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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江浙残明梦-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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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洛深知南明鲁王、唐王兵马实力不可小觑。尤其鲁王部队,据守钱塘江东岸,勒克德浑同贝子岳托、梅勒章京朱玛喇、和讬、济席哈以及总督张存仁、总兵田雄等征战有年,不得前进一步。因此,他一到南京,除了本部满洲八旗兵,还调提督曹存性,总兵李应宗、于永绶、张应梦、贺胤昌、范绍祖、王之纲、苏见乐、冯用等部汉军七千余名随征,加上原有的梅勒章京朱嘛喇、和讬、济席哈以及浙闽总督张存仁、杭州总兵田雄、吴淞总兵李成栋等部人马,总兵力不下十万。一时帐幔弥空,遍营六合塔上下,一望数十里皆白,声势俱盛。

但他还是心存疑虑,不敢贸然发兵。除了舟楫未备,还是因为生怕浙闽联手,不易对付。

洪承畴在南京一直帮他谋划,努力分化离间南明君臣,老乡郑芝龙成为他重点拉扰对象(洪承畴和郑芝龙都是福建南安人)。他和御史黄熙允对博洛道:“以王爵贿赂郑芝龙,福建可不劳一矢,浙中也必闻风而溃。”博洛大喜,便命他修书。果然,郑芝龙因与隆武帝离心背德,早存去意。经不起黄熙允使者苏忠贵的再三劝说,便回书道:“遇官兵撤官兵,遇水师撤水师,倾心贵朝,非一日也”。博洛得报大喜,又得知唐鲁不和,于是开始准备渡江。

但是对岸的鲁王部队也不甘示弱。他们列营二百余里,舣舟江上严阵以待。

博洛深知明军善水战,而清军战具未备,不敢渡江南下。少量的战船即使渡江,也是寡不敌众,徒成明军俎上鱼肉。这正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所以,他在苦苦思索渡江良策,然而一直不得其要。

忽然,赴江边观察敌情的固山额真图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贝勒爷,渡江之事有眉目了。”

博洛忙问:“副将军有何良策?”

图赖停下来,歇口气,继续道:“卑职自随军至杭以来,闻市井有‘火烧六和塔,沙涨钱塘江’之谣,心下诧异。今率数名将士赴江干探察,果然发现天旱水浅,江沙暴涨。并见有人在江中洗澡,徒涉往来。卑职不解,一问当地人,都说是今年以来久旱不雨,数日潮不来,所以水浅流细。依卑职之见,我师不劳一舟,即可徙水东下。”

图赖系清朝开国大臣直义公费英东之子,曾败大顺军唐通部于山海关外一片石,随豫王南下攻扬州,取南京,俘弘光帝,以功封一等公,是博洛帐下第一名将,素得重看。

博洛一听此言,忙率诸将赶赴江边。果然,往日波滔汹涌的钱塘江,现在水枯流细,如同沼泽。博洛命清卒驱马试渡。行至江心,水深不及于马腹。

博洛大喜,举刀仰天大笑道:“天助我也。”传令三军上下,即刻整装待命,准备渡江。

五月二十七日,博洛头戴金盔,身披重铠,传令数万大军,分水陆两路进兵:一路由图赖等率马步兵主力从杭州六和塔、富阳、严州一线策马涉水过江;另一路由水师组成,分乘数量有限的战舰从鳖子门沿海东下,向钱塘江南岸的南明鲁王部队大举进攻。

 

 

 

二

 

南岸这边,鲁王监国刚调命张国维西征,改以礼部尚书余煌兼兵部事,督江上诸师。

而图赖所指挥的清军前锋在富阳北峰山杀败明将潘茂斌后,已开始试马渡江了。博洛在北岸掩护,命清军集中炮火,对准南岸七条沙猛烈轰击。

第一颗炮弹直贯方营而来,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军营内厨的锅灶。声如巨雷,大地为之震动,整个锅灶被砸得粉碎。

方国安正在营中吃饭,闻报大惊,急急赶往内厨探视,问道:“何方来炮弹?”

