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红-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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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香周末总是一放学就赶快收拾东西回家,生怕被落下了。落下了就只有一个人走大道了。可这天中午,她镇上的姑妈给她送来了两张下午场的职工电影票。姑父姑妈都是棉加厂的干部,县里棉麻公司有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下午晚上两个人都要作陪,电影当然是看不成了,就把票给阿香送来了,省得烂掉。叫阿香找个本庄的学生一起看,三点半看到五点多一点,一起走回家天不会黑。阿香很欢喜地接下了。她捏着票想了想,却过来找到了存扣。
阿香来找存扣,让他无端地感到有些亲切。他没有推辞,因为他从外面海报上看到放的是武打片。他顶爱看武打片。
两节课一下,两人很快收拾好带回家的东西就来到电影院。新片子:《自古英雄出少年》。香港导演加大陆武打明星,紧张的情节和精彩的打斗让存扣热血沸腾,心里连呼过瘾,恨不能钻进银幕做一回男主角才好哩。
但这么好的电影阿香却一点儿也不曾看进去,她只看到放映幕上变幻着的人影和颜色——她的心思全在存扣身上!“我是在和存扣一起看电影呀!”她的一颗芳心“嘣嘣”地乱跳,整个人陷入一种幸福的燥热之中。和亲爱的人坐在一起看电影意味着什么呢?她在黑暗中的声响里痴痴地想着。她为自己今天果敢的决定感到十分得意: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但她马上就沮丧和害怕起来:散了场怎么办?两个人什么要紧的话也没说,只不过就是看了一场电影;而且也没人和她一块走小路回去呀!想到一个人要孤零零地在大路上走到天黑她心里就不乐意。该怎么办呢?她想啊想,终于一咬牙拿了一个主意。
出了电影院门,两人一块往西走,走到往北折向焦家庄的小路口时,阿香站住了。要分手了,存扣正要和阿香道再见,却看她迟迟疑疑的,迈不开步,拿两个眼睛望他,怯生生的,欲语还休的样子。就问:“你咋不走呢?”阿香红着脸说:“路上坟圆多……你……能不能送我一段呀?”存扣就笑了:“胆小鬼喔。行,我送你一程!”
阿香抿着嘴笑了,头一扭打前面开了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闷头走,谁也不开腔,就有些尴尬。存扣记得阿香以前不是这样拘谨的,活泼得很,遇到他都扬起笑脸儿打招呼的——只不过那是在高一,秀平还在这吴中的时候。似乎也是打秀平离校去了苏州起,阿香就变得沉默寡言,再听不到她唱歌和疯闹了。想到这里,存扣心里不由一阵感动,这小阿香原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呀。存扣在后面默默看着阿香,娇小玲珑的身体,衣裳合体又整洁,书包像小学生一样斜挎在身上,网兜里放着一点儿东西还两只手换来换去的,楚楚可怜的样儿,像个……小妹妹呢。他想,两人这么走不讲话不是个事啊,多难过啊。但是跟她说些什么呢。这时他俩来到了那座两块水泥板接着的窄窄的小桥。阿香红着脸,说不敢走,把手伸向存扣。存扣马上牵着她上了桥,侧着身子引着她慢慢地走,看她小心翼翼地一小步一小步移动着向前,忍不住笑话她:“这么胆小呀。平时哪个搀你呀。”阿香脸更红了,只管低头看脚,不睬他,直到走到头一步跨下土路,才长嘘了一口气,右手却不曾松开。存扣由她牵着,但心里难免有些讶异,等前面一转弯才恍然大悟,原来又到了大公墓了。走到公墓中间,阿香紧紧靠着存扣身子,恨不得抱住他膀子。存扣又调侃她:“你块块都这么胆小,我不送你咋回家?”阿香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万一我真拒绝呢?”存扣跟着问。阿香听存扣像老是在逗她,眼里就有了顽皮的光,说:“我就哭,一哭你就心软了。”话甫毕,自己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存扣也呵呵地笑了。他知道阿香喜欢和他在一起。她在他面前示弱要求保护的样子让存扣感到很新鲜,也很满足,好像在做哥哥哩。
