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翡翠王子-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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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个营区而言,这里的环境不差,用餐的地方是个挑高的大厅堂,空间约可容纳一千人,包括尤金的其余四十九名队员,都在同一区的几条长桌,四周则充满嗡嗡的人声。
他已抵达好几天,等待分派的时间占去大半,上级似乎对于大贵族的直系继承人的到来感到很头痛,历经数次争取,才如愿发配战斗单位。
这个小队将由他指挥,他希望尽快熟悉这个环境与这批人。
「那个人是谁?」
尤金询问同桌的几个人。他们在小队里担任干部之类的工作,依着小队长指示的方向,看见一名高高瘦瘦的少年,黑发微乱,独自坐在长桌一角,前后左右都没有半个人与他为伍。
「唔……记得有个不好念的名字,欧什么……欧狄卢?」
「卢什么卢,应该是……〃另一名干部眯起眼回忆,努力咬字发音:「奥达隆?」
其他人纷纷附和同意:「对啦!是那样发音没错,连拼法也很怪呢!」
奥达隆?尤金在心中默念数次,认真记忆。果然是奇特的发音,仔细一看,外表也像个外国人。
名字以外,他的干部们再也说不出什么其他讯息,他们对黑发少年的认识都很浅,被问到为什么呈现孤立的情况,个个都苦着脸,思索不出堂皇的理由。
「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大家只是……只是……他的肤色和长相,令人不太自在。」
原来是歧视,尤金立刻领会话中的意思。
他本人虽不认同,也未抱持偏狭的心态,但他可以了解同胞们的想法。白肤优雅的米卢斯人,不喜欢这个名叫奥达隆的人,只因为他们彼此有差异,他深刻的五官不够柔美,气质太凌厉强悍,一切都太不……米卢斯了!
接下来的几天,尤金经常注意着这名沉默的古铜肤色少年。事实上,要他不这么做也很难,奥达隆是队上最出色的一位,水准高出太多,连带使小队在各方面的竞争都居于领先地位。
同袍们一方面不喜欢与他为伍,却又不得不依赖他的能力争取荣誉,呈现出相当矛盾的心态。
尤金也调到了他的档案,问过征兵处的负责人,以及跟奥达隆来自同城镇的士兵,对于他的身世背景有了初步的了解。
根据这些资料,奥达隆的十六岁年龄是推定的,因为他是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更正确说是弃儿。
他被丢弃在有钱的富商家,对方不是多么慈悲的人家,只是刚好当天做成一笔大生意,心情非常好,便随手就收留了这个被遗弃在后门的小婴儿。
奥达隆从可以工作的年龄开始工作,主要负责照料马匹。后来对寇兰的战争展开,打得一团乱,战场需要大量兵员补充,该城镇也在征召范围,富商于是砸下大笔钱财,让不足征召年龄的马僮代替心爱的儿子入伍从军。
因此,他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对于从军一事,奥达隆的心中倒没有什么怨言。
简单的背景资料,引发尤金更浓厚的兴趣,他也注意到,奥达隆的形势虽然孤立,态度却不像是受到排挤的人。除了冷冷的敌意,他并没有散发出自卑畏缩的阴暗感觉;仿佛是为了享受无人打扰的宁静,才时时单独一个人行动;加上他的气质过于凌厉,其他人与其说不愿靠近,其实有一半是不敢靠近吧?
尤金虽不至于感到畏惧,但他是个慎重的人,不想过于唐突地接近对方。而他耐心寻找的交流契机,同样发生在用餐时间。
群聚着年轻人的场合总是特别容易发生冲突。
尤金注意到的时候,声音已经大到半个厅堂的人都安静下来聆听。来源是其他小队的人,刻意用侮辱性的字眼谈到南方,刻意挑衅的言语当中不时夹杂着诸如野蛮人、深肤色、奴隶……等等字眼,内容尖酸且扭曲。
从他们不断瞟过来、明显针对奥达隆的视线,不得不令人联想到上午的竞技,对方是如何在奥达隆的面前狼狈败下阵来。
遭受侮辱的黑发少年一句话也没有说,脸上的阴影却更深了。
自来到营区,尤金的行事总是尽量低调,除了同队的兵士,其他人多数只知道他是来自王城的贵族子弟,不知道他是多么稀有的权贵。
他不喜欢受到优遇,不以权势欺人,同时也厌恶旁人仗势欺人,这种场面他无法忍受。
「阁下的阐述,并不正确。」
他忽然从座位站起,不必用过大的音量,就能得到注意。
「我承认我们对于南方的情况知道得不多,但到了阁下的地步,只能说是太过荒谬!夏邦堤叶、艾佛瑞……都是物产丰饶的国家,绝对不是阁下口中落后的野蛮国度。我曾与来自金沙城的商队接触过,关于那些陌生的国度,我听到非常迷人美丽的描述……」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被尤金滔滔叙述的南方景象所吸引。
微冷的大厅堂顿时起了变化,充满无边无岸的大海涛声,那些跟气候一样热情澎湃的人民,千里迢迢跨越尼非大沙漠而来,系在驼兽身上缓慢摇摆的铃铛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着……
他们几乎不记得,尤金只是个十七岁年轻人,他说的景物全属转述,并非亲身经历。商队的商人口才如何,不得而知,尤金的口才却肯定是极为出色的。
「……因为距离遥远,讯息传递不良,就以狭隘的眼光随意贬低他人,只会暴露出自身见识的浅薄,阁下该要记住这一点才好。」
「你是说我的见识浅薄吗?」那人为尤金的结论所激怒,也站起来,大声质问:「你敢说南方没有低贱的奴隶?」