一士兵满面是血,连滚带爬跑进来跪禀道:“禀国公,清兵已策马渡江了。”

方国安没想到天险钱塘江,竟挡不住清军铁骑。他撇下士卒,疾走出去,举目望望,又退回来,望着被击碎的厨房,仰天叹道:“此天夺我食啊。本藩自归唐王去了。”

当即下令拔营而起,尽弃战舰辎重,连夜与荡虏伯方元科连同马士英、阮大铖往绍兴逃去。

方国安此举打的是他的如意算盘。唐王以前曾以手敕相招,他自恃手握重兵,入闽必大用。事或不济,也可抄便道退入云南、贵州。但他没有考虑到的是:由于他的率先不战而逃,竟使钱塘江防线毁于一旦!

第二天,方国安拔营先遁的消息传来,江上诸军本就因为饷缺而不团结,当即一哄而散。领军的将领节制不住,只得跟随着溃兵避往内地。一时沿江诸汛数百里同时被废,火光烛天,乱成一片。各部明军丢盔弃甲,争相奔窜,自相践踏,死者狼藉。

这时,刚刚卸去督师官衔筹备西征事务不久的张国维匆匆赶到。他登高四望,见数百里江防寂无人声,不由感慨万分。

忽然,他发现不远处宁国公王之仁的营地旗帜飘动,似与往前无异。他不由得一阵惊喜,忙率亲兵望王营赶来。

不多时,到了王之仁营外。却见人来人往,忙碌纷扰。他忙派长子张世凤前去打听,这才知道王之仁见大势已去,无心恋战,正指挥部卒,准备由江入海图谋后举。

张国维大惊道:“天下事至此,如何不战而逃?”忙至营外请见。

王之仁闻讯,匆匆率数人迎了出来。

张国维劈头即问道:“宁国公,今欲何往?”

王之仁惨然道:“尚有何言?入海徐图后举而已。”

张国维不死心,上前劝道:“天下事尚可为。请抽调五千士卒给老夫,分守各营,以抗北兵东下。”

王之仁望着张国维,良久,忽然流泪道:“你我两人心血,今日尽付诸东流。坏天下大事者,不是他人,实为方荆国呵。清师数十万屯北岸,倏然而渡,孤军何以迎敌?之仁有船,可以入海。公兵无船,当速自为计。”

张国维见说,知其意难回,只好整顿部卒,回头赶往绍兴追扈鲁王监国。

这天夜里,月明如水,照耀钱塘江南岸。万籁俱寂,大地在皎洁的月光下恍如披上一层轻纱。清风拂爽,明军营地上的旗幡随风飘动。

图赖先遣数十清骑渡江,不逢一兵一卒。他在后方闻报大喜过望,便亲自督统大队人马长驱直下。

二十九日,清军东西两路大军会合,直向江南扑来。

 



 

三

 

方国安拔营而遁后,并没有马上南下投奔唐王,而是进入在绍兴称死守。合城士民闻清军渡江不多,似可以并力击退,也不十分惊慌。陈盟还劝鲁王监国作亲征六诏,飞递江上。

待张国维赶回,鲁王这才知道浙河诸营兵溃之事,大吃一惊,忙宣召阁臣陈函辉、柯夏卿、谢三宾、陈盟、宋之普、田仰等商议对策。

诸阁臣中,张国维、陈函辉是大忠臣,柯夏卿、宋之普是扈跸旧臣,陈盟、田仰是前朝元老,唯有谢三宾是靠着银子往上爬的,对于鲁王他是心不在焉。诸臣有的主张死守绍兴决一死战,有的主张南迁台州图谋反攻,还有的则主张航海暂避其锋。谢三宾早存降意,但不便说出口,于是也赞同南迁之策。

定议已毕,诸臣告退。鲁王独自徘徊,长吁短叹。

他当初接受群臣拥戴监国,本拟重兴大明江山,成就一代英主。此举史有前例,如光武中兴、晋室南迁、康王南渡,尤其南宋遗事。但是不料今非昔比,不独满洲铁骑剽悍远胜当年的金兵,明朝文武虽不乏精忠报国之辈,但文韬武略远逊当年的张刘韩岳①。

