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做红-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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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我也实在已经受够了被那些像姑娘般闲坐家中、从没上过战场的细密画家们不正确地乱画。他们画我奔跑的时候,两条前腿同时向前伸长。天底下没有哪一匹马是这样像兔子一样跑的。如果我的一条前腿在前,另一条前腿就会在后。许多战争图画里的马像一只好奇的狗一样伸出一条前腿,而另一条腿则直直地插在地上,没这回事,天底没有哪匹马会这么做。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任何土耳其骑兵队的马,会像拿一块雕刻版,在战争画面中层层相叠地描二十次那样,整齐划一地迈同一条腿。我们马呢,没人注意的候就低下头啃食脚下的青草。我们从来不会像画里那样,摆出雕像般的庄严姿态,优雅地等待。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好意思画我们吃东西、喝水、拉屎和睡觉?为什么他们不敢画出我身上这个真主赐予的奥妙物品?女人和小孩,偷偷摸摸地,特别喜爱盯着它瞧,而这又有什么坏处?难道艾尔祖鲁姆的传教士连这也反对吗?
他们说很久以前,设拉子有一位神经紧张的软弱君王。他非常害怕敌人会把自己赶下王位,好让他的儿子登基。因此,他把王子送去伊斯法罕担任地方官员,甚至还将儿子关进皇宫一间最隐蔽偏僻的房间。王子住在这间不见天日的替代监牢大,度过了三十一年岁月。等他的父亲阳寿已尽之后,这位与书本相依为命的王子终于登上王位,他宣布:“快给我带一匹马来。我经常在书本中看到它们的图画,很好奇它们到底是什么模样。”于是他们从宫廷牵来一匹最俊美的灰马,然而,新国王发现这匹马有烟囱般的鼻孔、不知羞耻的臀部、比图画中还要晦暗无光的毛皮,以及粗鄙的下体,失望幻灭之余,下令屠杀掉了王国里的每一匹马。残暴的杀戮持续了四十天,猩红的水流入每一条河川。幸好,崇高的安拉坚持他的正义,赏罚分明:如今这位国王没有了骑兵,当他的大敌,黑羊王朝部落的土库曼首领率军攻打时,他的军队不但被击溃,而且他最后也被砍成了块。谁也不用担心,马的血不会像书中所写的那样白白地流淌的。
36我的名字叫黑
谢库瑞把自己和孩子们一起关进了房间之,我竖耳倾听屋里的声响,四周不时传来细微的吱呀声。有一阵,谢库瑞与谢夫盖开始低语交谈,她烦躁地用一声“嘘”打断了他。与此同时,我听见井边的石板路上传来一声嘎嘎响,但一会儿就消失了。稍后,一只海鸥嘎嘎粗吼着降落在屋顶上,转移了我的注意。然而,它也快地和周遭环境一起没入了寂静。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走廊另头突然传来闷声呜咽:哈莉叶在睡梦里哭泣。她的呜咽化为一阵咳嗽,接着倏然而止,再一次把屋子归还给了深邃、恐怖的死寂。没多久,我感觉好像有一个入侵者在我死去的姨父房里走动,我僵住了。
趁着每一段寂静,我研究面前的图画,想像画纸上的颜色分别出自热情的橄榄、漂亮的蝴蝶与已故的镀金师之手。我忍不住想学学姨父对着图画大喊:“撒旦!”或“死亡!”但恐惧阻止了我。不仅如此,这些插画让我心烦意乱,因为尽管我的姨父再三坚持,我却实在写不出一则可以与们相匹配的适当故事。而且,慢慢地,我愈来愈肯定他的死亡与这些画有关,因而感到焦躁不安之前,为了找机会接近谢库瑞,我一边聆听姨父的故,一边已经仔细端详过这些插画不知多少遍了。如今她已成为我的合法妻子,我何必再这么认真地来研究它们呢?我脑中一个冷酷的声音回答:“因为就算她的孩子已经熟睡,谢库瑞仍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床铺,与你共眠”我在烛光下盯着图画等了很久,希望我黑眼珠的美人会来找我。
