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村-第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打得过神兵吗?”善珍又问。
“打得过。”正清说。
“听说他们刀枪不入,是不是哦?”木木问。
“不怕!我有这个。”正清说着,从怀里掏出他的宝贝——“你们看!”
善珍低头一看,只见一枚乌亮的青铜箭头赫然出现在正清的掌心,尖尖的脑袋,像条小鱼,拖着精致的蝶尾,中间伸出两截身躯,一截粗,一截细,约一寸多长,锈迹斑斑,却寒光凛凛。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正艾帮哥哥说,“我师父说了,这是古战场上留下的铜箭头,是从敌人的心脏里挖出来的!”
“那敌人呢?”
正艾一伸手,一闭眼,吓得善珍往后一退——“被射死了?”
“嗯。”正清点点头,“就在这一片。”
他们望着眼前的小狐滩。这时,一阵歌声,顺风传来——
青山青得来多雅秀,
绿水汪洋浪悠悠。
我辞别了兄长出洞走,
摘片荷叶化成舟……
推开了纱窗奴家观景秀:
江水滔滔向东流……
梅鹿衔花遍山走;
樵夫执铲斧奔山丘;
渔翁们身穿蓑衣,手执钓竿;
牧童跨骑牛背,横吹短笛,
他的声音多雅秀;
儿童嘴里读《春秋》;
啊,喜悠悠,浪悠悠……川剧《别洞观景》唱段。
“你听,这不是神兵,是神仙在唱歌!”木木说。
“那就是我师父!”正艾说。
“过去看看!”孩子们说着,手拉着手,沿着江边走过去。
刚走两步,正艾就掏出自己的宝贝。善珍见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就停下来。正当善珍和正艾低头看着那面铜镜,抚摸着镜子背面的小人时,不知不觉,一个深深的凼凼像一面更大更亮的镜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们看,她站在月亮上!”木木大声说。正艾、正清抬头一看,果然,新来的女孩站在水中明月之上,美若天仙。一时间,三个男孩都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看着看着,月亮旁边的水不知被什么染红了,初看像一朵云,随后如一摊血,再仔细一看,却是片片火光,从水边向中间漫延……
忽听身后有人高喊:“神兵来了——神兵来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神兵来了(1)
神兵来了
云留今夜月,雨洗去年兵。
——吴梅村
在孩子的眼里,台上台下都是戏。看见火光的时候,善珍还问:“这是木偶还是皮影?”正清回答:“这不是戏,是真的。”果然,田八戏的戏台也烧着了,木偶、皮影都燃起来。哑巴正在拼命救火,乱箭射来,在他身上插满“红羽毛”;他还在救火。火势越烧越猛,正向旁边的茅草屋蔓延……
“神兵真的来了!”正清说。
“是真的神兵吗?”正艾问。
“他们会杀人吗?”善珍又问。
可正清已无心理会,忽然大喊一声:“不好,我们家也要着了!”就飞奔而去,把正艾、善珍甩在了身后。——家,是河坝上的一间茅草屋,墙壁是泥土和竹篾砌成的,屋顶盖着层层茅草。正清知道,这种房子最怕火。不久前,邻居冯老头家就因为做饭不小心,整座房子,从屋里的家具,到屋顶的茅草,全烧光了。更让他担心的是,爷爷和爸爸还都在船上,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家;而妈妈正挺着大肚子,就要生了……正清边跑边想,早已忘了身后的弟弟和新来的小姑娘——他们正手牵着手,在皮影和人影中,寻找正清。
