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村-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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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同心同德(5)
远看小姣在放牛,连喊三声不抬头。
牛不抬头要吃草,姣不抬头想*。
“唱得好!唱得好!”船夫点头微笑。就连押解的军人也被这美景与歌声迷住了。
而殷海抓住时机,一声令下:“兄弟们,走了!”十来个青年,包括唱歌的正艾,从四面八方“噼里啪啦”跳入水中,水花飞溅,而阵阵枪声像是为他们送行、喝彩。却说水中的正艾先是一阵慌乱,慢慢地就平静下来……他看见殷海舅舅游在前面,双臂好像野鸭的翅膀,轻盈舒展。他于是学着舅舅的样子,放松心情,放松手臂,而游着游着,水中竟出现了爷爷的身影。爷爷从水底睁开眼睛望着他,给他一种巨大的祝福与安慰……
挣到钱之后,殷海吸取了从前正艾父亲的教训,及时收手,和姐姐殷泓一起,在老街开了一家槽坊和一个副食店,卖烟酒糖果。由于经营有方,生意兴隆,而同行的生意则大打折扣。正当他们忙得不亦乐乎,殊不知,有一户人家已怀恨在心。
这户人家也姓谭,就是谭治国、谭治民和谭治福三兄弟。小弟谭治福当上联防大队副大队长之后,大哥二哥又当上保长、乡长。他们得权之后,就在原有的粮赋和各种捐税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保安附加捐、连同驻防军的征粮、借款。百姓苦不堪言。而这三兄弟一当官就富起来,有了钱之后,就在老街开了两家槽坊和一家烟酒副食店。但生意很快被殷海夺去。此外,他们还大兴土木,在金子山下盖了几处瓦房。不巧的是,谭保长请来的风水先生,偏偏看中了殷海的兄弟殷渡的墓地,那片依山傍水的青草坡。殷海当年在那里种下的一株松柏已经长高,生得挺拔、苍翠,与周围的青山绿树融为一体。原先,每逢清明,全家人都会去那里烧香、挂纸,给松树浇水。但这一回,他们看准了这块地方,不由分说,就砍掉了那棵青松,在那里挖地建房。殷海前去论理,却被打了回来。
“好啊,算你们狠!”殷海指着他们家说,“不过你建你的房,我上我的坟。各干各的!”
起初,他们以为殷海打不过,说两句气话而已,并不在意。可是等新瓦房盖好之后,第二年清明节,有人就在这座房子的屋顶上发现一根长竹竿,上面挂着一串坟票。大门两侧还贴着一副白纸黑字的挽联,上写着:“花落扫时风作帚,树掩阴处月为灯。”横批:“人在此处。”这天清晨,谭家老父亲推门一看,当场晕倒。
“我殷海舅舅就是这样敢想敢干,按今天的话说,很有创意哦!”正艾说,“可是有一次,他还是犯了错误,被文家教训了一顿。”
“文家还会教训人呢?”林粼问道。
“那可不?解放前,文家也是很有势力的大家族哦!”正艾说。
素涵红着脸说:“可能,那时候,文家应该还可以……”
“慢慢说慢慢说,抗战时期,文家的命运怎么样呢?文家大院没有遭日本飞机轰炸吗?”我问。
“没有。”素涵说,“因为靠近山区,文家大院躲过了大轰炸。”
“哦!”林粼又问,“那您父亲,抗战时期在做些什么呢?”
“那些事情,我也不很清楚。”素涵说。
“还有个小插曲,现在说起来,都无所谓了。素涵,是不是哦?”
“说么,都是摆龙门阵,无所谓的。”素涵微笑着说。
正艾说:“我这个殷海舅舅啊,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把你父亲给得罪了——都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第二章·同心同德(6)
“我就爱听这些小事情。”林粼说,“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话还得从头说起。”正艾说。
从头说起,烟村就升起一阵烟雾;我们跟着老人恍恍惚惚,走进昔日的文家大院——
沿着老街向南走不远,就闻到一股果树的清香;走近一看,好大一座明代建筑,白墙黑瓦,宁静祥和。沿着青石板的道路走进大院,两侧即是果园:橘树和柚子树中间,点缀着几棵枝圆树枝圆树:荔枝树。当地都这么称呼。和石榴树。再往里走就是正厅,正厅上方,悬挂着朱红色的匾额,上写着“文魁”两个大字,下面摆着两张太师椅。背壁有两个门通向内室;内室中央有两个大天井;每个天井旁各有两个小天井。天井映在鱼池中,金鱼在阳光和花草间游动,有红的、黑的,蝶尾的和单尾的。邻家女孩正在院子里游玩;而文公子还在窗前练字、读书。邻居大多都是文家的房客。抗战期间,一批下江人入川避难,住进文家大院的就有七八户,各色人等都有。一些唱戏的艺人闲来无事,经常哼唱些江南小曲。文公子听得入迷,不觉放下书本,陷入沉思。
自从上次看戏,被善珍撕了情书,又经大康兄当头棒喝,文公子润昆从梦中惊醒。而眼看着日本飞机肆意轰炸,乡邻惨死,他逐渐意识到,在当今形势下,若不投身于抗日斗争,其他的一切,诸如恋爱、听戏、独上红楼,均毫无意义,只能让人变得苍白虚无、浑浑噩噩。至于撕毁情书的善珍,竟让他想起《桃花扇》中的李香君——“此中有深意。”润昆这样自我安慰,自我激励。而此后不久,“三仙”便商议决定,办一份“杨柳街壁报”。第一期就讲述杨柳街的故事,告诉人们老街的光荣传统:老街原本是杨柳街,而那位肩背大来手牵小的母亲,担当起了家族与民族兴亡之大义,用仁爱之心,战胜了千军万马。号召人们要以这位母亲为榜样,积德行善,救国救民。
抗战时期,有那么一段时间,无论刮风下雨,人们都可以看见,在禹王宫门前的墙壁上,贴满了用毛笔写在白纸上的壁报,一张有两张书案大小,字体有如“寒猿饮水撼枯藤,壮士拔山伸劲铁”;内容也是如此。文章上面,还画的漫画。尽管每周一期的壁报只能存在三到五天;遇上刮风下雨,刚一贴出,字迹就花了,甚至连纸张都被吹跑了。可是见过的人们,无论识字多少,都驻足观看;青年获得一份力量,老人得到些许安慰;尽管这一切在整个抗日斗争中,只是涓涓细流,微不足道,但烟村老人至今都还记得。对于“三仙”自身来说,他们也因为找到新的题材,投身于新的时代而感觉脱胎换骨,获得了新生。
但毕竟这里不是前线,也不是战场,这里是烟村。人们激动之余,又回到日常生活中,为柴米油盐奔波、张罗,为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情争吵、打闹,就连超凡脱俗的文公子也未能幸免,一并卷入是非风波——
这一天,“三仙”刚用糨糊贴完壁报,从老街走来,经过殷海家的槽房门前,就听见几个打酒的正在和卖酒的闲聊:
“知道么,文公子跟虞家大小姐一见钟情,两人常常半夜约会呢!”
