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浙残明梦-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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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点头称是。
于是客氏告辞出去。临走前又交代王体乾等一定要苦劝魏忠贤顶住。
魏忠贤听了客氏一席话,心里如梦方醒,暗道:“咱家胸怀大志,遇此些小之事就萎靡不振,大业何时可成?”
于是他下令道:“来人,唤魏广微。”
李永贞得令而去。
没多久,大学士魏广微摇摇摆摆地来到。
这个魏广微,北直隶大名府南乐县人,乃万历初期与顾宪成并称“三解元”的魏允贞②之子。为人圆滑无气节,最早拜在魏忠贤膝下,以同姓自称侄儿。呈寄魏忠贤书札,称“内阁家报”,人送号曰“外魏公”。其父生前也为东林党魁赵南星至交。赵南星见魏广微如此,三次谒门拒而不见,叹道:“见泉无子”。他也曾经想认魏大中为宗兄,但魏大中讨厌他的为人,断然拒绝,因此逐渐与东林党人走向相对立的阵地。
魏忠贤见魏广微来到,露出一丝微笑,道声:“侄儿来得正好,为叔正有一事意欲相商。”
魏广微跪下请安,道:“叔父有何吩咐?”
魏忠贤道:“杨涟弹劾为叔,侄儿有何高见应对?”
魏广微道:“禀叔父,侄儿观东林党这些人,除孙承宗在外掌有兵权外,其余不过一干书生而已,目前皇上跟我们走得最近,谅他们能成得了什么气候?叔父毋须惊慌,但见疏即颁旨诘责,谅他们也无可奈何!”
魏忠贤点头道:“侄儿所见与愚叔相同,你可速修旨,严厉切责杨涟,压压他们的气焰。”
魏广微又磕了一个头道:“侄儿遵命。”这才起来告退。
魏忠贤见他出门而去,对王体乾道:“吾有侄儿一个、干儿子数十个在朝为官,怕什么?”
王体乾躬身道:“老祖爷所言极是。我等目前当务之策便是巍然不动,伺机一一翦除奸人。”
这边杨涟既已上疏,却受到传旨切责的处分。更加气愤,于是拿着奏疏准备在上朝时再次面奏皇上。
魏忠贤知悉后,赶忙设法让天启帝连续辍朝三日。
到了第四日,天启帝临朝,魏忠贤又派内侍数百人全身披挂,列于金銮殿台阶两侧,敕令左班官员不得奏事。杨涟只得停止。
但上疏一事一发而不可收,宫府之争开始公开化。
魏忠贤回到内廷,恨恨不休道:“这杨涟着实可恶,不将他碎尸万段,实难解咱家心头之恨。”
此时,李永贞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跪下禀报:“禀老祖爷,御史黄尊素也上疏诽谤您。”
魏忠贤陡然一慌,随即静定下来,道:“读来我听。”
于是李永贞读道:
“天下有政归近幸,威福旁移,而世界清明者乎?天下有中外汹汹,无不欲食其肉,而可置之左右者乎?陛下必以为曲谨可用,而孤立自虞。不知不小曲谨,不大无忌。必以为惟吾驾驭,不知不可驾驭,则不可收拾矣。陛下登极以来,公卿台谏累累罢归,致在位者无固志。不于此称孤立,乃以去一近侍为孤立邪?今忠贤不法状,廷臣已发露无余。陛下若不早断,彼形见势穷,复何顾忌?忠贤必不肯收其已纵之缰而净涤其肠胃,忠贤之私人必不肯回其已往之棹而默消其冰山。始犹与士大夫为雠,继且以至尊为注。柴栅既固,毒螫谁何?不惟台谏折之不足,即干戈取之亦难矣。”
魏忠贤听罢,问道:“这黄尊素,就是上次疏论时政十失、后又解汪文言之狱的山东道御史吗?”
李永贞答道:“正是。”
魏忠贤道:“又是此人。来人!”
王体乾忙上前应声道:“老祖爷有何吩咐?”
魏忠贤道:“拟旨一封,严厉切责黄尊素。”
“是”,王体乾应命下去。
不一会,涂文辅又跑了进来道:“禀老祖爷,左佥都御史左光斗上疏弹劾您。”
接着,李永贞再度进来跪禀道:“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福建道御史李应升、河南道御史袁化中等十余人,都上疏劾奏上公。”
又有内监报道:“国子监祭酒蔡毅中,率合监师生千余人,请究二十四大罪。”
魏忠贤大惊失色道:“似此怎生奈何?”
