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边沟记事-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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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个白天我从候车室外的台阶上拾到一张废票,等到半
夜里我曾乘坐过的那趟列车进站又要开动的时候,我手里捏着废
票跑到车门口去,口里喊着不要关门不要关门,朝着列车员晃了晃
票,装出很急的样子上了车。
一进了车厢我就跑到另一节车厢去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东
张西望一阵子,看没有人注意我我就钻进座椅下边去了。肚子是
空的,又不用上厕所,我一直在椅子下边蜷缩着到了兰州。在兰州
的事我就不说了吧,昨天已经说过了。在姐姐家只待了一夜,好好
吃了两顿饭,一顿是我妈做的酸汤疙瘩,一顿是我姐姐擀下的长
面,然后就接过我姐给的四十元钱,趁着夜色赶到火车站,用买好
的车票上了火车,一帆风顺地到了西安。
临出门姐姐还给了我四盒香烟。我说我不吸烟,姐姐说不吸
也拿上吧,回老家的路关口重重,说不定用得上。姐姐说,兰州的
职工一月发一张票,可以买四合烟;这是供给姐夫的,再想多要一
盒也没有。
从西安去铜川仍是坐火车,买票要介绍信。这一关我过得很
容易。因为是持票坐车,在兰州去西安的列车上我和一位去铜川
的旅客说话,混熟了;他用他的介绍信替我买了一张车票。只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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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铜川就不走了,从铜川去延安的汽车票可是成了最难过的一关。
这里买车票不光是要介绍信,还要登记发号,轮到你的号才能买
票。当时的情况是汽车站人山人海,登记了的已经有七百多人,而
每天只发三辆卡车,一卡车只能坐三十几个人。我可是愁死了,怎
么才能到延安呀!啥时间才能到延安!我坐在候车室里发愁,苦
思冥想,这一关怎么过呀!正在那里发愁,我身旁走过来了一个
人。这个人又像是汽车站职工,又像是公安派出所的便衣,他朝着
我身旁坐着的一个小伙子说,把票拿出来,查票。那小伙子把车票
拿出来了,他又叫小伙子掏证明。小伙子没有证明,他说没有证明
你怎么买的票?车票没收!他还把小伙子赶了出去,不叫他在候
车室坐着。我当时吓了一跳,心想这个汽车站怎么这样严格,随便
没收人家的车票?这要是查着我怎么办?会不会把我当坏人交到
派出所去?可是仔细看看之后,我又有点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汽车
站工作人员了。他贼头贼脑地转了一圈,再也没查别人的票,就出
了候车室。我突然想,这是不是个歹徒或者本地的地痞流氓,专门
欺负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我灵机一动就站起来跟上了他。他出了
候车室进了一家饭馆,我也就进了那家饭馆。他坐在一张饭桌旁
边,我也走过去坐在那张桌子旁。为了显得自然,我掏出一颗烟吸
起来,并且斜着眼睛看他。我不知道他对于我有什么看法,抱着什
么心理,他也斜着眼睛看我。看了一会儿他说,你是哪里来的?我
说兰州来的。他又问在哪儿工作?我回答兰州中医门诊部。他停
顿了一下又问,兰州的香烟供应紧张不紧张?我回答紧张,一名职
工一个月供应四盒。但我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医生,比别人多搞两
条烟没问题。这时他说话的口气变了,求我的口气说,你的烟让给
我一盒好不好?我说那有什么关系,不就是盒烟吗?我掏出一盒
烟给他,他要掏钱给我。我把他的手推开了。我说,烟钱就算了,
我不要了;我从外边回来,在铜川人生地不熟买不到车票,你帮我
买张车票行不行?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延安。他似乎很小心,四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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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了一下,把没收的那张票掏了出来,说,我这里有一张替别人
买的车票,就先让给你吧。我大喜过望,接过车票给了他钱,并且
把四盒香烟除了我吸的那一颗全都给了他。
意想不到地搞到了一张那么难买的车票,啊呀,我心里那个高
兴呀,就没法说了:我尾随他的目的就是搞到那张车票,我竟然如
愿以偿啦!第二天早晨我正大光明地上了汽车到了延安。又过了
一关!