两个人竟又无话了,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走上一片缓坡,从乱树林间的一条小路钻出来,前面就是阿香家那个小村落了。村前的小河浜上横着一座木板桥。青色的炊烟从家家烟囱里冒出来。鸟归林鸡进巢的时候了。麻鸭和白鹅扑扇着翅膀“呷呷嘎嘎”地上了岸,狗子们从院子里冲出来,撒着欢赶着它们一一地没命往家跑。大人喊小孩子回家的声音此伏彼起。存扣站住脚,说:“你家去吧。”阿香转过身看存扣的脸,眼波流转,像是要在他脸上认出什么东西。存扣也看着她,微笑了一下:“回吧,我要走了。天不早了呢。”
《吴窑》第一章4(2)
存扣看阿香一步步往村子里走,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林子。
他不晓得自己为啥要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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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窑》第一章5(1)
阿香一进院门,家里的小黄狗呼地蹿了上来,绕着阿香又蹦又跳撒欢儿,还像人样立起来。阿香以前在家里经常逗它,把它两只前爪搀着慢慢向后退,看狗笨笨拙拙地跟着走,就感到很有趣。可今天阿香却不想理它,把它头一推:“去,去。”小黄狗受了委屈,呜咽了两声,夹着尾巴躲到一边去了。
“哎呀小祖宗!咋才回来呀?你弟弟上前坡看过你两回了!”奶奶颠颠地从屋里迎出来,替阿香除下身上的书包,接下网兜儿。
“姐姐,我还到小春家问过你,他说没等到你,又上你教室望过,还是没有,又在大门那等了起码二十分钟,还是等不到你,他们就先回来了。”上五年级的弟弟阿华见了姐姐就变得很饶舌,喋喋不休说了一气。“姐姐,你上哪儿去的呀?”
“看电影的。迟了,顺大路家来的。”阿香撒了一个谎。
“噢……阿弥陀佛。就生怕你一个人走小路……”奶奶嘟哝着收拾桌子去了。
“什么电影啊姐姐?”阿华一听电影来了神,“打不打呀,打不打?”
“打你个头哟,你就欢喜打!——烦死了。”阿香白了弟弟一眼,一屁股歪到凳子上,等着吃了。
弟弟被她呛得了一句,很不高兴,萎里吧唧的,也坐到凳子上,不看他姐姐,小嘴都噘起来了。阿香就说:“打哩,是香港片。打得乒乒乓乓的。”
“有没得李连杰?肯定有吧姐姐!”阿华马上又高兴起来了,站起来模仿练功动作,嘴里“哈呀哈”地乱喊,鬼声辣气的。阿香就笑了:“没得。是一帮小孩子打大人。——打坏蛋。”
“哦呀——”阿华听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神往得没得命。“还要等多久才到我们村上演呢?……电影船都好长时间不来了。姐姐,叫啥电影名呀?”
“《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时,妈妈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盘摊饼进来了,才出锅的,热气腾腾,香喷喷。刚才阿香进来时一锅饼才浇上,所以没出来,姐弟俩的对话她可全听在耳朵里。“阿华,见了你姐姐就疯!”
阿华“告状”:“妈妈,姐姐是看电影的!”
妈妈笑着说:“倒是怪事。咱香儿不曾一个人看电影过呀。一个人家来,你叫人愁哩。幸亏走的大路。”
“妈,是姑妈给我的票。她没工夫看,又怕烂了,就送给我看了。”阿香怕妈妈多心,赶忙解释,把姑妈抬了出来。农村里女孩儿私自在外面看电影大人总不放心,怕是谈恋爱,怕不学好。阿香没敢说是两张票,否则又要编谎哄妈妈才行,说是跟女生看的。如果说是跟男生看的,还不把妈妈愁死呀。
“喔,这样。”妈妈心里疑惑解了,高兴地为大家舀着绿豆粥,“快吃快吃,热粥就热饼,还有奶奶煮的藏鸭蛋!”
