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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夹边沟记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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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窑洞的角落里,等他女人来收尸。
    谁知事情就那么怪。往常,各个窑洞死了人,都是堆在门口,
由农场组织的掩埋小组拉走埋掉,但董坚毅死去的第二天早晨,却
遇上农场的刘场长亲自带着人清理死尸。他大声吆喝着叫人走进
窑洞检查,结果把董坚毅搜出来拖出去,拉到山水沟口的崖根处埋
掉了。为了对董坚毅的女人有个交待,我跟着掩埋组去看了掩埋
的地方。
    过了一天,我们就明白刘场长亲自带人清理尸体的原因了。
这天中午,山水沟里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他们大都穿着军大
衣,但又不是军人,其中还有两位女同志。他们一间挨一问进了几
间窑洞和地窝子,和右派们说话,问他们从那个单位来的,多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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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间了,犯的什么错误,每天吃多少粮食。他们走后不久,就有消息
传开来:中央的一个工作组来过了,是由中央监察部的一位副部长
挂帅的,调查夹边沟的情况。传闻还说某某右派认识那位副部长,
两个人还说了话。副部长是位女同志。
    这个消息真是鼓舞人心,人们都以为中央来解决夹边沟的问
题了,右派们要离开明水要回家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还是
在夹边沟的时候——就有消息说,夹边沟饿死了不少人,中央都知
道了,中央要解决夹边沟的问题。过了几天,看不见什么动静,人
们的心又凉了下来。
    夹边沟的右派们回家,是1961年1月份的事情,还真与那位
副部长的到来有关,但是我们还是回到董坚毅的故事上来吧。大
约是董坚毅死后五六天的一个下午,他的女人到了明水。她是从
高台火车站下火车,东打听西打听来到明水乡的山水沟的。她问
董坚毅住在哪儿,有人把她支到了我们的窑洞。
    我的铺靠近门口,我首先听见有人喊董坚毅。这声音是陌生
的,似乎是个女人。我就问了一声谁找董坚毅。
  我,是我找董坚毅。
  蓦地一惊,我明白她是谁了。我慌慌地站起,一时间竟然忘了
窑洞的高度,头撞在洞顶的硬土上。但我顾不得疼痛,低声对窑洞
里的右派们喊了一声老董的爱人来了,然后才对洞口说,哦,哦,你
是……进来吧。
    窑洞里像是刮起一阵旋风,躺着的人急忙坐起,有的穿衣裳,
有的拉被子,一片乱纷纷的塞率声中,洞口的革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女人从台阶上爬上来,进了窑洞。她的头也在顶壁上碰了一
下,她扭着脸看我,躬着腰说,我是从上海来的,叫顾晓云。我是来
看董坚毅的,他是住这儿吗?
    是,是,住这儿,住这儿,可这阵……
    说实在话,这些天我就没想过她来了怎么和她说话。我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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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以为董坚毅死去六七天了,她一定是接到农场发出的死亡通知单
了,可能不来了。现在她突然闯了来,搞得我一阵慌乱。她似乎看
出我的慌张来了,脸上显出诧异的神情说,怎么,他不在呀?
    我没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便扭脸看了看我的伙伴
们,想从他们那儿得到一点灵感。可他们静悄悄或坐或躺,眼睛都
盯着我不说话。我更慌张了,对她说,坐下,你坐下,我跟你说。你
是董坚毅的爱人吗?
    她说是是,我是董坚毅的爱人,但她没坐。她的眼睛往四下看
了看,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便把询问的目光投在我的脸上,
说,你是叫李文汉吗?我说对对,我叫李文汉。她又说,哦,你足李
大哥,那好,那好。老董在信上说了,他要是不在明水乡的话,叫我
找李文汉——就是你呀?我哦哦地应着,她继续说,我接老董的
信,说他可能要调个地方,叫我能来就来一趟。我想,前几次来看
他都是去夹边沟,明水这边还没来过,我就来一趟吧。要是调到一
个新地方,安定下来,我再来,时间就太长了。李大哥,老董是调走
了吗?