“真的?约在哪儿呀?”
“虞家大院、文家大院,房子还不多的是啊!”
“哦,他两个,真正是郎才女貌!”
“就是,哪个文人不*!”
“光*也不行,还得看缘分!”
第二章·同心同德(7)
“缘分?”
“对呀,我看他们两个,还是差点儿缘分。”
“你怎么知道?”
“上回看戏的时候,有人看见文公子让书童给虞小姐送信……”
“结果怎么样?”
“结果呀,那虞大小姐把信拆开一看,尽是些淫词艳曲呀!小姐顿时就怒了,当场把那不正经的情书哗哗撕得粉碎,从楼上扔下来,哗啦啦飘了一地啊!”
“噢,原来如此。”
“就这样的文人,如今也来宣传抗日啊,真是笑人!”
“人家有文化,你有什么办法?”
“要我看,还不是想趁机出出风头,引起人家虞大小姐的注意么。”
“就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有本事上前线啊!办个壁报,练练毛笔字,那还不容易啊?”
“哎,说不定人虞大小姐就喜欢这个呢!”
“不噻!”卖酒的又说话了,“据我所知,虞大小姐心里早有别人了。”
“不是文公子啊?”
“当然不是。那文公子除了舞文弄墨,还会什么呀?”
“那会是谁呀?”
卖酒的又说:“说出来恐怕你们也不信,那虞家大小姐啊,爱上的不是文公子,也不是武少爷,是个跑船的!”
“谁?”
“我们家正艾啊!”
“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们家正艾见多识广,是大河上有名的乖小孩啊!”
“就是,还是人家大小姐有眼力。那个白白胖胖的文公子,有啥了不起的!”
人群还在议论。文润昆站在街边,气得说不出话来。
“走吧走吧!”大康说,“流言飞语,理它干吗?”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善堂感叹道。
而文公子一句话也不说。回到家里,他越想越气,难以释怀,于是跟父亲诉苦。文老先生一听,火冒三丈:“这还了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诋毁我们文家的名誉?给他点颜色瞧瞧!”
照正艾的话说:“文家从前也是狠人。”果然,第二天一早,殷海刚开张,正哼着小曲给顾客打酒,进来四五条大汉,不由分说,挥起棍棒,把屋里的酒缸统统砸烂。酒香飘得满街都是。好在没有伤人。而从头至尾,殷海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也不上前阻拦。等人都走了,酒缸都碎了,他才开始慢慢收拾。人们问他怎么一回事。他只说:“篾条穿豆腐——提都提不起!”
提都提不起的往事,今日提起来,大家一笑了之。
“小事一桩,殷海舅舅自认倒霉——都怪他嘴太碎了。后来文家也算了。”正艾说,而后他又将话题一转,“所以说,可以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啊!”
“没错。”正清接着说,“人就怕记仇。像我们家从前得罪了谭治福家,后果就严重了。”
“不光是你们家,”善堂说,“还有文家和我们虞家,都被他们三兄弟害惨了!”
“那真正是家破人亡!”素涵说。
“说起来惭愧,”正清感叹道,“我谭正清风风雨雨革命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眼睁睁看着亲人遭罪、恶人逍遥法外。悲哀,真是悲哀!”
“那您革命了一辈子,觉得自己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呢?”林粼问道。
正清想了想说道:“我这一辈子,总想改天换地,做个大英雄,建立不朽功勋。到头来一事无成,害了别人,也误了自己。”
我们听了都很震惊,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我心里在想,功过是非,也许要等后人评说。我们现在还是离得太近了。
正清笑了笑,像是在回答我的疑问:“成就难得说,大事都一场空。只是生死关头的一些小事情,一辈子印象深刻。”
第二章·同心同德(8)
“比如说呢?”林粼问。
“比如说我被抓壮丁之后,就成了一名军人。我们部队在长江上有两艘炮艇,一艘‘同心号’,一艘‘同德号’。我在‘同心号’上……”说话间,“同心号”从江上驶来,江边的人都看得见——
这是1940年阴历六月二十四。这天上午,日本飞机对万县进行了集中轰炸,大片房屋燃烧,居民伤亡惨重。中午,正清与国军士兵一起,驾着“同心号”炮艇在江上巡逻。另一艘“同德号”炮艇也同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