到了早晨,我被哈莉叶的惨叫声惊醒,抓起烛台,冲进走廊我以为哈桑带着手下突袭了我们家,正思量着该把图画藏起来,不过立刻明白哈莉叶是受谢库瑞的吩咐尖叫,透过这种方式向孩子和邻居们宣布姨父大人的死讯。
我在大厅遇见谢库瑞,我们深情地拥抱。哈莉叶的尖叫声吓醒而跳下床的孩子们,站着一动不动。
“你们的外公过世了。”谢库瑞对他们说,“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不准你们再进入那个房间。”
她从我的怀里身,走向她父亲身旁,哭喊了起来。
我带孩子们回到他们的房间。“把你们的睡衣换下来,你们会着凉的。”我说,朝床沿坐下。
“外公不是今天早上死的,他昨晚就死了。”谢夫盖说。
一缕谢库瑞的秀发在她的枕头上,弯曲成一个草写的阿拉伯字母“vav”。棉被下仍残留着她的余温。我们可以听见她与哈莉叶正一起啜泣哭号。她居然能够尖叫得好像她父亲真的是意外地刚刚去世,如此不可思议的虚假。我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认识谢库瑞,好像她被一个陌生的邪灵附身。
“我怕。”奥尔罕说。他望了我一眼,好像在请求我准许他可以哭。
“不要怕。”我说,“你妈妈是哭给邻居们听的,好让他们知道你外公过世了,也好让他们来我们家致哀。”
“他们来的话又怎样?”谢夫盖问。
“如果他们来的话,就不会只是我们因为你外公去世而伤心哭泣,他们也将和我们一起为他的死悲伤悼念,这样一来就为我们分担了哀痛,我们的痛苦也才会减轻。”
“是你杀了我的外公吗?”谢夫盖大吼。
“如果你要这样惹你妈妈生气,别期待我会疼爱!”我也朝他吼。
我们并不像继与继子那样,而是像站在一条滚滚急流边交谈的两个男人那样互相大吼。此时,谢库瑞踏进走廊,用力扯开窗户上的木栓,想要推开百叶窗,让邻居们能更清楚地听见她的哭喊。
我走房间帮她。我们一起用力拉扯窗户,最后两人同心协力一推,百叶窗却整个松脱,掉入了下方的庭院里。阳光和冷风迎面袭来,我们一时之间愣住了。接着,谢库瑞放声尖叫,撕心裂肺地痛哭了起来,好像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似的。
姨父大人的死,一旦经由她的哭喊公开宣布之后,顿时转化为强烈的至怨哀痛。无论出于真诚还是伪装,妻子的哭泣让我难过。不自觉地,我也哭了起来。我甚至不知道自是真诚地出于悲伤而哭,还只是因为怕别人指责我害死了姨父,所以假装哀痛。
“他走了,走了,走了,我亲爱的父亲走了!”谢库瑞哭叫着。
我也照她的样子喃喃自语地啜泣着,但却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很担心,邻居们不知道会怎么看我,他们此刻想必正从自己的屋子、门缝后面、百叶窗缝隙中盯着我们,我想我应该是做对了。我放声哭泣,无论悲伤是否真诚,无论会不会被指控谋杀,无论哈桑和他的手下有何计谋,在哭泣中,我用泪水洗去了所有的怀疑和恐惧。
谢库瑞终于属于我了,我仿佛以哭喊和泪来庆祝。我把啜泣中的妻子拉向自己,不顾泪流满面的孩子们正走向我们,充满爱意地亲吻她的脸颊。尽管我还在哭泣,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脸嫩嫩的,就像她暖乎乎的床一样,散发着那股我们年少时的杏仁树香气。
