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凰(沧海长歌)-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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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听说姜华早先寒门出身,后来得赵王赏识,步步升迁,这人油滑奸狡,长袖善舞,曾经向诸臣卖弄,称他深知陛下心意,并连陛下喜好亦十分清楚,微臣以为,臣下不可窥探天子起居,否则易起阴微之心……”
萧玦以难得的耐心听完他滔滔不绝的卖弄学识,方漫不经心的道:“你说的是,平日看你有几分轻狂浮躁,不想如今颇见风骨,且心思细密,值堪大用!”
被赞得骨头轻了几两,御史在地下磕头有声,“微臣岂敢不拼死报效!”
“你说……”萧玦淡淡看着雕龙绘凤的穹顶,“他一个外臣,如何知道朕的喜好起居的呢?”
微一犹豫,御史还是不敢乱说,只伏地道:“陛下查问身边内侍,当即可知。”
“嗯……”萧玦目光落在殿外那一群弓腰控背等候传唤的太监身上,点了点头,道:“跪安罢。”
御史揣着一杯幸进的美妙梦想,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他身形消失,调取名单纪录的小太监进来,小心奉上以火漆封上的卷宗。
箫玦接过,挥退所有人,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火飘摇,映着他鲜明轮廓,此时却有些神色模糊,有些黯沉的表情,掩在幻动的光影里。
手指在火漆上停留半响,似在犹豫,箫玦终于缓缓揭开密封。
他先是一目十行的看过,随即,顿了顿,又从头看起,像是不认识那些字一般,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他将卷宗凑得很近,一眼眼盯得很紧,似乎想从里面找出自已想看见的字眼,或者把某些字眼给抠出去。
然而最终他好像失望了。
足足半个时辰后,他才放下寥寥几字的卷宗,有点茫然有点沉重有点不敢置信的看着烛火。
风冷淡的从穹顶上空掠过,彷如在吹奏一曲忧伤的歌。
……
依稀是那年好大的雪,半夜里就积了好深,他在舞剑,偷偷的练,回风舞柳亭剑光亦如风舞云飞,恍惚听见轻微的赞声,暮然回首,小小的清秀少年一眨不眨站在不远处的亭角,见了他,微微一笑。
“哥哥,你舞的真好。”
那年的楼台晶莹,飞雪漫漫,因练武不为父兄所容的孩子,在寒冷雪夜孤独的起舞,却于无意回首间,获得那个孩子真心的膜拜的赞誉。
姐姐爱护他,但觉得练武好粗鲁,叔叔支持他,但他也没觉得练武有什么必要,然而弟弟,那个从小就优雅温文,他以为他一定讨厌自已武夫气质,因而总是不愿接触的异母弟弟,给了他人生第一份肯定。
比长歌……还早……
长歌……
雪突然缓了,不再急如飞絮,而是旋转着游丝般自天穹降落,落于一处清净雅致的树林中,遍地梅花……哦,这里是云州梅林……雪落无声,花开无声,隐约听到足音落于雪上的细微的吱嘎之声……长歌呢?不是约好在这里,说有东西给我的么?
步声越来越近,却依旧不见人影,他开始着急,突然有人轻衣薄裳,分花拂叶而来,姿态轻盈如随风飘举,他大喜的迎上,是长歌!
却发现自已怎么也挪动不了脚步。
他惶然回顾,却是弟弟突然出现,还是那个小小少年,牵着他的衣角,欢喜而急切的对他说:“哥哥,你舞得真好。”
心里隐约有些奇怪,云州这年,阿琛不是已经十七了吗?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小?又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长歌却突然向后退去。
他大惊着想追,长歌只越飘越远,她倚着梅树,冷冷看着他,轻启朱唇。
“陛下是舍不得了是吗?”
“陛下是舍不得了是吗?”
……
第九十九章 阴火
声音轻细,清凉宛转,却如黄钟大吕,隆隆响在耳边!
他阗然睁眼!
