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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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电话给美国旅行社,留一个口信。我每天早上打电话给他们。〃
伊莎贝儿后来问我为什么拉里要把住址保密。他从前就是这样,后来发现他住在拉丁区一个三等旅馆里,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完
〃我一点不懂得,〃我回答说。〃我只能提出些想入非非的理由,可能完全是捕风捉影。也许他的某种古怪本能迫使他把自己精神的一些隐秘部分转移到他的栖息之所。〃
〃你这是他妈的什么意思?〃她相当恼火地问。
〃你可注意到他和我们在一起时,尽管那样平易近人,和和气气,但是,总有种超然物外的味儿,就好象他并不把自己全部公开出来,而是把某些东西保留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是什么使他脱离我们呢?一种拉力?一个秘密?一种向往?某种知识?我也不知道。〃
〃我从小就认识拉里,〃伊莎贝儿不耐烦地说。
〃有时候,我觉得他就象个伟大的演员,在一出蹩脚戏里把一个角色演得无懈可击,就象爱琳娜·杜丝在《女店主》那样。〃
伊莎贝儿听了沉吟一下。
〃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大家玩得很开心,而且觉得他是我们里面的一员,犹如别的人一样,可是,突然间,你觉得他就象你想要抓在手里的烟圈一样逃脱你的掌握。你说是什么使他变得这样古怪呢?〃
〃也许很稀淡平常,所以人们简直觉察不到。〃
〃比方说?〃
〃例如,人好。〃
伊莎贝儿眉头皱起来。
〃我希望你不要这样说。使人听了怪不是滋味的。〃
〃还是心灵深处有那一点点苦痛呢?〃
伊莎贝儿盯着我看了好长一会,象在考虑我在想些什么。她从旁边桌上取一支香烟,点起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烟袅袅升到空中。
〃你要我走吗?〃我问。
〃不。〃
我半晌不开口,尽看着她,欣赏着她俊俏的鼻子和下巴的优柔线条。
〃你是不是非常之爱拉里?〃
〃你这个狗蛋,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爱过别的人。〃
〃那你为什么嫁给格雷呢?〃
〃我总得嫁人。格雷疯狂地追我,妈也要我嫁给他。人人都说我和拉里解约很对。我很欢喜格雷;我现在仍旧喜欢他。你不知道他多么的可爱。世界上没有人能够象他这样更温和更体贴的了。他看上去好象脾气很大,是不是?可是,他对我永远那样温柔。他有钱的时候,总要叫我欢喜这个,欢喜那个,这样他就可以给我买来,并且自己觉得好受。有一次,我说,如果我们能有只帆船周游世界多么好,倘若不是因为经济大崩溃,他就会买来。〃
〃他听上去太好了,有点叫人信不过似的,〃我说。
〃我们曾经生活得非常美满。在这方面,我将永远感激他。他使我过得非常幸福。〃
我看看她,没有开口。
〃我想我并不真正爱他,可是,一个人没有爱满可以过得下去。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渴想的是拉里,可是,只要不和他见面,这并不真正打扰我。你可记得你跟我说过,只要隔开三千英里的大洋,爱情的痛苦就变得可以忍受了?我当时觉得这是一句极端带有讽刺意味的话,但是,话当然是对的。〃
〃如果你看见拉里感到痛苦,那么,不和他见面,你说是不是更聪明些呢?〃
〃可是这种痛苦是天堂啊!再者,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随便哪一天,他都会象太阳落山后的影子一下子消失掉,而且多年和他见不到面。〃
〃你从来没有想到和格雷离婚吗?〃
〃我没有理由要和他离婚。〃
〃没有理由并不能阻止你们国家的女人要和她们丈夫离婚。〃
她大笑。
〃你认为她们为什么要离婚呢?〃
〃你不知道?因为美国女人指望她们的丈夫十全十美,就同英国女人指望她们的男管家一样。〃
伊莎贝儿把头傲然向后一甩,我简直认为她要把头颈骨扭断。
〃你看见格雷不那样能说会道,就以为他一无可取吗?〃
〃你弄错了,〃我赶快打断她。〃我觉得他有种动人的地方。人非常之多情。只要看看他望着你时的脸,就知道他对你的情感是多么真挚,多么深。他对自己的孩子比你爱得多。〃
〃我想你现在要说我是个坏母亲了。〃
〃相反,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母亲。你照顾得她们很周到,很快乐;注意她们的饮食,留心她们大便是否正常;教给她们礼貌,读书给她们听,命她们做祈祷;一有毛病立刻就请医生,而且小心服侍她们。但是,你不象格雷那样,全心全意放在她们身上。〃
〃本来没有必要这样做。我是个人,我把她们也当作人看待。一个做母亲的把儿女当作自己唯一的生命,只会对儿女有害处。〃
〃我认为你很对。〃
〃而且她们照样崇拜我。〃
〃这一点我也留意到了。她们把你看作是她们理想中的一切,文雅、美丽、高贵。但是,她们和你在一起不象和格雷在一起时那样适意和随便。她们崇拜你,这是事实;但是,她们爱格雷。〃
〃他是可爱。〃
我很喜欢她这样说。她的性格中一个顶可爱之处就是对赤裸裸的事实从不恼火。
〃大崩溃之后,格雷完全垮了。有好多个星期,他在写字间里一直工作到深夜。我时常在家里坐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会自杀,因为他觉得太丢脸了。你知道,那些人过去对公司,对他父亲,对格雷都非常信赖,对他们的正直和判断的正确非常信赖。倒并不完全是因为我们把自己的钱蚀光了,而是因为所有那些信任他的人把钱全蚀光了,使他交代不过去。他觉得自己早就应当看出一点苗头。我没法子说服他认为事情不能怪他。〃