他也曾屈降监国之尊,与诸臣谈笑歌酒,共享快乐。也曾礼贤下士,终日不倦。也曾优容大度,从容面对待有功将士的跋扈专横……一切都已做过,但一切都是徒劳。

眼下唯一令他担心的,便是元妃张氏和宫嫔周氏:她们一个体弱多病,一个身怀六甲,这叫他如何丢舍得下呢?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哭出声来。

满朝文武,何人可负倚托?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保定伯毛有伦。

此人忠勇过人,又谨慎细心,向来为他所倚重。请他护送宫眷,最好不过了。

于是他高声叫道:“来人。”

太监客凤仪跑了进来道:“监国爷,有何吩咐?”

“快快去请保定伯入宫,孤找他有要事。”

客凤仪答应一声,转身而去。

不多时,保定伯毛有伦入宫见驾:“保定伯毛有伦,叩见监国殿下千岁千千岁。”

鲁王一见毛有伦,如落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一般,忙站了起来道:“毛爱卿,快快请坐。”一面将毛有伦硬是按在椅子上坐下。

毛有伦莫明其妙,被他按在椅上颇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鲁王朝着他跪了下来,纳头便拜。

毛有伦大吃一惊,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叫道:“殿下,使不得啊使不得……”

鲁王哪里肯听,只顾磕头。慌得毛有伦急急跪了下来,嘴里叫道:“殿下……”

突然,一颗眼泪从鲁王的眼里掉了下来。

毛有伦慌了手脚:“殿下,有何吩咐尽管说出。为臣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鲁王道:“毛爱卿,孤有一事相求。”

毛有伦忙道:“殿下请先起来,先起来。毛有伦纵然上刀山下火海,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殿下去做……”

鲁王听得此言,这才缓缓站了起来。然而尚未开口,却已是泪流满脸:“清兵渡江,绍兴危在旦夕,孤欲南奔台州,只是|……”

“只是什么?殿下。”

“只是,王妃、世子及宫眷,孤放心不下。”

“殿下只管吩咐。需要用到毛有伦的,臣誓死尽力,请殿下放心。”

“那好,孤就放心了”,鲁王这才开口道,“孤素知你忠义,特命你扈送爱妃、世子及宫眷先行从海路去台州,孤由陆路出发。万一孤有不测……”

“殿下……”

“万一孤有不测,你可奉孤手诏,立世子监国,重振旗鼓,兴复大明”,鲁王言罢,返回御案,速写手诏一封,递与毛有伦。

“殿下……”毛有伦接过手诏,泣不成声。

“去吧。”鲁王退回御座前,颓然坐下,有气无力地挥手道。

“臣遵旨,臣即刻回去准备。”毛有伦跪叩罢,站起来擦擦眼泪,退了出去。

鲁王回到后宫,元妃张氏迎了上来,问道:“监国爷,事情怎么样了?”

“唉,”鲁王叹了一声道:“孤已定南迁之策,但恐你和周妃,一个体弱多病,一个怀有身孕。适才命保定伯毛有伦扈送你等由海路南下,但恐你等……”

“殿下不必担心,妃身自有主张。”张妃跪下告道。

“唉,”鲁王无语。他此刻心乱如麻,哪里想到追问张妃的主张是什么?

张妃又拜了几拜,起身而去。

顷刻,忽听外面有瓷器摔碎的声音,随着传来宫女哭叫声:“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鲁王猛然有一种不祥之感,慌忙跑了出去。但见张妃倒在一名宫女的怀里,颈部满是鲜血,几片瓷盘散落在地,手里还攥着一片。

“爱妃,爱妃,你何苦做这等傻事?”鲁王发疯了似地扑上前去,抱住张妃摇晃着,一面转脸大叫:“快,快,传御医。”

“没有用了,殿下,”张妃摇头苦笑道:“此去路遥。妾身休弱多病,岂经得起路途困顿。倘有不测,反成其辱。”

鲁王哭道:“不会的,爱妃,不会的……”

“监国爷,”张妃断断续续地说道:“此去路途遥远,勿以妾故为王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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