一入目便觉金光刺眼,令人昏眩,他急忙闭眼再睁开,好一会,朦胧成一团的视野才渐渐清晰……十八金龙在头顶张牙舞爪盘旋飞腾,追逐一轮熠熠红日,嵌了金粉的龙身光辉闪耀,气势凌云,“他怔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是龙章宫雕饰十八金龙的穹顶,而刚才竟是离奇一梦。
梦里似真非真,似幻非幻,然而每一幕,都直刺他如今矛盾痛苦难以言说的心事。
萧玦从椅上坐起,注目案上纸卷,风刮动单薄纸张簌簌有声,那些不愿入眼的字眼迅速翻动着,连绵成一道模糊的光影,他盯着那些字眼,发觉不知何时已冷汗涔涔。
……当年,她说,天子无私。
……当年,他说,帝王家事,亦关于国。
……当年,她说,爱臣太亲,必危主身,后宫亦陛下之臣,请陛下无需专宠长乐宫。
……当年,他说,人臣太贵,必易主位,臣弟虽为陛下之弟,但首先应为陛下之臣,九锡之封,王爵之重,请勿轻与。作威作利,有乱朝纲,请勿轻纵,涉罚臧否,请自臣弟始。
……当年,她说,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以天下为秤,民心为衡,轻重自知。
……当年,他说,陛下无需自责,两兄枭獍,其罪当诛。刑罚之重,不辟亲族;赏善之微,不遗匹夫,则天下大治矣。
……这样两个政见几乎完全合契的聪慧人物,这样两个全心全意为他的江山臣民思谋的人物,这样两个他同样爱重,视同己身的人物。
他的左膀右臂,他的,亲人。
当真……当真……以生死搏杀,骨化飞灰做了最后的结局?
为什么?
他无法想象当年点燃长乐宫粉垩金殿的妖火之柄,执于那双病弱细白手掌之中。
他不愿相信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曾经冷酷注视着自己的亲嫂亲侄葬身火海,冷酷的看着宫殿倾颓,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失去妻子爱儿,成为永恒沉溺于苦痛之海的孤独之人。
阿琛,牵着我衣角夸我舞剑真好的小小少年,多年来追随我从无相负的亲密兄弟,你当真,忍心如此?
不……不……
那天,当长歌之死,经由圣僧之口,惊雷般劈进他神智的那一刻,他便对自己发了誓。
便是穷尽帝王之血,穷尽此生寿命,也必为长歌,为早天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他发誓无论是谁,哪帕他富有一国,哪怕他威凌天下,哪怕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然而当那神秘女子明霜一句状似无意的点拨,当他抱着几乎不信的心态调阅密封的案卷,那纸卷上看似没有关联的字眼,在有指向的寻找串联之下,立刻便将一个他最不愿意看见的阴冷事实摇在了他面前。
三年前,在秦楚二王被诛后不久,朝议纷纷,诸王自危,为免此事了发诸臣对帝王心地的猜疑,阿琛不避嫌疑,自请为领侍卫大臣,担负宫禁护卫之职。
当时他颇为欣喜,因为萧琛此举,不啻向臣下世人曹告,陛下并非刻薄不能容人之主,更无兄弟相疑之心,否则也不会在二王事变后,依日将关乎自身安危的宫禁重任,交给异母兄弟。
只是他休弱多病,也不过领个虚衔,并不真正入宫值夜,但一切宫禁防卫调动事务,需报请他批准。
当时的宫禁总管,御林军统领,是天璧二年的武状元董承佳。
此人于乾元元年失足落马而死,萧玦记得清楚,据说是一批交好的官儿邀他去狩猎,不慎落入当地猎户陷阱如今看来,那批官儿们是些什么人,当中会有谁,实在是件值得调查的事。
比如,姜华,在不在其中。
