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残明梦-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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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子为木制,不多时被刀器所削渐秃。他只好将剩下一截向官兵抛去,然后抽空跳上梁头。
官兵仰头观望,无可奈何。
此时高杰部将贺胤昌取来挠钩,向他钩来。
程继孔左闪右躲,终被钩住摔下。于是明军一拥而上,将他斫为肉泥。
高杰割下程继孔的首级,率大军驰往程继孔营晓谕,列数其罪。程继孔部众见首领已死,尽数投降。
史可法闻说擒斩了剧盗程继孔,大喜,当下将此事奏闻。弘光帝即下诏加赐高杰太子太傅衔,荫一子,世袭锦衣佥事。
后人因叹程继孔屡叛屡降,言而无信,终致如此下场。而高杰计斩程继孔,虽说是“为国除害”,却也在他人面前失去了信义。
二
史可法已经有好几日夜不曾合眼了。清兵势急,令他日夜忙碌,焦头烂额。
除夕之夜,他还在赶着一封奏疏。
他修缮停当,捧起仔细察看,又继续反复修改,这才最后定稿。
然后,他就用那低沉、已略带吵哑的嗓音,轻轻地吟哦着:
北使之旋,和议已无成矣。向以全力御寇而不足,今复分以御北矣。唐、宋门户之祸与国始终,以意气相激,化成恩仇。有心之士,方以为危身之场;而无识之人,转以为快意之计。孰有甚于戕我君父、覆我邦家者?不此之仇而修睚眦之微,真不知类矣:此臣所望于庙堂也。先帝之待诸镇何等厚恩、皇上之封诸镇何等隆遇;诸镇之不能救难,何等罪过!释此不问而日寻干戈,于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战;战非诸将之事而谁事也?阃外视庙堂,庙堂视皇上;尤望深思痛愤,无然泄沓!古人言:“不本人情,何由恢复”;今之人情,大可见矣。
左懋第遭扣,陈洪范南还,南明小朝廷此时已经明了:和议望绝。而南都诸臣,犹忙于内斗。自从此年八月马士英引荐阮大铖以来,阮大铖又引荐了同为逆案中人的杨维垣、张捷。逆党人士既遭起用,接下来的可想而知:杨维垣、张捷成为追论三朝党局的急先锋。他们要求重颁《三朝要典》,逆案中人该起用的起用,该“昭雪”的“昭雪”,该恤赠的恤赠。
弘光帝因“三案”系由己父朱常洵而发,因而也顺水推舟,一一允其所奏。
阮大铖驻江防,遥制朝政。吏部尚书张捷惟其命是从。杨维垣升都察院副都御史。阮大铖升兵部尚书,赐蟒服,日与杨维垣谋欲尽杀东林、复社诸人。当时京师民谣道:“马阮张杨,国事乖张。”是以南明小朝廷人心涣散,国事每况愈下。
清兵已下邳、宿了,史可法飞章奏闻。马士英正在与客人下棋,闻报却大笑不止。客问其故,他答道:“先生以为果有此事吗?此不过为史公妙用。岁将暮,防河将吏应叙功,耗费军资应稽算,特为叙防河将士功而已。”
因此,史可法更加感到大势难支。然而,在他的面前已无退路,他只有勇往直前,乃至于洒热血拼头颅。
史可法有一种习惯:每次缮疏,总会一次又一次地循环讽诵,直至声泪俱下,旁边人闻听无不感泣。现在,他照旧捧起读着,是那么地投入,那么地专注。以致于史书在旁听着听着,竟不知不觉地流出了眼泪……