「南方确实普遍有蓄奴的风气,低贱与否,却不是外人可以任意定论,何况你连见都没见过,难道不该慎重发言吗?阁下如果以为肤色深的人都是奴隶出身,我倒很害怕南方人见到了阁下,会将白皮肤的人一概认为是无礼低俗之人!」
「你、你说什么?我可是欧斯方伯爵之子,别以为侮辱了我会有好下场!给我报上姓名!」
侯爵之子唰一声拔出佩剑,大厅堂因兴奋而骚动。
尤金神色淡然地望着剑尖,没有立刻回话。他的犹豫当然不是惧怕,只是担心进入比拚家世背景的局面,自己无异是欺负弱小,他不是很愿意。
幸好,有人代替他,凑到侯爵之子的耳边:「他是一个佛利德林!」急切慌张的耳语。
「佛利德林?什么颜色?」那人的脸色开始泛白。
「尤金佛利德林,是白色的!红色那个才十四岁。」
「什、什么!?」
……小小的冲突,最终以侯爵之子的落荒而逃收尾。
尤金的一生当中,很少像当时那样,凭一时情绪激动,先行动后思考。还好他有收获,奥达隆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峻依然,但的确停留在他脸上好一会儿。
这应该是个友善的讯号,尤金是如此解读的。何况他不能忍受满嘴高谈阔论却无法以身作则的人,于是他移动座位,来到奥达隆对面。
黑发的少年瞪着不请自来的小队长,眼神有明显的警戒意味,然而他没有拒绝没有离席,即使只是默默无语,各吃各的饭,尤金仍受到很大的鼓舞。
日后,尤金曾对奥达隆坦承,自己最初为什么主动接近他?因为是第一次自己选择亲近的对象,大半出于新鲜感与好奇,那种心态毫不高尚。
奥达隆笑着回答他说,一个不高尚的人,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么多。
总而言之,面对尤金,十六岁的奥达隆并没有沉默太久,尤金仍记得他主动开口的第一句话: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所以,我真的是南方人?」
当他提到南方这个字眼,显著的表情变化,令尤金痛心。太多无知的人将这些字词应用在贬低的方面,对眼前这人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我只能说,从外表看,你拥有南方血统的可能性极大,在个性上却和传统印象颇不符合。如果你是问我的直觉,我会猜你是个混血。」
他扬起眉,警戒程度提高。」混血,那是一个侮辱人的字眼吗?」
「不,不是。」
意识到对方恐怕没有受过完善的教育,不明白艰深的字词,尤金语气温和地解释:「混血,是指父母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或民族,无关好坏。」
奥达隆随即沉默了。他很在意自己的身世,这也难怪,在米卢斯,每个人都重视血统。
尤金很想主张自己不在乎血统身世,但深入一想,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出身在极上层的贵族家庭,才有漠视所谓家世背景的本钱?
严以律己,自省得太深入,一向也是尤金的人格特性之一。
几天后,他带来一本厚重老旧的书,在奥达隆的面前翻开。
「我想你会感兴趣,关于你的名字的来历。我第一次听见就知道不平凡,而我成功找到了出处。」
尤金完全不提这本书有多么珍贵难寻,而他又是如何写信请家人协助寻找寄送,再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寄送到他手上。
他将书本反过来,推到那对深沉的黑色眸子底下。
「你看!这就是奥达隆的故事,一个古代的神话人物,大海的支配者,发源自南方的冷僻传奇故事。值得注意的是,奥达隆这个字有两种拼写法,你的拼法不是现代语法,得在真正古老的典籍才找得到。」
奥达隆的视线在书页上游动,显得有些别扭。
尤金立时醒悟。」啊,当然你看不懂,这是南方夏邦堤叶的文字,我也只懂得一部分。不过我们很幸运,这是写给儿童读的故事,不太难,我已经简单写成米卢斯的文字,就在这里……〃
他用手指着,写在另一张纸上的字迹跟他的人一样优雅美观,那张古铜色的脸却隐隐现出窘迫的暗红,神情也变得阴沈难看得多。
他们的视线接触,尤金才发现症结之处。
他疏忽了,这项发现让他太过兴奋而忘记考虑一个严重的可能性……奥达隆不认识字,既然不认识字,还分什么夏邦堤叶、米卢斯、古代现代的?
即使在日后,他们的交情趋于深厚时,尤金也没有问他,那时他一言不发起身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隔天,一张三等分折好的纸被塞进奥达隆的房间门缝。
他犹豫着拿起、摊开,纸上是好几幅手绘的图画,唯一的文字是他的名字,标在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身上,出现在每一张图画里。那个与他同名的古神话人物很忙碌,一会儿斩杀妖魔,忽然又在狂风暴雨中驾船航行、与海中的诡异兽类战斗,是个力大无穷,勇猛而好战的斗士。
简单的故事,画得很细腻,想也知道是出自尤金之手。
奥达隆再见到尤金时,也同时见到那双浅褐眼里的血丝。
该不会是彻夜未眠地在做这种事吧?他觉得讶异,又有些感动,对自己先前的反应本来就后悔,于是主动走到对方桌前,放下餐盘,四周立刻净空一大半。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这是个有来历的名字?」他坐下,话还是说得不怎么柔软。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可能是什么奴隶出身,再也不需要介意其他人的中伤。」这几句话,尤金说得有点高出平日的音量。一方面因为和奥达隆的关系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