而姜华,天璧三年时是刑部一个不起眼的书办。事发当夜,他当值。
三年前那夜,姜华做了什么尚待追查,但是董承佳做了什么,却是清楚得很。
他将换防时间做了调整,西梁皇宫规矩,各班侍卫分管各宫区域,依位次高低轮班换防,比如龙章宫戌时换防,长寿宫亥时换防,长乐宫子时换防。
因为前元时,秦长歌经常造访元皇宫,对元皇宫的防卫布置嗤之以鼻,所以她主掌内宫之后,对宫禁防备做了详细规定,换防时,为防侍卫交接班时的混乱,以及圆定地点换防易使人乘虚而入,长歌曾现定,每目换防地点不定,由领侍卫内大臣临时决定。
那晚龙章宫换防一切如常,长乐宫和长寿宫却调换了一下,长乐宫亥时,长寿宫子时。
换防地点定在长乐宫西宫门外,下半夜轮班侍卫列队而行,在西宫门与同时反向集结而来的换班队伍交接。
正常情况下,换防时的规矩是,分散在宫中各处巡游不断、正向集结准备下班的侍卫队伍,以西宫门为轴心收缩的同时,前来接班的侍卫同时反向散开,首尾相接,力保在换防这个短暂的时间内,宫中各处,没有缺漏和死角。
然而从那晚换防签到记录的情形来看,好像董统领发布错了命令,以至于下班侍卫收缩完毕,接班侍卫还没来得及就班,萧玦细细的推算了下时辰,大约有一刻钟的工夫,长乐宫某处会出现无人守卫的死角。
皱眉提笔,萧玦在纸上凭记忆画了当年长乐宫的布局图,根据记录上的时间差,对照当时的集合点和路线走向,推算了半个时辰,终于得出结果。
搁下笔,他神色愕然。
那空出来的死角,居然是长乐宫的正殿宫门!
这是什么意思?就算费尽心机空出这个死角,可有什么凶手会选择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入?
何况长歌武功绝世,干绝高弟,天下谁人不知?
萧功陷入沉思,手指无意在红木桌面上嗒嗒敲击…长歌之死的真相,彷如回旋无尽的迷宫,连绵辗转无有始终,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死胡同,伸手便可触到迷宫之外的靖朗天空,可是转瞬迷雾重来,令人疑惑。疑点重重,每一点线索的指向,都似是而非。
时近深夜,他却醒得双目炯炯,毫无困意,正要再传几个太监进来,旁敲侧击一下到底是谁交通外臣,忽听殿外隐隐有喧哗之声。
皱皱眉,萧玦直起身,便见于海一溜小跑的过来,身后跟着长寿宫大太监童舜。
萧坝目光一缩,冷然道:“大呼小叫什么?”
两人远远的跪了,童舜道:“启禀陛下,太后凤体欠安,夜来突发檐语,神智不清,已经传了太医院邵医正,奴才想着事关重大,特来向陛下禀告。
突发澹语……神智不清……什么意思?萧玦长眉一拢,目光一闪,正与悄悄抬头的童舜相交,他霍地低下头去,然而那瞬间这大太监眼色里的意味,让萧玦突然心有所悟。
起身,他肃然道:“太后欠安,朕自当亲往看顾请安,于海,备驾。”
冬夜里起了雾,飘摇迤逦的白色雾气,如天地之笔缠绵不尽的柔媚笔意,正恬淡闲适的细细勾勒长寿宫的庄严轮廓。
然而长寿宫内,却乱如沸粥。
江太后刚才进了小佛堂礼佛,不出一刻工夫,却半昏迷的被抬了出来,还满嘴谵言,神色昏乱,这批宫人都是上次金弩事件后被临时调派来侍候太后的,她当初使老了的姆姆丫鬟们现在都在各宫做着最低贱的活儿,一时也没个趁手的人,这些人越发扎煞着手不知道如何是好,胡撤乱抬的,跪地下扒砖缝儿发呆的,躲一边不敢接活儿的都有,还是大太监童舜赶了来,才一一指挥妥当,该侍候太后得去侍候,该请太医则请太医,童舜则奔了龙章宫来。
江太后礼佛一向是不许他人干扰的,谁也不知道佛堂里发生了什么,而她嘴里喃喃说的话谁也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