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残明梦-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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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战不利,水战却获大捷。五百水师领头的是降清的前江阴大盗王良。行经葫桥时,遭到田里农夫的辱骂。清兵恼怒,要登岸擒斩农夫。众农夫拔青苗抛掷船上,泥滑不可驻足,士卒大半堕水死。得以登岸者,又被众乡民围攻,纷纷跪称:“献刀”。
乡民却饶不了他们,大家恨透了这些投靠异族反为前驱的汉奸贼兵。铴锄交下,浮尸蔽河,积如木筏,南流数十里。直至石幢,臭味难闻,水为之不流。
陆战失利,城内众人这才感到缺乏良将。
徽商程璧此前曾率先捐献家资三万五千两银子充饷,现在又力荐其同乡邵康公娴武事,能力敌四、五十人,堪为主将。陈明遇于是率众拜他为将。
前都司周瑞龙也率舟师数百驻江口,与城内相为犄角。约邵康公率兵出东门,自己从北门协剿。双方遇战不利,周瑞珑还驻江口。
清兵军势日甚,邵康公屡出城迎战均失利。众人以邵康公无功,分守南门时私放其乡人,便将他下狱。
这里唯城外各乡保乡兵英勇抗击,有力地支持了城内的抗清义举。
清兵连日不能克江阴。羽檄乞师,降将刘良佐率所部清军为前锋杀向江阴。大兵从东门到北门,分十六营围城。在城外到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乡兵殊死抗斗,双方互有杀伤。但清兵越来越多,他们在君山、黄山扎营,烧掠四城民居,昼夜不绝。
陈明遇见情势越来越危急,便对众人道:“我不如阎公智勇可属大事,不如请他前来主盟。”众人答应,便遣十六名壮士为使乘夜缒城出迎。
阎公名应元,字丽亨,北直隶通州人,祖籍浙江绍兴。多胆略,有治才。身体魁梧,双眉卓竖,两目细而长曲,面色苍黑,微有髭。他由武生起椽吏,初任京仓大使。崇祯十四年七月迁江阴县典史。海贼顾三麻子率百余艘乘潮至黄田港,将欲薄城,县内人心惶惶。他跃马提刀,大呼于市道:“好男子,从我杀贼去。”应者千人,布列江岸。阎应元往来驰射,箭无虚发,连杀数人。贼众气慑,扬帆而去。以功加都司衔。到今年三月,将迁广东英德县任主簿,而以陈明遇代其职。因母病尚未启行,便挈妻子寄居邑东砂山之麓。
阎应元接见使者,开口道:“你等能听我则可。不然,不能为你等主。”
众人齐声应道:“敢不惟命是听。”
阎应元于是率王进忠等家丁四十余人夜驰入城,祝塘少年六百人执械护送。
士民闻阎应元到来,四门俱以张睢阳、城隍神坐月台上,抬着巡城,仪容甚盛。清兵在城外遥望,惊疑不已。
阎应元入城,随即将邵康公从狱内放出,仍任以事。发前任兵备道徐世荫、曾化龙命他监造的火药、火攻器具为守城所用。接着,劝输巨室,筹集军饷;大料尺籍,择勇为兵;均配粮米,统一给养,将诸事办理得井井有条。传令每户出一男子登陴,余丁传餐。将四门分堡而守,城门用大木塞断,派十人守一垛城,轮流换班。城下十堞一厂,日夕轮换休息烧煮。公屋无用者,毁拆砖瓦,使瞽目人传递供击敌所用。官民同饥共饱,并心协力以城守为务。
命武举人黄略守东门,汪把总守南门,陈明遇守西门,阎应元自守北门。阎、陈二典史总督四门,昼夜巡历。对城中过往行人严加盘诘,肃清内奸。