王体乾道:“目前一法,唯有去见皇上,以哀情动之,可救祖爷。”
魏忠贤想了半晌,这才点头赞同。于是命王体乾陪他一同往乾清宫而去,一面命李永贞赶赴咸安宫客氏处如此如此示之。
天启帝这几天又没见到魏忠贤,正在思虑间。客氏闲来无事,也来他宫内看望。
天启帝本待客氏如同己母,二人温语多时。忽有内监来报:“魏公公在宫外候旨。”
天启帝道:“他候什么旨,进来就是了。”
内监出去又回禀道:“魏公公不敢入见,在宫外候旨等待处置。”
天启帝懵然道:“咄,怪事,这魏忠贤又耍什么花样?”
于是走出乾清宫门,却见魏忠贤俯伏在宫门外石阶下,正哭成了一个泪人儿。王体乾也在旁陪跪着。
天启帝十分诧异,上前扶起魏忠贤道:“爱卿何事如此悲伤?”
魏忠贤道:“老奴伺奉我主多年,皇上待老奴不薄,外臣见此眼红,屡次上疏侮慢。故来此请罪,求皇上赐老奴一死,以谢朝臣。”
天启帝道:“何人敢如此待你?起来吧,有朕在,没人敢动你的。”
魏忠贤跪下不起道:“圣上隆恩,若不赐老奴一死,请去东厂一职,以安外臣之心。”
客氏在旁道:“这些朝臣也真是闲着没事瞎折腾的,忠贤不过一宫内奴而已,小命儿在我主手里攥着哩,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王体乾也上前禀道:“万岁爷,我们都不得活了啊,照此下去,活着有什么意思?求万岁爷将奴才们都放了吧。”
魏忠贤干脆放声大哭。
天启帝不禁心酸,好言安慰一番,答应斥责朝臣,好歹总算将魏忠贤劝住。
三
魏忠贤既稳了天启帝,于是有恃无恐。如此过了月余,他见上疏者前赴后继,声势浩大,于是杀心大起,磨刀霍霍,准备施展杀一儆百伎俩。
这天,他正坐内廷听李永贞报读朝臣奏疏,大多数是针对他的,他越听越恼火。
王体乾在旁道:“祖爷,干脆施以廷杖,杀鸡吓猴。”魏忠贤不答。
这时,李永贞又报读一奏疏道:“人主有政权,有利权,不可委臣下,况刑余寺人哉?忠贤性狡而贪,胆粗而大,口衔天宪,手握王爵,所好生羽毛,所恶成疮痏。荫子弟则一世再世,赉厮养则千金万金。毒痡士庶,毙百余人;威加摚穑帐稹R磺猩庇瓒嶂ǎ∥蚁退裕菹掠滩痪跷蚝酰壳抑蚁凸坦┦孪鹊壅咭玻菹轮柚蚁停嘁源艘病D擞谙鹊哿旯ぃ圆回饶睢3汲⒙徘胪豢嫌琛<涔闵奖淘扑拢蚁妥杂啬梗涔嬷坪瓿ǎ庥诹昵蕖G傲猩簦智敖ǚ鹩睿庖眨橥牵呀鹎赴偻颉N悍啬乖蛉绱耍鹊哿昵拊蛉绫耍墒ぶ镌眨〗裰蚁鸵丫∏员菹氯ǎ履谕⑼獬怪兄蚁停恢斜菹隆�
“且住,”魏忠贤挥手止住他道:“此疏何人所写?”
李永贞跪禀道:“禀老祖爷,此人为工部郎中万燝。”
魏忠贤咬牙切齿道:“万燝,今天怪不得咱家了,就先拿你开刀!”
