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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江浙残明梦-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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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折中方案却使清流派人士大为光火。应天府丞郭维经奏道:“督辅史可法雅负人望,亦有失言之过。记得四月初旬,北音正恶,督辅招臣等科道于清议堂论救时急着,首在得人。臣等各举所知,督辅执笔而记,臣等虑人众言杂,乃合词谓逆案断不可翻,督辅深明为然。言犹在耳,何其忽而易志?”

清流派阵营内部起争执,这可乐坏了邪党。诚意伯刘孔昭乘机上奏道:“伏读诏书罪废各逆案,计典赃私俱不得轻议,而置封疆失事于不言,闻当事者仍将有以用之也。此诏款之中,乃见一段门户之肺胆。朋党之祸,于斯为烈。”

马士英也奏:“臣谓阮大铖非逆,而非言逆案当翻。逆案诸臣,日久已登鬼箓,翻之何用?既非逆案中人,亦不与当日之事,翻之何为?与其身犯众怒,为死灰罪魄之魁,何如勉附清流,窃正人君子之庇?舍菀集枯,臣虽愚不为也。”

但更多的朝臣反对起用阮大铖。太仆少卿万元吉,兵部郎中尹民兴,给事中熊汝霖、陈子龙,御史詹兆恒、陈良弼、朱寿图、周元泰、王孙蕃以及怀远侯常延龄等纷纷上疏表示反对。

马士英大怒,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弹劾从逆诸臣光时亨、龚鼎孳、陈名夏、项煜、周钟等。弘光帝安慰马士英,切责科道,命逮治光时亨、周钟等。姜曰广见此,三疏求去,词益迫切。而吕大器则被马士英指使刘泽清面劾罢职。

从此,明朝自万历以来的党争延续到了南明小朝廷。

 

 

 

二

 

弘光朝建立,悍将左良玉正驻兵武昌。闻福王继位,初不肯接诏,继而遣湖广巡按御史黄澍同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入都申贺并催粮。

六月二十日,黄澍、何志孔入朝,求召对。

高弘图、姜曰广、马士英、王铎等一班文臣列于左班,徐宏基等勋臣列于右班。

太监宣道:“宣湖广巡按御史黄澍进见!”

黄澍手持朝笏,身穿朝服,进内行三跪九叩之礼。

黄澍为南直隶徽州人。崇祯十年(1637)进士。初授河南开封推官。以守城御寇功,擢湖广巡按御史,监左良玉军。这次受左良玉密指,偕何志孔入朝催粮。

当下弘光帝命平身,黄澍谢恩起立。

弘光帝道:“黄爱卿一路辛苦了。”

黄澍跪禀道:“皇上,臣三年守汴梁④,蒙先帝拔置台员⑤。湖广全陷,差臣巡按。去年九月,臣至九江,与镇臣左良玉相会。镇臣暂驻九江,不敢遽催其前往。臣单身赴楚,与监臣何志孔、抚臣王扬基,招集流移。时武昌初复,城内人民,不过百余。至旧冬今春,人心始定。正月,左镇至楚,分兵四出,恢复长沙、岳州、荆州、德安等府。四月中旬,左镇率全部之兵将诣承天,臣及抚臣何腾蛟、王扬基,竭力措办粮料。除犒赏外,止得本色一万余石,不足供左兵十日之粮。左镇谅臣等心力耗竭,慨然发兵。二十日以后,攻围承天,贼百计坚拒。我兵酷暑粮尽,襄阳之贼,乘机夹攻。至五月十三日,良玉恐持久变生,敕兵暂退。及臣到汉口,接枢臣史可法手书,始知先帝已殉社稷,皇上已监国南京,臣一痛几绝。二十二日,各臣会于汉口,设立先帝牌位,哭临既毕。次捧皇上令旨,叩头行礼。左镇流涕而言曰:‘杀贼复仇,本镇主之;措办钱粮,抚按主之。新主登极,本镇钱粮未有所属,往议不可缓呵。’臣慨然任之。于二十六日,自汉口起身赴都陛见。乞皇上念镇臣剿贼二十余年,身经数百战,当此天崩地裂,忠念愈坚,只以粮乏为忧。”

弘光帝道:“左镇忠义,朕素鉴知,粮饷自当与之。左兵若干?”