又招青旸弩师黄明江与其众千余人入城,仿刘基遗物造小弩千张、小箭数万枝,分派守城军士。又用季从孝所合火药敷箭头,射人见血立死。弩长四尺、箭长一尺。以足踏上弦,百步之外,命中如意。命前守备陈瑞之子制火砖、火球、木铳。所制木铳外形类似银鞘,长三尺五寸,宽二、三寸。清兵攻城,从城头投下,机发木裂,内藏铁菱角飞出,触人即死。
阎应元自己又造挝弩,用铁一块,旁设数钩,系以棉绳。在城上放下,刺人于十步外,勾着即吊上城头斩杀。又仿旧制造火球、火箭之类,无不曲尽其妙。
城中原储火药、铅丸弹子、大炮、鸟机以及钱帛等物应有尽有,但箭较缺。
阎应元便仿三国草船借箭故例。在一个月黑之夜,命大家将稾草束成人的样子,外披军士服,手持一竿,竿挑一灯,植立在城头雉堞上。另命义军伏在垣内击鼓大噪。
清军在城下见状,以为义军将缒城砍营,矢如猬集。拂晓时,获强矢无数。
阎应元身躯伟岸,双眉卓竖,目细而长曲,红脸有须。每次巡城,身后一人手持大刀跟从,看上去颇有点像关公。清兵在城下望见,以为天神。
他号令严肃,凡偷安不法者,必贯耳鞭背示众。然战士困苦,必手自注汤酌酒,温言慰劳;如遇害,则立具棺衾,哭奠而殓之。接见敢死士,则不直呼名字,称为兄弟。而陈明遇本性长厚,每事平心经理。遇战士劳苦,抚慰至于流涕。有倦极假寐者,以利害劝谕之,不轻呵叱。
两人待下如此,因此士民怀德畏威,濒死不悔。清军屡次攻城,均被击退,义军之势由是复振。
三
“老爷,破了,破了!”徐锦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报道。
“什么破了?”徐成白了他一眼,问道。
“城破了,鞑子兵进来了,”徐锦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喘着气应道。
“慌什么?小兔崽子,天塌下来啊?”徐成训斥道。
“什么呢,我说城破了,老爷该怎么办?”徐锦嘟着嘴道。
徐成和徐锦,一老一少两位仆人,老是爱抬杠,即使在主人面前亦是如此。
徐石麒看了他们一眼,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下令道:“准备绳套。”
“绳套?”两人对望了一下,迟疑着,“这……”
“怎么?想抗命吗?”徐石麒横了他们一眼。
“老爷?”两个仆人跪了下来,仰头望着徐石麒道,“还是走了吧。”
“呵呵,”徐石麒没有生气,他将手一指宅第大门方面道,“你们看到此宅匾上题着什么?”
“老爷亲笔书写的呀,可——经——堂——”两位仆人不约而同地回答道。
“这就对了,可经,如何解释?”
“可经?可以读经,还可以自……”徐锦脑瓜子灵活,心直口快,却突然说不下去了。
跪在一旁的徐成醒悟过来,忙和徐锦朝前跪行一步,抱着徐石麒的大腿,仰头叫了一声,“老爷……”两人齐皆放声大哭起来。
徐石麒笑了,惨烈地笑了。
他是天启年间东林党名士黄尊素的学生,三朝重臣。为官清正,名满天下,屡因犯颜直谏、秉公办事而得罪权臣和皇帝。南明弘光帝时,起用他为右都御史,不久即升吏部尚书。然而却为马士英、阮大铖辈所忌恨压制,悒悒不得志,终于辞职回乡。嘉兴城内报忠埭建可经堂,后避居城外。
这年四月,清兵渡淮南下时,恩师的长子黄宗羲曾劝他避居四明山。他坚执不肯,道:“马、阮已坏天下,即使智者也难善其后,惟有死此一块土而已。”
嘉兴起兵抗清后,他率乡绅入城与陈梧歃血定盟,被推为领袖,布置城防事务。
十三日,清军从杭州回师攻嘉兴,屯兵三十里外陡门。陈梧遣兵迎战失利,嘉兴情势陡转严峻。
二十四日,徐石麒正出城募兵,住在水边小船上。闻清军已围城,随即作绝命词十则,赶回城下大呼道:“老夫为大臣,不可死野外,当与城共存亡”。
城上人闻声哗道:“我公来矣。”于是用绳索将他缒入城中。