眼见得大火已烧着了邻居家的草房,正清冲进家门——与外面喧闹的世界相反,家里安安静静:窗台上的油灯被一阵风吹得摇摇晃晃;母亲正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望着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一团模模糊糊的光,正清一时间竟忘了外面发生的事,轻轻走到母亲身边,把沾满泥土的手,搁在母亲的肚子上。油灯之下,母亲面色红润,嘴角带着恬静的微笑,身边的桌椅和墙上的“天地君亲师位”都罩着一层暖色。可停了几秒钟,正清还是冷冷地说:“妈妈,神兵来了,外边着火了。”母亲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抽搐着,并伸出双手,让儿子把自己拉起来;下床之后,忙穿好衣服,收拾细软。正清四下张望,从墙上取下外公留给他的那张硬弓和两支竹箭,背在肩上,随后就牵着母亲,匆匆逃出家门。
这时,屋角已经着火。火苗借着风势飞蹿,一串串火球滚落下来。母亲不忍回头,一手护着肚子,一手牵着儿子,吃力地往屋后山梁上走去,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黛溪边的大黄桷树。听长辈们说,那是一棵吉祥树,每逢战乱,只要躲到树下,就能逢凶化吉。他们今晚就去那里。一路上,母亲不停地问:“正艾呢?正艾在哪儿?”并对着空山高喊:“正艾——正艾!”山里只传来几声鸟鸣。
“刚才跑散了。”正清说,“不要紧的,妈妈,弟弟聪明,不会有事的。”
“哦!”母亲气喘吁吁说。绕过几座山坡,就来到那棵大黄桷树下。此时,树下已聚满人群;人群像鸟群一样,藏在树冠下面,浓密的枝叶间,踩着淙淙流水。
母亲喊着:“正清,快到这儿来!”
“不,妈妈,我去找正艾!”正清说完就跑了。
母亲叹了口气,知道孩子最理解妈妈的心思。
再说正艾,天生就没有方向感,加上人群飞蛾似的在火光中扑闪着,也分不清是人影还是皮影,结果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处。不过哥哥虽然没找到,但牵着善珍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反而捏得更紧了。对于初来乍到的善珍来说,烟村完全就是一场梦、一座大舞台。
正当两个孩子晕头转向地跑回了原地,就听见喊杀声与尖叫声中,传来一阵歌声。他们于是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你听,我师父的声音!”正艾说。果然,冉瞎子正唱道: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神兵来了(2)
虾子上阵挺长枪,
鲤鱼遍体闪金光。
螃蟹横行人休笑,
螺蛳铁甲非寻常。
蚌壳姑姑心里亮,
泥鳅钻草是内行。
乌龟大仙有名望……
惊慌的人群一听冉瞎子的歌,似乎都平静下来;人们放慢了脚步,也放松了心情,莞尔一笑。可笑归笑,逃归逃,毕竟神兵来了,挥舞着大刀长矛。而正艾、善珍听得入迷,就忘了危险。可是危险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正当他们站在那里,听得津津有味,突然间,两只大手从天而降,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将他们提起来——两个孩子就这样一同升上火光映红的夜空,又降落在同一匹白马上。高头大马萧萧嘶鸣,背后坐着一个高大的神兵,袒胸露背,身上扎着一条半月形的白布,头上裹着一块红头巾,手握一把大刀,手腕上扎着一个草圈圈。一切都突如其来,如同做梦一般。
惊恐万状时,孩子会听见父母的声音。也许是一种幻听,但真实存在。那天晚上,先是善珍听见父亲在大声呼喊:“善珍——善珍!”可人群骚乱,看不见父亲。而后,正艾又听见母亲的哭泣和呐喊:“正艾——快回来——正艾!”随后又看见正清往这边冲过来,但被一个神兵撞倒。正艾想喊却喊不出声来,只感觉善珍在身后发抖,并紧紧抱着他。而抬头再看,月亮被乌云吞噬;一群人正抬着轿子,吹着唢呐,从山中走来——
两匹白马在前面开道;一大群神兵簇拥着一顶华丽的轿子;轿子里坐着一个胖和尚,身披袈裟,两眼放光。轿子的两侧分别写着:“紫微星下凡”;“救民于水火”。
部分逃散的人群被神兵挡住了去路——“大菩萨驾到!”