史书是太夫人身边的人,随军服侍史可法的时间并不长,但史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使他深受感染。因此,他对主人是忠心耿耿,誓以死报。现见史公如此,自然不敢疏忽。尽管史可法再三催促着他去休息,但他仍旧红肿着双眼在旁侍候着。
此时已值三鼓,史可法感到一阵疲倦。
他突然想起:今夜已是除夕。于是他破例索酒。
想了想,他又叫道:“礼贤馆诸秀才应当共饮。夜已深,可赍酒分馈他们。”
史书答应,将酒送来后得令而去。
于是史可法便一人独酌。
此时厨子赶来禀报道:“相爷,殽肉日中已尽数分给将士,厨内只剩下一点盐豉①。没有佐酒物了。”
史可法苦笑一声道:“也罢,那就拿盐豉来。”
厨子迟疑道:“这……”
史可法道;“盐豉下酒,最好不过了。”
厨子还待开口。
史可法点点头笑道:“去吧。”
厨子只得含泪下去。不多时,捧上一盘盐豉。
史可法于是一边津津有味地以盐豉下酒,一边翻阅着文牒批答。
他自为督师以来,行不张盖,食不果味,夏天不扇,冬天不穿裘衣,晚上睡觉不解衣,连他素称海量的酒也戒了。今夜再一次捧起酒杯,竟一连喝下了几十杯。
史书一直在旁侍候着,忽然他看见史可法眼中流出了眼泪。以为他想念家人,便劝道:“相爷,太夫人一向安好,勿须挂念,自己保重最为要紧。”
史可法一听道:“唉,史书,老夫哪是怀念太夫人,实是想起先帝呵。”
言罢泫然泪下。史书在旁听得,不禁也陪着痛哭。
夜更深了,史可法不胜其困。喝着喝着,竟然伏在几案上睡着了。
史书将碗碟收拾干净。然后一边擦着眼泪,将一件大衣盖在他身上,轻轻地关上门,独自在门外守候着。
天亮了,外面人言马嘶,将士齐集辕门外,要进来叩见督师商议军务。
知府任民育匆匆进内,史书拦住他道:“相爷现在正睡着哩。”
任民育一听,便道:“那就让他好好歇会吧,他该好好歇会的。”
于是命不要开门。
众将在外,纷纷大叫道:“为何不开门?”
任民育道:“督相大人此时歇息,难得呵。”
于是回头命更夫仍旧击四鼓,又交代左右勿要惊动相公。
不多时,史可法醒来,见天已大亮,急惊起。而听鼓声,仍为四鼓,当即大怒道:“谁敢犯我将令!”命传更夫。
更夫战战兢兢地过来跪下。
史可法道:“为何错打更鼓?”
更夫尚未开口,左右将士早道:“督相劳苦日久,今日才得一刻闲暇,不忍惊动,故此乱鼓声以待。这是知府大人的意思。”
史可法这才明白,于是起身盥漱,然后开启辕门。众文武北向贺毕,任民育便上前请罪。
史可法道:“任公固然爱我,如何可以以私爱变常法?”
任民育再谢罪。
史可法怒气得息,当下命将更夫放了。
三
崇祯十七年底,清豫王多铎率数千骑兵至孟津县,先遣精兵渡河。
清兵来势汹汹,沿河十五寨堡俱望风归附。总兵李际遇率部迎降,并为前导长驱东下。河南巡抚越其杰等飞章告急。弘光帝诏高杰率兵进屯归德为备。
高杰接旨,不敢怠慢,便冒雪率部自徐州进发,往归德方向而来。
屯兵睢州的河南总兵许定国闻讯,惊道:“高杰北来,洒家命休矣。”
许定国为河南太康人。年近七十,膂力过人,能手举千斤大钟,人称“许千斤”。他在天启初曾镇压过白莲教起义。崇祯年间又以剿“流寇”功升山西总兵,犯事被逮下狱。后因当时缺将,特赦出狱为河南总兵。许定国蒙赦,便毁家养士,拥兵扰民,割据一方,成为明末中原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而此人自负功高,便上疏诋毁高杰为贼。高杰闻讯恨得咬牙切齿,常道:“老子见老匹夫,必手刃之。”
因此,他对高杰十分忌惮。现在闻他将率大兵至,如何不怕?