黄澍奏:“左镇食粮之兵,原额一万八千。”
弘光帝回顾户部官员,问饷几何?旁无应者。

黄澍奏道:“每年约该饷八十余万。旧年欠额尚多,今年不知出于何所?臣所以急来议者,万一三军无食,南下索饷。臣与镇臣等一身不足惜,其如江南半壁何?”

弘光帝闻听,道:“该部计议速发。”

黄澍奏道:“天下事势到此,臣见目前所为,还不曾为皇上做实事者。先帝只因阁部不得其人,一败涂地,况在今日?不知马士英何等肺肠,弃下陵寝,居然来作阁臣,翻弄朝权?分明利用先帝之驾崩,以成就自家富贵,此为不忠之大者呵。况二陵为国家发祥之地,无故轻弃。万世而下,史臣记事,只说是皇上弃祖陵,这是马士英将不孝之名留给陛下呵。马士英只有死罪,即圣上念其新功,就比四镇例,封之为伯,晋之为侯。要么为其兵权可以震慑朝廷,作威作福,便裂土而封他为王。总之应当到陵上去,不应在朝。”

弘光帝点点头,对高宏图道:“黄澍句句有理,爱卿可自思忖!”

马士英见说,忙上前奏道:“皇上,臣在陵上,劳苦多年。”

黄澍道:“马士英剿贼之官,致使贼害先帝,死有余辜,敢在皇上之前说劳说苦!”

马士英道:“臣功多过少。”

黄澍道:“何为功多?天崩裂,草莽小民,亦死罪在身,你还说功?”

弘光帝转向诸太监道:“直被黄澍说尽!”

黄澍又奏道:“马士英自为兵部以来,不见其发兵守江守城,即朝门外也不过数人。而他私宅,兵马罗列,其意在挟兵自重。入朝便借兵威以胁皇上,出朝只假皇上威灵以诈骗各镇将。司马懿之心,人皆知之矣。”

马士英驳道:“兵部不该带兵?即史可法自淮抚入为兵部,未尝不带兵啊。”

黄澍道:“马士英如何可比史可法?臣闻君子或为不仁者,而不曾闻小人能行仁者。况且今日是何时候,未尝将兵胁人,又未尝将兵守门。”

马士英奏:“臣因带兵受人之语。昨日吕大器尚云:臣要反。”

黄澍大声叱马士英道:“‘反’之一字,为臣子者,岂敢出之于口?马士英今日敢于圣上前信口直言,其目中何尝知有朝廷?无人臣之礼,可谓已至极端!臣料马士英作反,不是不敢做,而是不能做。”

黄澍愤激,泪随语下,摘下官帽,叩头不已,道:“臣今日誓不与贼臣俱生。皇上杀马士英以谢祖宗;即杀臣以谢马士英。”

辅臣王铎、侍郎张有誉劝黄澍复冠。

弘光帝宣谕:“黄爱卿且起!”

黄澍道:“奏事未完。”

弘光帝劝慰道:“起来再奏。”

黄澍起立少顷,又奏:“马士英在寿州两年,掠夺民财克扣军粮,赃私何啻百万?”

马士英奏:“臣居辇下,皇上即抄臣家。如果真有百万,斩杀为臣,否则斩黄澍。”

黄澍道:“马士英之言,不过是奸贪之口供。他以九十九万,即可不受斩了。”

马士英道:“臣在凤阳,虽然无功,未尝失一城池。黄澍按楚,郡邑之失陷者,不知多少。”

黄澍道:“天威咫尺,马士英尚在梦中!曾为总督,而楚中城池失陷日期,茫然不知。因此马士英塘报,更无的实,以欺皇上,可想而知了。”

马士英被驳得哑口无言。

黄澍再奏:“自江北七府尽失,先帝始遣臣。及臣至九江,则长沙、永州、宝庆皆陷。马士英说臣失城池,红牌说谎之罪,不容辞呵。”

马士英又奏道:“黄澍在湖广与在家,多行不法之事。”

黄澍怒气冲天,奏道:“臣不法何事?即于圣上前奏明,以正臣罪。”

弘光帝见此,劝道:“台臣辅臣,如此大争,非朕所愿。”

