蛋;烧泥鳅(到渔船上拿的);红烧鹅子(逮的桂宏二姐家的)烧了整整一大盆。实在是丰盛得很,存扣看得都有些不过意了。
  等桂宏的父亲下河边洗了头脸坐到桌上,才开始倒酒,他妈妈却不肯坐。酒是家酿的大麦烧,装在大号塑料壶里,往碗里倒得“哗哗”的。桂宏说家酿的酒其实比从商店里拿的酒好。庄上还没流行喝啤酒,商店里也没得卖。他买了几瓶东台产的“宝塔”牌汽酒给春妮和侄子侄女喝,倒在碗里嫣红一片,也不知什么东西做的。
  存扣本来能喝酒,又吃不住人劝,喝下去一碗半。两个姐夫看他喜欢吃泥鳅,搛了七八条给他吃。春妮却连筷子都不敢伸,她说像蛇,把大家逗得笑。她爱吃藏鸭蛋,却只吃当中间的蛋黄,剩下的蛋白存扣都替她吃了……
  晚饭结束,院内搁起了竹床儿,大家坐在上面乘凉。谈着谈着就问起年龄属相来了,说像春妮这么大,农村很多女子都结婚奶孩子了,有没有谈人呀,还是趁青春谈一个,女伢子花期短哩,不能空负了好时光,说有哪个女大学生二十七八岁才谈人结婚,都断了女儿光了,呆哩……春妮听了“咯咯”笑,也不晓得脸上红不红,反正夜里看不真切,但听得出她很快乐。存扣听得忍不住“呼哧呼哧”笑,笑的时候感觉有人用脚趾头在他屁股上蹬了一下。桂宏也一直静悄悄的,大概也在专心听她们说笑,听到这里却低声埋怨他姐姐们:“你们别瞎说哟……”
  大概是白天在旅途中晕车呕吐受了劳顿,酒又喝得不少,存扣有些累,便提出到新屋睡觉。大家便都散了。
  

《扬州》第三章3
第二天早饭后,桂宏的父亲要他骑二姐夫的自行车到镇上剁肉。刁家庄太小,杀一口猪卖不完,所以就没有肉案子。来人到客吃肉要到六里外的五烈镇上去割。桂宏上了路,存扣就领着春妮到东面大田上玩。
  又是好天气,天空湛蓝如洗。早晨的太阳很温煦。丝丝的,有些小风,吹在身上像挠痒痒。土路两旁的黄豆叶上还沾着露珠,稻棵生猛地竖着,一派青绿。吵闹了整晚的青蛙此时销声匿迹。于是田野很安详。稻田间有三两农人背着喷雾器在打农药,也是闷声不响,专注地直线向前缓缓挪步。这时候,有一声的耕田号子从西南面传了过来,苍老,高亢,悠远,绵绵不绝,在清晨的空气中恣意扩散,回旋,很像来自旷古的声音。这种苏北平原上的耕田号子是一代代农人传承下来的无字之歌。是大响,是天籁,是活化石。是从五脏六腑里喷涌出来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时代已经步入机械化、现代化,现在极少有人会打这种古老的号子了,因为打这号子的人在纷纷老去,纷纷离世。而且纵然健在的老人还能吼上两声,可是又没有耕牛了,有耕牛也耕不动了。田里跑着的都是屁股冒着青烟的铁家伙。这号子有一天真的会在广袤的乡村大地上成为绝唱吗?答案是肯定的。在现代人类大踏步前行的过程中,粗心大意乃至心浮气躁的我们丢失了多少弥足珍贵的东西!——历史的原声和足迹。对逝去的过去,心存怀念的人们眼睁睁看着它们的湮灭和失落,却无可奈何。真的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号子了,存扣的头发都感应得纷纷NFDB2起,身子哆嗦起来。他和春妮几乎同时向号子响处望去,只见一个老者背手牵着牛绳引着一条水牛缓缓地从村口的土路上走了出来。老者腰有些佝,打着赤膊,肋骨嶙峋,身泛古铜色。水牛正值壮年,身量硕大,毛色黝黑如铁。太阳打在人和牛身上,像沐着一层庄严的金色。
  想不到桂宏的庄上还养有耕牛,还有耕田号子。
  存扣伫立在田埂上,微风撩动着他额前的头发。这个极端感性的青年人被这声号子这幅景象拨动了心弦,嗡嗡不止。他用视野框住那人那牛,好像在凝视着一幅流动的农夫牧牛图。
  “好美呀!”春妮喃喃道,“这位老人的号子使我好像听到了来自蛮荒时代的声音,那些最先拓荒的先民的呐喊。有些悲怆。”