于是他便主动遣人致书高杰道:“睢州城池完固、器械精良,愿让大帅驻兵。”
高杰接信大喜,只道老许为可造之材,竟深信不疑。
正月初九日,高杰率部抵达归德,派人赠送许定国千金、币百匹。不久闻许定国已遣使纳款于清,并送两个儿子渡河为质。高杰疑虑,便招许定国来归德见他。许定国惧不敢来。
十一日,高杰为示诚意,再邀巡抚越其杰、巡按陈潜夫一同往睢州。
许定国闻讯,急先到城郊数十里外迎接。他跪于马下道:“久仰大帅英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高杰见此,急翻身下马,扶起他道:“你也是总兵,奈何行此大礼?”
许定国谦恭地道:“大帅至此,末将焉敢不迎?
高杰呵呵大笑道:“本帅且先看看你部众何在?”
许定国故意隐藏精壮,以而老弱兵出列。士卒面带疲容,阵容也不齐整。
高杰见此,嗤之以鼻道:“你有此军,何不以之开藩啊?”
许定国赧颜道:“末将岂敢。”
高杰见许定国柔顺屈服,也不过分逼迫。
次日,许定国在城内设宴大请高杰、越其杰、陈潜夫及一班将士。
越其杰道:“大帅应以己身为重,勿蹈险地。”
陈潜夫也劝道:“下官观许定国为人奸诈阴险,大帅勿入城,为其所算。”
高杰却因已见到许定国军羸弱之状,便心生轻视,笑道:“他招我饮,本帅不去,岂不以缩头乌龟贻笑于世人?”
不多时,许定国到。两人客气一番,并辔入城。
高杰边走边谈:“你岂不知本帅将杀你,而不肯离开此地,何故?”
许定国一听,下马顿首道:“定国虽知大帅怒我,但不知罪在何处?”
高杰道:“你多次上疏骂我为贼,安得无罪?”
许定国道:“这便是定国不离开的缘故了。定国目不知书,仓皇中假手记室。而记室误入大帅名,定国根本不知疏中何等语。如果以此杀定国,不亦冤哉?”
高杰便道:“既如此,记室现在何处?何姓何名?”
许定国道:“他知大帅发怒,已先自逃走,末将捉拿不到。他先走而定国不走,此证明以前骂大帅者,非定国真意呵。”
高杰性本粗豪,见许定国屈服状。于是顿生怜意,竟然信以为真。
便下马扶起他道:“如此错怪老将军了。”
许定国泣道:“高帅宽宏大量,令定国感恩戴德,永世不忘。”
言谈间,两人已入了城。刚到一街角,忽逢许定国一部下千户拦在马前,投牒大叫道:“大帅,许定国谋你。”
许定国大吃一惊,额头汗出。他手按腰剑,强作镇定,静观其变。
高杰大怒,大喝道:“大胆狂徒,竟敢离间我兄弟之情。这还了得?拿下!”
一声令下,身后马上扑出数名亲兵,如狼似虎般将千户按在地上。
高杰道:“着马前鞭笞六十。”
那千户官大叫道:“大帅,小将所说千真万确。你不听忠言,后悔莫及呵!”
高杰待刑毕,命令道:“将这厮交许将军发落。”
话音未落,许定国背后早已出来数名亲兵,将千户捆绑押下。
许定国此时一颗心顿时落了地,感激涕零地拱手道:“大帅如此信赖,教定国如何报答?”
高杰一摆手道:“唉,哪里话?你我兄弟,何必客气。”
两人继续前行。不多时,到了镇北将军府内。
许定国令摆酒席,大宴高部将士。
他找了个理由告罪失陪,便匆匆进入暗室,传令押上先前的千户官。
众亲兵将浑身伤痕累累的千户押上。
许定国嘿嘿冷笑,盯着千户看了半天,方道:“先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奸细?”
突然从亲兵手中夺过皮鞭,一边朝他身上抽一边骂道:“你不是要告发本镇吗?叫你告!叫你告!”
那千户虽伤痕累累,犹自骂道:“老狗,你年届七旬,即将化为朽木。不自思善,以保晚节。谁料竟然想投靠异族,谋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许定国大怒,丢掉皮鞭,猛拔出宝剑,将他一剑杀死。
那千户的鲜血喷出,顿时将他那张呲牙裂嘴的老脸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