祖敏、李升两仆留在城外,另两仆徐成、徐锦随从入城。老仆徐成欲先登,少仆徐锦止之道:“你老了。”徐成怒道:“童子何知?谓我老啊?”两人一边抬杠一边共同缒入。
而情况越来越危急了。二十五日,随着新安的水师援兵败于麻雀墩,城外乡兵一败于姚油车,再败于石灰桥。屠象美、钱棅复率兵御于三塔湾,又败,屠象美、李毓新死于混战中,钱棅逃回嘉善城。而贝勒在杭州又发韩岱部清兵三千增援攻城,大炮终日连发,声如雷震。城内陈梧知势已危,便于今天凌晨自开东门,口称亲出掣兵,率众遁走平湖。
陈梧一走,嘉兴遂为清占,清军趁机烧杀掳掠,大肆屠城。城内尚未逃出者十之七、八,其中有削发为僧避于佛寺者,有自入狱中诡称署囚者,仅三百余人,其余尽行杀戮。一时血满沟渠,尸积里巷;烟焰涨天,结成赤云,障蔽日月,数日不散。城中被屠,城外数十里无人迹,整座嘉兴城恍如到了世界末日。
徐石麒闻城已破,便命徐成、徐锦取绳索来。两人虽已有心理准备,但仍跪下放声大哭。
徐石麒见二人如此,苦笑一声,站起身来自去取绳索系上。
两个儿子徐尔榖、徐柱臣,一个在嘉善助他岳丈孙璋、妻兄孙钜举兵,一个隐居读书佛寺,生此乱世,难卜生死。国破而家亡,何堪多想?
他从容地穿上朝服,最后再看了一眼令他无限怀念的大明江山,又向跪哭着的两个仆人点了点头以示告别。然后踩上凳子,将头伸入绳套之内,两脚一凌空,踢翻凳子。
不多时,气绝身亡,时年六十八。
徐成、徐锦见状,不由放声大哭,也齐起身自去拿绳索,分别在他左右从殉。
留在城外的两位仆人祖敏、李升正在等待主人,闻讯也一起自尽。另一仆人李茂与报忠寺僧真实,将徐石麒的尸体偷偷抬走藏在柜中。
七日后,其长子徐尔榖闻此噩耗后,便偷偷地潜入城内,将遗体由水门运出,葬于嘉善县杨林寺祖墓。其时正值酷暑,徐石麒虽死已七日,然而颜面如生,双手紧握,须发怒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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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者姓卢,名象观,字幼哲,宜兴张渚镇茗岭人,为前督师兵部尚书卢象升之弟。他是崇祯十五年(1642)乡试解元,次年成进士,授金溪知县。未仕,改中书舍人,奉诏徽、宁。卢象升是明末名将,因作战勇敢,极善用兵,人称“卢阎王”。卢象观习其家学,因出仕较晚而未及重用。
弘光朝灭,卢象观集邑人明伦堂,设明太祖、明成祖像痛哭,围者皆哭,始谋起兵。
闻潞王监国,便到杭州拜谒。到时潞王已经献城投降了。失望之余,徘徊西湖,邂逅了明宗室朱盛沥。朱盛沥得知他是大明忠臣卢象升胞弟,分外敬重。卢象观也因他是明朝宗室,且胸怀大志,有心拥奉。两人谈得颇为投机,有感国事,相与痛哭。
正好又碰到其兄卢象升旧部陈坦公。陈坦公名安,江西人,赭色脸庞,身躯伟岸,善使大刀,力大无穷。曾为卢象升部将,现任诸暨守备。
于是三人一同进入西湖边上的于忠肃祠②,盟誓起兵恢复。此时清兵已南下,遂密谋于丹阳、广德截清军归路。
回到宜兴,卢象观便命妻妾自尽,以绝顾恋。然后毁家输饷,召募义兵数百。占据茅山,以陈坦公为先锋,奉朱盛沥为主。监纪推官徐昌明,举人吴洪化,荫生陈贞禧,诸生朱邦彦、吴国士及卢象升旧将杨国柱等皆相从。义军英勇善战,所向多所杀伤。
闰六月,抗清志士、应天人朱君兆闻卢象观军容严整,所向披靡,便向他献计道:“南京雄深险要不易攻取,而现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