伊莎贝儿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支口红,涂涂嘴唇。
〃但是,我要告诉你的并不是这个。我们剩下的唯一一块财产就是农场;我觉得格雷的唯一机会就是离开当地,所以我把两个孩子交给妈,和格雷上农场去住。农场他是一直喜欢的,但是,从来没有单独去过;过去总是带上一大堆人,玩得非常痛快。格雷的枪法很好,可是,当时没有心思打猎。他过去时常一个人坐一条船,划到沼泽那边,呆上几点钟头,观察野禽。他时常在小河里划来划去,两边是浅灰色的蒲草,头上只看见蓝天。有些日子,那些小河就象地中海一样蓝。他回来总不大肯说,只说妙极了。可是,我能看出他感受很深。我知道他的心被这种美,这种寥廓,这种幽静打动了。在太阳刚要落山之前,沼地上有这么一会儿光线很是迷人。他往往站在那里凭眺,心里感到非常受用。他时常骑马到那些孤寂而神秘的林子里跑得老远;那些树林就象梅特林克一出戏剧里的那种树林一样,灰暗、沉寂,简直有点阴森;而且春天有这么一个时候……顶多只有半个月……山茱萸盛开,橡皮树抽叶,嫩绿色的叶子被灰色的西班牙苔藓一衬,就象一首欢乐的歌曲;地上开遍白色的大百合花和野杜鹃,象铺了地毯一样。格雷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但是感受极深。他被妩媚的春光弄得浑陶陶的。啊,我知道我讲得不好,可是我没法告诉你,看见这样一个大块头被这样纯洁、这样美的感受提到这样高的境界,叫人简直要哭出来。如果天上有个上帝的话,那么格雷是非常接近上帝的。〃
伊莎贝儿告诉我这段话时,人有点儿动心,所以掏出一块小手绢,小心地把眼角两边的晶莹眼泪揩掉。
〃你在制造幻想,是不是?〃我微笑说。〃我觉得你在把你指望格雷具有的思想和情感说成是真事。〃
〃如果他没有,我怎么能看到呢?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除非感觉到人行道上脚底下的水泥,和沿街商店大橱窗里有帽子、皮大衣、钻石手镯和镶金的化妆用品盘可看,就不觉得真正快乐。〃
我笑了;有这么一会,双方都没有开口。后来,她回到我们先前谈的话题上来。
〃我决不会和格雷离婚。我们共同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而且他是绝对离开不了我的。这使人相当得意,你知道,也使人产生一种责任感。再者…。
〃再者什么?〃
她斜瞥了我一眼,眼睛里闪出一种调皮的神情。我认为,她拿不准我对她打算讲的话抱什么态度。
〃他在床第之间很不错。我们结婚已经有十年,可是他还是和开头一样对我那么热火。你在你的一个剧本里不是说过,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不会爱到五年以上的?哼,当时你只是胡说八道。格雷就跟我们刚结婚时一样爱我。在这方面,他使我很快乐。不过单看我的样子,你不会想到我是那样的人。我是个很风骚的女人。〃
〃你完全错了,我会这样想的。〃
〃那么,这并没有什么要不得的地方,对不对?〃
〃恰恰相反。〃我仔细看了她一眼。〃你可懊悔十年前没有和拉里结婚吗?〃
〃不。当时如果和他结婚,那简直是发疯。不过,当然喽,当时如果我象现在这样懂得,我就会溜走和他住上三个月,然后,把他从我的生活中排除出去,一了百了。〃
〃你没有做这样的试验,恐怕算你的运气;你说不定会发现自己没法摆脱掉他。〃
〃我不相信。这不过是一种肉体的诱惑。你知道,克服肉体欲望的最好办法往往就是让它得到满足。〃
〃你可曾想到过你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女人?你告诉过我,格雷的情感有深刻的诗意,你又告诉我,他是个热烈的情人;我深信这两者对你都极其重要;但是,你没有告诉我比这两者加在一起还要重要得多的是什么……那就是把他抓在你那美丽但并不太小的手掌心里的感觉。拉里将永远逃脱你的掌握。你可记得济慈的《希腊古瓮颂》?〃大胆的情人,你永远,永远不能吻到,虽则逐渐接近目标。〃
〃你往往自命你懂得的比你知道的多,〃她说,话有点尖刻。〃一个女子只有一个法子能抓住男人,你而且知道的。让我再告诉你一点:她要抓住男人不在乎第一次和他睡觉,而是看第二次。如果一个女子抓住了一个男人,那么,就此永远抓住他了。〃
〃你这话可以说是探骊得珠。〃
〃我到处跑,眼睛和耳朵又没有闲住。〃
※ ※ ※ ※ ※
我有半晌没有开口;心里在盘算。
过了一会,我说道,〃我不知道拉里过去是不是真正爱你。〃
她坐起来;脸色有点变,眼睛含怒。
〃你讲的什么?他当然爱我。你认为一个女孩子碰到有人爱她都不知道吗?〃
〃噢,我敢说他在一定程度上是爱你的。他认识的女孩子里没有一个象你这样接近的。你们从小就在一起玩。他指望自己爱你。他有正常的性欲本能。你们应当结婚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你们除掉住在一起,睡在一起外,相互的关系并没有任何特殊不同。〃
伊莎贝儿气平了一点下来,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女子总是喜欢人谈论爱情,所以接着说道:
〃道德家总想说服我们,把性的本能和爱情看作是两码子事。他们总倾向于把性说成是一种附带现象。〃
〃附带现象,这放的什么屁?〃
〃有些心理学家是这样看的,认为意识是伴随脑的活动出现的,并且由脑活动决定,但是意识对脑的活动并不产生任何影响。意识就象水里的树影,离开树不能存在,但是对树丝毫没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