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步天下上卷-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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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这处别苑离得偏远,也难以抵挡住那份热情洋溢的新年气氛。我料定皇太极今日必得在宫里赴宴,无法出城,是以戌时一过,便让萨尔玛通知门房锁门熄灯。这边歌玲泽伺候我方躺下,我正打算等萨尔玛回来,便放她回去与丈夫守岁团聚,却猛然听见她在前窗廊下惊喜万分地嚷了起来:“奴婢给贝勒爷请安!贝勒爷吉祥!”我大吃一惊,一挺身从被褥里坐起,直愣愣地看着那道宝蓝色的身影跨进了二门。
“哦!”我捂住了嘴,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他瘦削的脸颊冻得微红,星眸微眯,显出几分醉意,萨尔玛在他身后捧了他的斗篷,悄悄地向歌玲泽打手势,歌玲泽随即会意,笑嘻嘻地给皇太极和我行了跪安礼,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房内熏着香炉子,我知道他素来不爱闻这种女儿香气,正想叫住歌玲泽,他却突然往床沿上一坐,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今晚不用处理公务,父汗准了我的假,三天……”他扭过头,含笑看向我,“我有三天的时间可以陪你堆雪人!”我这时才真切地感觉出他恐怕当真醉了,平时的皇太极绝不会露出这种顽皮的表情。
这让我仿佛又回到了他少年之时,回到那段无拘无束的纯真时光。“醉了?”我掩唇轻笑,“不是说要闹一宿么?怎么这会子却又跑了来?”“见着我不高兴?你不想我么?”他侧过身,目光灼热地投在我脸上,逼得我脸颊莫名一烫。“悠然……”他忽然饱含深情地唤了我一声,我满心欢悦,柔柔地应了一声。
四目相对,他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往回缩。虽然面上的烫伤疤痕经过这么久的调理敷药痕迹已经很淡,但它总是以一种明显的瑕疵姿态存在着,无法磨灭。我虽然不会介意这张脸孔的美丑,但是我却无法不去在意皇太极心中的观感。
“最近你的气色越来越好了!”他忽然一笑,缩回手去,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顺手将我滑落至胸口的棉被重新拉高,柔声哄着我说,“睡吧,等明儿天亮,我陪你到院里堆雪人!”“嗯。”我滑下身子,将自己埋进被窝里。
他撩着我的长发轻轻放置在枕上,然后替我掖紧被子,“那我也去歇了……难得睡这么早,还真有点不大习惯呢。”说完起身,慢慢走向外间暖阁。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我忽然不忍再看,心酸地将脸偏过,深深地埋进被褥内——皇太极和我,注定无法有太多亲密的接触!我俩之间,如今纯粹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恋,我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需要维持多久,如果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八年、十年……那对于皇太极而言,实在是太苦了。
何况,暂且撇开他在生理上是个正常男人不说,仅仅作为大金国四大贝勒之一的皇太极,若是想顺利地取得汗位,子嗣后代必将成为一个重要的晋身条件。其实现今统观大金国内政,四大贝勒之中,皇太极不过位于最末。虽然他以一个自幼丧母、无兄弟姐妹扶持的阿哥,能够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已是奇迹,但就大金国未来储君之位而言,仍是机会渺茫。
只因在皇太极之上,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论身份地位军功,无论哪一个的条件都要比他优越甚多!如果再在子嗣香烟上落后于人,那他的储位之梦,要想在竞争对手中后来居上的几率几乎就成了零。我揉着发疼的眉心,不由得心烦意乱起来。出于私心,我绝对无法容忍自己心爱的男人与人分享,甚至每次想起他另有妻妾时,总会一阵别扭,往往宁愿自欺欺人地选择忽略遗忘这个事实。
然而……于公,我又实在负累他太多。他是未来的清太宗,是大清的开国皇帝,如果因为我这个应死却未亡错落时空的灵魂而搅乱了他原本的命数,令他最终无法实现他的伟大抱负,那我当真会愧疚自责一辈子……这个恼人的问题困扰住了我,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只觉得心神倦乏,烦扰不堪,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两全之法。朦朦胧胧地听到远远传来更鼓梆响,竟已是四更,意识这才渐渐放松,只觉模糊间碎梦凌乱,一夜闷咳不断,汗湿衣襟。
天命二年正月,新春的味道尚未散尽,便又热热闹闹地迎来了蒙古的朝贡。科尔沁贝勒明安亲自带部众朝贺,大金汗努尔哈赤待之以隆礼,这下子赫图阿拉再次沸腾喜庆,重拾新年气氛。明安来朝让我愈发看明白了一件事,其时蒙古势力太过庞大,努尔哈赤不可能像蚕食女真各部一般将蒙古各部侵吞下肚,既然打不下,他便转而求和。
满蒙联姻便是一种求和的重要手段。科尔沁除了许婚努尔哈赤外,代善、莽古尔泰分别亦有许婚,这说明他们将未来的砝码压在了这三人身上。阿敏是侄子,又是舒尔哈齐的一脉,所以除非他谋逆夺位,否则努尔哈赤绝不可能把汗位传给他!四贝勒中当可先把阿敏剔除在外——蒙古人考虑得可真是精明。