黄澍道:“献贼兵部尚书周文江,麻城人。献贼用其计破省,周文江又献下南京之策。献贼与银十万,使之招兵。左镇恢复蕲黄,周文江无计可施,便将金帛美女献与马士英,暗通线索。马士英朦胧上奏,先帝竟用为副将。”

此语一出,众皆惊疑。太监何志孔在旁奏道:“别事老奴不敢与闻。若说周文江,则老奴监视啊。周文江原为伪尚书,不知何故,又为马士英题用。”

秉笔太监韩赞周叱道:“按臣言官,与大臣争执,是其职责。内臣操议,殊伤国体。”

何志孔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当仁不让,老奴为公道执言而已。”

韩赞周道:“毕竟不适宜。”

何志孔只得起来。

黄澍又奏道:“马士英之罪,擢发难数,此特表其一节而已。”

马士英道:“黄澍有党,臣无党。”

黄澍道:“先帝在日,臣在言路极盛时,孤立不肯附人,臣何党?马士英与阮大铖乃为一党而已……”

马士英恰好跪在黄澍前面。黄澍说到激愤处,当即以笏击其背道:“愿与奸臣同死!”

马士英哭叫道:“陛下请看!”

弘光帝摇首不言。沉默良久,对黄澍道:“爱卿暂且出去!再补疏来。”

于是黄澍退而补疏道:

奸督有十可斩之罪,谨详列以求圣断、以质公论事。

痛自乱贼猖狂,宗社失守。幸皇上应运中兴,大张挞伐。臣小臣也,缄口苟容,岂不自保禄位!顾臣受国厚恩,禀性刚烈,不顾利害,致捋虎须。臣今日言亦死,不言亦死;言则马士英必杀臣,不言而苟且偷生,臣不死于贼、必死于兵。均之死也,臣敢冒死言之。奸督自任数年以来,有功无罪,臣谓可斩之罪有十焉。

凤陵一坏土,国家发祥之地;士英受知先帝,自宜生死以之。巧卸重担,居然本兵;万世而下,贻皇上以轻弃祖宗之名:是谓不忠。不忠者,可斩也。

国难初定,人办必死之志,为先帝复仇。士英总督两年,居肥拥厚,有何劳苦?明圣之前,动云劳苦多年:是谓骄蹇。骄蹇者,可斩也。

奉命讨献,而足未尝跨出蕲、黄一步;奉命讨闯,而足未尝跨出寿春一步。耽延岁月,以致贼势猖狂,不可收拾:是谓误封疆。误封疆者,可斩也。

献贼兵部尚书周文江引贼破楚省,教献下江南;及左镇恢复蕲、黄之后,周文江之金朝以入而参将之荐夕以上:朦胧先帝,□祸地方:是谓通贼。通贼者,可斩也。

市棍黄鼎无以报德,用其参谋冯应庚私铸闯贼银印一颗,上篆“果毅将军印”,托言夺自贼手,飞报先帝;士英蒙厚赏,黄鼎等俱加副将。今麻城士民有“假印不去、真官不来”之谣:是谓欺君。欺君者,可斩也。

皇上中兴,人归天与。士英□施然以为“非我莫能为”;始而居功,后必蔑上:其目中无朝廷久矣。金陵之人有“若要天下平,除非杀了马士英”之谣:是谓失众亡等。失众亡等者,可斩也。

生平至污、至贪,清议不齿。幸以手足圆滑,偶脱名于“逆案”。其精神满腹,无日忘之;一朝得志,遂特荐同心逆党阮大铖。大铖居朝为逆贼、居家为匪类,三尺之童见其过市,必唾骂之。士英首登启事,对人云:‘我要操朝权,必先自用大铖始’。魏党贻祸,至今为烈;敢于蔑侮前朝,矫诬先帝。迹其所为,恨不起逆党于地下而与之同谋:是谓造叛。造叛者,可斩也。

减克兵粮,家肥兵瘦;平素不能行恩,临事岂能用武!一旦有急,挟君父而要之;借皇上之名,为请罪之夤缘。在各镇忠义自奋,人人愿报明主;皇上念民间劳苦,破格殊恩。士英动云:‘都是我在皇上面前奏的’。“善则归君”,其义谓何?是谓招摇骗诈。招摇骗诈者,可斩也。

宸居寥落,长江浩浩;士英不闻严御警跸,紧防江流。而马疋、兵械札营私居,以防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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