阿香慢慢地吃粥,小口小口地吃饼。鸭蛋捣了两筷子,又放在桌子上。
“我儿今天有啥心事哩。”妈妈看着女儿。做妈妈的总是很细心。
“没有没有。”阿香好像一醒神,赶紧呼啦啦喝了两口粥,还大口咬了一块饼,鼓着嘴巴问:“爸爸呢?”
“你爸呀,现在跟真和尚差不多了!”妈妈没好气地说,“又上东庄去拉了,听说班子里说他喉咙好,还要推他坐台呢!”
奶奶脸上就有了尴尬的气色,边喝粥边说:“巧凤,你随他吧。弄到钱就行。”
妈妈犹气不平:“什么不好弄,做这个?丢人哩。不是个正行。”
阿香的妈妈巧凤是在参加公社文艺宣传队时认识她爸爸喜海的。巧凤歌唱得好听,喜海是弹扬琴的,又会拉二胡。以后两个人就有了感情,结了婚。“四人帮”被粉碎后不久,宣传队渐渐不吃香了,维持了一两年就解散了。分田到户后,人们摆脱了生产队的束缚,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思搞发家致富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农闲时到外地打工赚钱,还有更胆大的办起了鸡场、猪场和炕坊,还有烧大麦酒的,包鱼塘的。但能说会道的喜海却不敢迈大步,种七八亩老实田,一年到头苦得要死,刨去农药化肥和上交的钱,收入实在有限。
1313这两年,农村喜丧婚俗又兴起了鼓乐班子,经人一撺掇,他就拎起早就落了几层灰的二胡参加了进去,轻车熟路,倒是如鱼得水。吃喝人家的,每场也能弄个十几块钱。听说以前文艺宣传队的不少骨干都做了这行,让人啼笑皆非。喜庆的场合还好,为死人吹打弹唱还装模作样地穿起用窗帘布做成的不伦不类的袈裟,念各种超度的经,因为班子里头的人都是有家有室的,所以农村人称这班人为“假和尚”。但有些班子里那个顶重要的坐台唱经的却是专门请的真和尚,头上有戒疤的,这样的班子有“分量”,请的人多。喜海这班子坐台的一直是个以前走江湖说书的老头子在凑合着,前些时生了病睡在床上了,暂时又找不到人替代,班子里就有人说喜海嗓子不错,可以试试。喜海是个灵巧人,也揣摩过和尚的唱腔,就试了试,居然是声音高亢悠扬,蛮像回事,又是中年发福,圆头圆脑的,除了少两行戒疤,天生是个法相庄严的和尚样子呢。眼睁睁就要担任坐台了。
巧凤知道了却不准,跟他好好地吵了一场。巧凤一直希望喜海想主意搞些副业做点生意,不要做这说起来难听的行当,但后来她看到确实也能弄到些钱,有人想进班子还没门呢,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心里总存着芥蒂。她本是个心高的女子,当年初中毕业的她凭唱功硬挤进公社宣传队,就说明她是个很有追求的人。以后她又凭自己的能力找人进了后庄的小学代课,很受群众敬重,说她耐心,负责,对孩子好,从来不打不骂,有些正式教师都不抵她呢。现在喜海居然学起和尚坐台来了,没事时还弄个经本子在家“咿咿呀呀”地用功,这让在外头要脸面的她终于不能忍受了。可喜海却回得好:“我坐回台抵你一个月代课工资。”这句话叫巧凤伤心地在家里哭了半天。他说的正是她的痛处呀。巧凤恨自己没得个正式工作,代课这些年,每次看正式教师拿工资时,她心里总不是滋味:样样不比人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