那接下来呢,还是要看子嗣吧?与蒙古人有血缘关系的子嗣,具有满蒙血统的后代,这个应该是关键吧?我在矛盾的痛苦煎熬中度过了三个月,到得春末,病情大为好转,刘军诊脉后告知,如若再服用一个月药物后无加重反弹,则可停药,以后多注意保养即可。皇太极得悉后喜出望外,然而接下来刘军一句含蓄隐晦的话语却将我俩刚刚燃起的那点喜悦之心冻结。“福晋癸水至今未至,恐为阴气早衰之症……”皇太极尚未反应过来,我却已听得个明明白白,刘军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指我内分泌紊乱,导致长期闭经,而此种现象导致的最终结果是,我有可能长期不孕!我嘴角抽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之前每日还担心着皇太极的子嗣问题无着落,这回倒好,病才好些,却又无情地改判成了无期徒刑!皇太极失落的神情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他是想要孩子的!想要自己的子嗣!这个时代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想延续香火,开枝散叶的!即便皇太极现在很爱我,可是以后呢?在漫长的岁月里,他追逐帝皇宝座的心只会越来越大……不敢问,不敢……江山美人,孰轻孰重?这个我曾经面对努尔哈赤,冷言讥讽过的问题,此刻却不敢对皇太极轻易问出口。不敢听那未知的答案!“别老是闷在屋里发呆!来!有东西送你!”恍恍惚惚间,被皇太极兴致高昂地拖出房门。我心情有些沉闷,但在看到他喜滋滋的表情后,终是将自己的不快压到心底。
“是什么东西也值得你大惊小怪?”他脚不停歇地一口气将我拉到马厩,“明安贝勒从科尔沁带来百匹上好的马驹,我用父汗赏我的五匹骏马换了阿敏手里的这一对白马,你瞧瞧可好?”我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去,只见府里原先那三四匹色泽不同的马儿,此刻正瑟瑟地缩在马厩角落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而霸占住整条食槽、正大嚼粮草的是两匹眼生的高头白马。我骑术一般,对马匹的挑选更是毫无研究,不过看到这副情景,却不禁感到有趣起来。“就是这两匹?”看上去骨骼健壮,体形彪悍高大,可是与一般的蒙古马也没什么区别。
弄不懂为何皇太极偏偏就看中了它们,竟是愿意用五匹的份额去特意换了来。他轻轻一笑,搂着我的肩,指着左边一头高些的,“这是公的!”手指略偏,“那一头是母的!”“你要这一对来配种?”难道是想以后自己繁殖纯种的蒙古马?“不是。”他走过去拍了拍两匹马的马脖子,抚着柔顺的鬃毛,看向我,“听明安说这母马性子温顺,脚力却绝不输于寻常公马,我当时便想它当你的坐骑正合适。
只不过这母马很认这头公马,两匹马竟是人力无法分开,没办法只得一并要了来……阿敏那老小子见我要得心急,竟是趁机大大地刮了我一顿,以五换二,这笔买卖乐了他好些天!”我细细打量那一对白马,见它们举止亲热,耳鬓厮磨,吃食时竟是频频回望,互有维护之意,不觉大为?span ;class=yqlink>;南玻Φ溃骸罢娴耐τ幸馑迹?/p>;“那你给取个名字吧?”“我?”我大大地一愣,“我不会取名字。”“我的名字,你取的不是极好?”他望着我,颇有深意地勾起嘴角。我脸上微微一烫,心想这不过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我可没把握能再想出一个既响亮又好听的女真名来,但我又不甘心白白让他看笑话,于是盯着那两匹马,眼珠微微一转,笑说:“很简单啊!”指着那头公的,“这个叫大白!”又指向那头母的,“这个叫小白!”转房聪蚧侍执罅俗煨Γ笆遣皇窃倜槐日馓械暮妹至耍俊?/p>;他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竟会如此偷懒取巧,找了这么简单直白的两个名字。
他撇了撇嘴,一脸无奈地说:“我能说不好么?”“以后大白归你,小白归我!我骑小白的时候,你自然也得骑大白……大白……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怎么听起来有种很白痴的味道呢?一代名人,天之骄子骑个“大白”马厮杀战场……“很好笑么?”他咬牙,作势扑过来咯吱我。我笑趴,瘫软地倒进他的怀里。
他双臂圈住我,在我额头低啄一吻,“以后,我们也要像大白小白一样,永不分离……”永不分离!我心里轻微一颤。谈何容易?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大白有小白,小白有大白,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是唯一,而我和皇太极却不是!我们之间存在了许多难以横跨的隔阂,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他的唯一!
'73'第十一章(1)
夏秋交替时节,赫图阿拉沸沸扬扬的办了一场送亲礼,仅是嫁妆便抬了一里多路,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挤满长街。望着这喧嚣热闹的场景,我似乎又回到两年前布扬古将我送去扎鲁特那会儿,当时的叶赫城因为饱受建州、蒙古的双重打击,送亲礼并没有这般的隆重。“是哪个出嫁?嫁去哪里?”隐在人群之后的我,随口问向身边的歌玲泽。
她也同样一脸茫然:“好像是宫里的哪位格格,送嫁蒙古喀尔喀……奴婢也不是很清楚。”顿了顿,忽道,“奴婢去找人问问。”没等我吱声,她已灵巧的闪入人群。
我将斗篷拢了拢,下意识的往人烟稀少处躲。已经半年了,我仍是无法在赫图阿拉城内放松心情自由活动。在这个明明很熟悉的地方,我竟会觉得分外压抑,就好像在暗处时刻有双眼睛在盯视着我似的。
虽然皇太极让我不必担心,说“布喜娅玛拉”已经香消玉殒于喀尔喀草原,她已成为一段过去,我却始终不能完全放开。“主子!”歌玲泽喘吁吁的跑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兴奋的说,“奴婢打听到了,是四格格成亲……远嫁喀尔喀巴约特部贝勒恩格德尔!”“四格格?”四格格……穆库什?“是二贝勒的妹妹,一直养在深宫里的那个老四格格!听说她已经二十八岁了……”我先听得一头雾水,过后猛地一懔,脑子里竟清晰的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背影来——孙带格格!那个原本是舒尔哈齐的四女,却被努尔哈赤领作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