他转头叫声:“王体乾。”
王体乾躬身应道:“在。”
魏忠贤道:“拟旨一封,将万燝廷杖一百,以儆效尤。”
“是” ,王体乾得令,张牙舞爪而去。
七月初三日早朝。众文武朝臣分两班左右立定,而天启帝左等右等不到。朝臣们正在疑惑间,左班阁臣顾秉谦叫道:“诸位稍安勿躁,厂臣稍候即到。”众贼臣齐声发笑。
话音刚落,一伙内监由内鱼贯冲出,双手叉腰杀气腾腾立于两侧。
随后,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李朝钦等徐徐踱出,居中立定。
朝臣正不知所措。但见王体乾走到当前,捧起圣旨宣读道:“今有工部侍郎万燝,诽谤厂臣,罪容不赦,着锦衣卫予以廷杖一百,以儆效尤。钦此。”
群臣一听不由哗然,一时议论纷纷,斥为荒谬。
监刑官许显纯立于朝堂之上,大喝一声:“谁敢吵闹,立即逮捕治罪!”朝堂内顿时静了下来。一群内侍狼似虎扑上前来,不容分说,当即将左边朝臣班内的万燝拖出。
监刑官万燝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魏忠贤,你假传圣旨,擅殴大臣,罪该万死。我万燝纵死也要变成厉鬼,绝不饶你性命!”
不多时,只听外面惨叫声声。群臣在内,不禁毛骨悚然,如坐针毡。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后只听到粗粗的喘气声以及棍击肉体的撞击声。到最后,就只听到棍击肉体之声了……
不多时,内侍入报:“禀九千岁,一百杖已毕。”
魏忠贤这才阴森森地道:“还有上疏的吗?”
群臣这才醒悟过来,纷纷摇头叹息。
过了四天,杨涟闻万燝伤重而死,便与左光斗、魏大中赶到黄府。
杨涟道:“万燝以伤创太重,已于今日午时殁了。”众人叹息不已。
良久,黄尊素对杨涟道:“杨公,可以去矣。”
杨涟摇头,叹道:“若能济国,生死相赴,何言即去?”
黄尊素道:“杨兄一日在位,则魏忠贤一日不能相容,国事愈加决裂。不如去,以杀其祸。”
杨涟低头不语。
黄尊素知杨涟放心不下朝事,心下甚为感动,毅然道:“兄既如此,黄某愿相陪。宁不与诸君子同其功,不愿不与诸君子同其祸。”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叫一声:“黄兄!”不由相视泪下。
稍候,左光斗道:“这班阉奴,气焰越来越嚣张了。照此下去,我等岂不是被他玩于股肱,任意宰割?”
魏大中道叹道:“圣上年弱,魏阉欺君罔上,实属可恨呵。”
杨涟低头沉吟半晌,又抬头道:“魏阉廷杖,无非料我朝中无人,企图意欲借此吓唬朝臣而已。我看我等不能因此稍后。”
黄尊素道:“待小弟明日再上一疏,看他们如何话说?”
杨涟道:“上疏已无任何益处,只是证明我等不曾退缩而已。”
黄尊素道:“杨公所言极是,黄某就是要让他们看一看。”
顿了顿,他转头对魏大中道:“现今务必结连朝臣,不可孤身奋斗。孔时兄生性刚直,向来只认真理,不稍退后。兄素与章允儒、陈良训不和,江西籍同僚与你离心;又驳南师仲恤典,陕西籍同僚大多对此不满。如此下去,朝臣离心于我,必将相继逼向阉党。”
魏大中答道:“真长兄所言极是,魏某明日起绝口不提此事。”
杨涟又道:“当今之策,我等唯有迎难而上,万不可让对方攻破了阵脚。”
众人点头称是。
第二天,黄尊素果真上疏反对廷杖。略云:“律例非叛逆十恶无死法。今以披肝沥胆之忠臣,竟殒于磨牙砺齿之凶竖。此辈必欣欣相告,吾侪借天子威柄,可鞭笞百僚。后世有秉董狐笔,继朱子《纲目》者,书曰“某月某日,郎中万燝以言事廷杖死”,岂不上累圣德哉!进廷杖之说者,必曰祖制,不知二正之世,王振、刘瑾为之;世祖、神宗之朝,张璁、严嵩、张居正为之。奸人欲有所逞,惮忠臣义士掣其肘,必借廷杖以快其私,使人主蒙拒谏之名,己受乘权之实,而仁贤且有抱蔓之形。于是乎为所欲为,莫有顾忌,而祸即移之国家。燝今已矣,辱士杀士,渐不可开。乞复故官,破格赐恤,俾遗孤得扶榇还乡,燝死且不朽。”
魏忠贤见疏,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