    出去了,老董出去了……我胡里八涂地应着,躲开她的眼光跪
在地上拍打我的铺脚,说,坐下坐下,你先坐下呀。我的铺很脏,但
我拍打和收拾铺盖不是为了干净,而是想利用这个时间来思考怎
么告诉她关于董坚毅的事。
    她坐下了。她的手里提着个很大且鼓鼓囊囊的花格子书包,
她放下书包,然后抹下头上的绿色绸缎方巾,仰起脸来看我。这是
个典型的南方人,有着鼓鼓的前额,凹陷的眼睛,很秀气的脸,尖下
巴。董坚毅跟我说过,她已经三十岁了,但我看她也就是二十五六
岁的样子。真不忍心告诉她董坚毅的事情,我忙忙地又去洗茶缸,
然后给她倒水。我的铺前有个热水瓶,那是我的,但提起来晃晃却
是空的。我便说,你先坐一下,我去找点开水。我原想以打开水为
借口走出去,这样我就有充分的时间思考怎么和她说话;可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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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说,不要去了,不要去了,李大哥你坐下,咱们说说话。老董干什么
去了,几点钟能回来?我只好对其他人说,喂,你们谁有开水,给顾
大姐倒一点!右派们大都有各自的热水瓶,放在自己的铺跟前。
我从一个右派的热水瓶里倒了开水,把茶缸子放在我铺旁的皮箱
上,然后说,顾同志,我叫你大姐对吧?老董跟我说过你三十岁了,
比我要大几岁,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她笑了一下,表示默认,但
有点难为情的样子。然后说,小李大哥,这老董去哪儿啦,你知道
吗?我说,顾大姐,老董的事我要详细跟你谈谈,可是你听了我的
话可不能太伤心。老董走了,走了七八天了。
    在接待她的这段时间里,我在心里作出决定,要告诉她实情,
瞒是不行的。只是这样的谈话对她来说太残酷了,我于心不忍。
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我立即扭脸朝着洞里的其他人说,对吗,老
董走了七八天了?老晁,你说是不是?但是谁也没回答我,他们静
静地坐着,敛气收声望着那个女人。
    我害怕那女人痛哭起来,可是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直愣愣
盯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她没听清我的话呢,还是不懂“走
了”的意思,我就又说了一遍:顾大姐,你明白我的话吗?——老董
去世已经七八天了。
    她哇的一声哭起来。其实,她听懂我的话了,她是在抑制突如
其来的悲痛。在抑制无效的情况下才哭出声来。
    这是那种发自胸腔深处的哭声。她的第一声哭就像是喷出来
的,一下就震动了我的心。接着她就伏在那个花格子书包上呜呜
地哭个不停,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流下来。她的哭声太惨啦,我的心
已经硬如石头了——你想呀,看着伙伴们一个一个的死去,我的心
已经麻木了,不知什么叫悲伤了——可她的哭声把我的心哭软了,
我的眼睛流泪了。确实,她的哭声太感人了。你想呀,一个女人,
在近三年的时间里,每过三两个月来看一趟劳教的丈夫,送吃的送
穿的,为的是什么呀?是感情呀,是夫妻间的情分呀,盼着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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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
阖家团圆呀!可是她的期望落空了——丈夫死掉了,她能不悲痛
吗?再说,那时候从上海到河西走廊的高台县多不容易呀!你知
道的,现在从上海坐去乌鲁木齐的快车两天两夜就到高台!可那
时候,铁路才修到哈密,这条线上连个普通快车都没有,只有慢车,
像老牛拉破车一样。她从上海出来,还要转几次车,要五六天才能
到高台。一个女人,就是这样风尘仆仆数千里奔夫而来,可是丈夫
没了,死掉啦,她的心受得了吗,能不哭吗?我落泪了,的确我落泪
了。我们窑洞其他的右派我看见他们也都在悄悄地垂泪。我们确
实被那个女人的哭声感动了。
    我等着那女人哭了一会儿,把最初的悲痛、艰辛和委屈哭出去
一些之后,劝她:顾大姐,不要哭了,你要节哀,可不能把身体哭坏
了。你还要回上海呀。我这样劝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她还是号啕大
哭。后来我说,顾大姐,我想跟你说说老董的情况,老董在去世之
前托付过我一些事情,我要告诉你。她这才克制住了号啕大哭,坐
起来,打嗝一样地抽泣着,看我。于是,我把董坚毅去世前后的事
讲了一遍。我重点突出地讲了董坚毅死亡的过程,告诉她董坚毅
死时没有痛苦,他是在和我们说话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呼吸的。我
们把他皮箱里一套新呢子制服给他穿起来,用他的被子和毯子裹
好,拉到坟地埋葬了。
    董坚毅说的不愿埋在大西北,叫女人把尸体运回去的话,我隐
瞒了。我只是告诉她,老董死后,他的遗物被农场管教科拿走了。
你要是这次想拿回去,你就到场部去找管教科,要是不拿,他们以
后可能把贵重的东西从邮局寄给你,其他的就当破烂扔了。
    她又痛哭起来,哭着说,人都见不着了,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她又哭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止住哭,拿过花格子书包打开,掏
出好几个纸袋子,打开摊在铺上。然后她说,小李大哥,这两件衬
衣是我在上海买的,给老董买的。老董走了,也就没人穿了,你就
留着做个纪念。说着话,她又抽抽噎噎地哭了,哭着又说,这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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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有一件毛衣,是我自己织的,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我就拿回去了。
然后她指着那些食品——饼干呀,肉松呀,蛋糕呀——提高了嗓
门:这些吃的东西,你们大家就吃了吧。
    要是往常,哪个右派的亲人来探望,身边总是围着一帮人,期
望能得到一块饼干,或者一勺炒面和一支香烟,但是这天的情况竟
然这样令人难以置信:人们都坐在自己的铺上不动,显出很文明的
样子。有人还以高贵文雅的口气说,不吃,我不爱吃甜食。经她再
三催促,有人才说了一句:你回上海的路上不吃吗?那女人说,我
能吃多少,有几块饼干就行。我在火车上还可以买盒饭,你们可是
没地方去买。
    你说得对,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那个说话的人站起来,弯着腰
走过来,拿了两块饼干放进嘴里。不知什么原因,他嚼了几下就咳
嗽起来。有人笑了一下,说,小心,小心呛死。他咳得眼泪都流出
来了,但还是把食物咽下去。他抹着眼泪说,呛死我我也要吃,叫
我女人去找顾大姐打官司吧。人们都笑,那女人也咧了一下嘴。
笑声中,人们才走过来拿吃的,走不动的人跪着挪过来,把他们脏
污的手伸向那些食品袋。我急得大声喊,喂,你们客气点,给顾大
姐留下一包饼干路上吃。但最后我的铺上只剩下一些细碎的面包
屑。那女人对我说,叫他们吃吧,叫他们吃吧,我在火车上买盒饭
吃就行。
    我觉得这帮人在老董的女人面前抢吃抢喝,有辱斯文,太不雅
观了,抱歉地对她说,顾大姐,你不要见怪,我们这些人真是饿极
了,脸都不要了。她叹息着说,不怪大家……
    人们吃完食品,坐回到自己的铺上去了,有的人手里还捧着多
维葡萄糖的粉末一口一口地舔着。这时那女人又说,诸位大哥和
兄弟,你们是老董的朋友,老董活着的时候,你们对他的帮助,我非
常感激,只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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