我们带着孩子们,一起走回尸体安置的地方。我说“拉伊拉亥伊拉拉,万物非主,惟有真主。”仿佛不是对着一具放了两天的发臭尸体说,而是向一位垂死的人重述伊斯兰的誓言。我希望我的姨嘴里含着这最后一句话上天堂。我们假装他复诵了这句话,然后微笑着凝视他几乎全毁了的脸和全烂了的头。过了一会儿,我打开双掌高举向天堂,背诵“雅辛”一章中句子,其余的人都安静地听着。谢库瑞拿出块准备好的干净纱布,我们小心地用它绑紧姨的嘴巴,温柔地合上那没被打烂的眼睛,然后轻轻地把他的身体转向右边侧躺,摆好他的头,让他面朝麦加的方向。谢库瑞在她父亲身上盖上了一条干净的白色被单。
我很高兴孩子们聚精会神地观看每一件细节,沉浸在哭泣后的平静中。我感觉自己是一家之主,有妻有子,有一个温暖的家。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最终超过了所有对死亡的恐惧。
我把图画一张张收好,放进一个卷宗夹,穿上厚重的罩衫,飞快地跑出屋外。我笔直地邻近的清真寺走去,假装没看见听到哭喊前来分担痛苦的一位邻居老妇人,她手里牵着一个流鼻涕的小孙子,小孩显然对于突如其来的游感到欢欣鼓舞。
阿訇称为“家”的,是一个小小的房子,就像一个小老鼠洞一样。与它接邻的是一座最近新建的豪华清真寺,有着巨大圆顶和宽敞的庭院;与这座招摇浮夸的建筑物相比,阿訇的家实在小得丢人现眼。位阿訇,就像我经常看到的一样,正一点一点扩张他冰冷、窄小、所谓“家”的老鼠洞,把边界往外延伸,进而霸占了整座清真寺,并且毫不在意自己的太太在庭院尽的两棵栗树中间,拉起一条晒衣绳,大剌剌地挂上肮脏褪色的湿衣服。我们躲开两条凶猛野狗的攻击,它们,也和阿訇生一家人一样,跑进庭院占地盘。阿訇的儿子们拿出了棍子在哄狗,我和阿訇两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退到了一个角落。
经过昨天的离婚过程,加上我们没有请他主持婚礼仪式——他想必对此怀恨在心——我可以从他脸上读出:“看在老的分上,现在又有什么事?”
“姨父大人今天早上过世了。”
“愿真主怜悯他,愿他在天堂安居!”他善意地说。为什么我要在话里加入“今早上”,反而愚蠢地把自己牵扯进去?我在他手里又放了一枚金币,和昨天我给他的那些一模一样。我请求他在每日例行祈祷的召唤开始前,为死者朗诵祷词,并派他的弟弟上街去向全区居民宣布我姨父去世的消息。
“我弟弟有一个半盲的好朋友,我们几个人可以替亡者施行最终的净身沐浴。”他说。
还有谁会比一个瞎子和一个半傻的人更适合清洗姨父大人的尸体呢?我跟他说葬礼仪式的祷告将在中午举行,会有许多宫廷、公会和神学院的重要人物及群众参加。我没有向他提任何有关姨父大人的面孔和头颅的破烂状态,因为我很早就决定这件事必须向更高层的人禀报。
由于苏丹陛下将委托我姨父编书的资金账款由财务大臣管理,因此我必须第一个向他报告凶杀事件。为了能够进宫达成这个目的,我前往拜访了一位室内装潢师,他是我已故父亲的亲戚,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在冷泉门对面的裁缝店工作。找到他后,我亲吻了他满布斑点的手,恳切地解释说我必须晋见财务大臣。他叫我在一旁等着,周围有几个头发日益稀疏的学徒正在缝制窗帘,他们把铺在腿上的色丝绸层叠着缝起来。接着,他要我跟随一位裁缝总管的助理,他正准备前往皇宫丈量尺寸。穿过冷泉门,当我们爬上游行广场时,我知道要经过圣索亚清真寺对面的工匠坊,好在我不用马上就进去,否则我将不得不向诸位细密画家宣布这件凶杀案。
像平常一样,游行广场越是冷清,我就越是觉得它格外忙碌。每当议会召集时,通往议会宫廷的请愿者门前总会排满请愿的人,然而此刻没有半个人影,仓库附近也没有任何人走动。虽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