  存扣很意外。城里生城里长的春妮竟能如此准确地感应理解一位农夫的耕牛号子。他好欣慰。他感到春妮和他之间又多了默契。她是感性的,和他一样。他好像重新认识似的转头看她。太阳照着她的侧脸,使她的额头、鼻子、嘴唇、下颏和脖子异常的生动柔美,有油画的感觉。马尾辫儿用一个黄发卡夹着,由于阳光的照射,白皙的耳朵显得透红明亮,连耳轮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耳垂儿软嘟嘟的样子让他有伸手捻摸一下的想法。她转过头来,脸盘儿就整个沐在阳光中,奕奕地闪亮。见存扣注视她,便莞尔一笑。真的是明眸皓齿,腮红如霞。
  “你说从号子中听出了悲怆的味道,这感觉是对的。老年人一辈子活到了尾声,苍老的号子里有些悲怆的意味是不足为奇的——你知道他这一生是怎么走过来的?但‘悲怆’用‘沧桑’替代更合适些。还有,你听不出其中还有着对生命和自然壮阔和丰饶的赞美、热爱与感恩?一声号子可以包含无穷的意味。号子虽然只是一声长调,没有任何歌词,但农人一听就晓得打号子人的心情。连那头牛也听得懂。其实打号子的人并不是打给人听的,是打给自己听的,是打给土地和庄稼听的。它不需要听众。”
  春妮眼光熠熠地看他,入神地听他往下说。和存扣相处一年多了,她还很少看他这么抒情地说话,像朗读散文诗。也许他天生就有着散文家的气质,敏感又沉静;有时似乎又有些柔弱,让人动怜。她最喜欢看他说话时眼光向前远望千里之外的样子,那份迷蒙,那份恍惚……也喜欢看他不说话时若有所思的样子:轻皱着好看的眉头,抿着好看的嘴巴。这时的存扣真是格外的英俊,格外的迷人,让她的心房为之颤动。自从存扣一脚踏上乡村的土地,她就感到了他格外的沉稳和安静,更从容,更亲切……存扣心之所属仍是生他养他的乡村吧,来到这儿,他就像是条游回熟悉水域的一尾鱼……
  她突然就有些怅然。不知不觉,她挨身挽住了存扣的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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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第三章4
中饭过后,庄上几个男女伢子来看桂宏,都是他以前的同学或伙伴。当中就有刚进刁家庄时看到的在路边解溲的红兰。红兰原来是个亭亭玉立的很好看的姑娘,桂宏的妈妈亲昵地喊她“三丫头”。一伙人簇拥着到桂宏家的新屋去。不一会儿,存扣和春妮就同大家混熟了。春妮最受两个女伢子拥戴,谈这个说那个的,说她们庄上还没有哪个姐妹敢带头穿这么洋气的裙子,问春妮脚上的凉鞋能不能浸水,卖几钱一双,等等。春妮乐得回答她们。玩得高兴时,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高唤“换瓜哦——”。那个叫宝勇的男伢子冲出去,几分钟以后就捧着两条大水瓜进来了。红兰帮着在洗脸盆里洗净,抠掉瓤子切成块,仍放在脸盆里端进来,分给大家吃。春妮说这瓜真脆,水又多,比黄瓜好吃,以前没吃过。存扣说这水瓜大概就兴化东台乡下有,他在兴化和扬州城里从没见过。庄户人喜欢用来斫瓜菜吃,就像炝黄瓜一样,拍上蒜头淋上麻油,晚上吃烫饭炝上一大盆最合适了。“换瓜是什么意思?”春妮问。桂宏就说拿家里小麦去瓜贩子船上换瓜,“拿钱买,人家当然更愿意。”春妮说:“原来还能以物易物,挺有意思的。”红兰告诉她农村人有时没有多钱,但有粮食,好多东西都能拿粮食换,像烧饼油条馓子面条可以拿小麦换,豆腐百叶可以拿豆子换。春妮听得一个劲点头。
   。。

《扬州》第三章5(1)
晚饭是在二姐夫家吃的,专门喊了村上的几个干部来陪。村支书极力恭维桂东和桂宏是庄上最有出息的兄弟俩,听得桂宏父亲满脸喜色。村干部一般都是酒坛子,因此桂宏和存扣不得不多喝了几杯。“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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