队伍停下来。“大菩萨”缓缓走出轿子,面对火光、人群,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圈。神兵随即散开,松明火把围成了一个火圈。
“大菩萨”走到火圈中心,开始布道:“诸位听到起方言,即“诸位听好了”。全书“方言”,均指四川话,主要是重庆三峡地区的方言。不另说明。,吾乃大仙下凡,劝世人多敬菩萨,迎大神。随我者得生存,信者免刀兵。吾辈神兵奉天命传谕:杀尽灰狗儿灰狗儿:当地的国民党地方武装,身穿灰色军服。因欺压百姓,人称“灰狗儿”。,天下享太平!”
人群中响起阵阵掌声,与此同时,老街方向又传来一连串的鞭炮声。“大菩萨”继续说道:“在此,我袁世灵大菩萨向世人宣布,奉天神之命,封烟村的关龙彪为川主菩萨;封游沙乡的赵天鹜为禹王菩萨;封箭竹溪的朱越壑为灶王菩萨;太平乡的马卜问为药王菩萨。另有二十四诸天,一百零八将……”正说到这里,关龙彪策马而来,一手提刀,一手捉着善珍、正艾的四只手臂,把他们提到半空。
“大菩萨在上,这对金童*是上天为大菩萨预备的。川主菩萨关龙彪特此献上!”人群一阵骚乱。正艾与善珍悬在半空,像两只蚂蚱一样缠绕在一起。善珍的泪水沾在正艾脸上;两个孩子正互相安慰着:“不怕,不怕!”虽然他们心里都充满了恐惧。
冉瞎子的歌声也止息了。——就在冉瞎子身边,一个本地青年与神兵扭打起来,被神兵一刀砍翻。冉瞎子虽然看不见,但听见流血的声音。而田八戏已将木偶、皮影一一藏进了木箱。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连同箱子里杀妻的吴汉、神通广大的孙悟空。正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穿长衫的汉子,冲着马上的神兵大声呵斥道:“休得无礼!把孩子放下!”众人定睛一看,是镇长虞祐庭。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神兵来了(3)
“大胆!”袁大菩萨一改先前的温和慈祥,涨红了脸,厉声喊道,“谁敢冒犯神兵,格杀勿论!”
几个神兵举着大刀长矛冲上前去。两个家丁上前阻拦。只见袁大菩萨一挥手,两人立刻倒在了血泊中。而后面一群人又拥上来,把虞祐庭挡在了身后。杀人的神兵也停下来,把沾满血迹的大刀高举在空中。
“看见没有?”袁大菩萨大声说,“吾奉天命,杀尽恶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众神兵,给我操练起来!”
话音刚落,战鼓隆隆,军号齐鸣。数百人的队伍随即散开,挥舞着旗帜,在小狐滩上舞刀弄枪,饮敕水,吞朱砂,吃符念咒。随后,一排排神兵躺在地上,露着肚皮;大刀依次砍下去,一个个都平安无事——只是肚子上添了一道白印;但终于有人“功力不足”,被开膛破肚,惨不忍睹。挥刀的神兵笑道:“这些人该死——对袁大菩萨不忠!”袁大菩萨站在一旁,满意地点头微笑。
操练结束,神兵打道回府。临行前,袁大菩萨又对众人说道:“诸位,你们都看见了,菩萨保佑,神兵个个刀枪不入。唯不忠不义者,见刀溅血,死路一条!”说完便回身上轿。大队人马随之撤离。有人想拦住去路,夺回孩子,被神兵挥刀驱散。
江岸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草动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火光、人影随江水流逝,消失在夜色中。多年以后,谁还记得?
而谭正艾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火光中,善珍惊恐的眼神紧贴在他眼前,而他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捉住,动弹不得。但可悲的是,在日后的人生旅途中,他屡屡见到善珍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处境,分明是在向他求救,而他却始终被一只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