到了延安。可是从延安到绥德的这一关又怎么过呀,汽车站
还是挤挤嚷嚷的,又要介绍信,又要登记。没办法,我只好坐在候
车室外边的台阶上等机会。真是老天有眼,前世修行得好呀,机会
叫我等来了:一个票贩子手里拿着一张车票走到我跟前,偷偷地
说,有绥德的票要不要?我说要,多少钱?他说五块。我说绥德的
票不是二块五么?他说高价票,五块,五块。我毫不犹豫,一把将
车票抢到手里了。可我身上这时候只剩下七八块钱了,——那时
候到处都卖的是高价饭,我的钱快花光了,到绥德后离家还有一百
三十里路,还不通汽车,我没钱怎么办呀——我就对他说,我身上
只剩四块钱了,就给你三块钱吧,剩下一块钱我喝碗水。他说不行
不行,就是五块。我说就给你三块,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你要
是不卖我就喊了!我看得出来,票贩子倒卖票也是偷偷摸摸地,害
怕被人抓住,我就这样威胁他。他还真害怕,小声央求我说,别喊
别喊,你给我四块吧。我说就三块,多一块也不行。他只好同意
了。哎呀,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啥事都能做出来——我把票贩
子坑了一下!
第二天我就到绥德了。到绥德我就更困难了,身上只剩下四
元钱了,可是前边还有一百三十里路要走,——不通汽车——要吃
饭,要住店。再困难也得走呀,这天夜里我住宿在一家大车店里,
花了一元钱,早晨起来连早饭都没敢吃就上了路。
出了绥德走了五六里路,我是又饿又累,有点走不动了。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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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走来了一个老汉。看老汉的样子也是赶了夜路的,头上用一
块布包得严严的,只露着两只眼睛,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毛褡裢,
露出糜子面的馍馍。老汉看出我是个走远路的人,就迎上来说,哎
呀,你是不是昨天从延安来的汽车上下来的人?我说是的。他说,
昨天晚上汽车站给我们乡上打电话,说我的儿子从延安坐车过来,
在绥德汽车站饿倒了,你看见没有?我说看见了,有一堆人在汽车
站上围着看,有个从青海来的小伙子倒在路上走不动了。你的儿
子是不是在青海工作?老汉说就是,他还活着吗?我说还活着。
听说活着,老汉立即数落起我来了:哎呀,你们这些在外头工作的
人,心怎那么狠呀,到家门口了,看见人饿倒了,就给上些吃的嘛,
救人一命嘛……我说,老大爷,你不要埋怨我,我的情况还没有你
的儿子好。你可以背了甜馍馍去看他,我前边还有一百三十里路
要走。从昨天早晨到现在,就没有一颗粮食沾过牙。老汉听说我
是饿着肚子赶路,立即就放下褡裢,拿出六七个糜面馍馍往我的怀
里塞,那个热情呀!然后就匆匆告别往绥德城里去了。
我就是靠着老汉给的那几个馍馍充饥,走了四天,整整走了四
天,回到r我的老家——佳县高钟家洼村。我先在叔叔家住了一
个月,调养身体,等身体好一点后才回到自家的家里,打开生了锈
的锁子……整整休息了一个冬天,天气热起来了,身体也缓过来一
些了,我就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了。
以后的事明天我们再谈吧,你看天都快黑了。高吉义先生讲
完了他逃离夹边沟农场的故事。我说,好吧,明天谈就明天谈吧。
我扭头看了看门外,有几家花店的老板正在把一盆盆鲜花抱进房
子,似乎是准备收摊了,但是我的采访意犹未尽,我又说,高先生,
你的逃跑的故事讲得的确生动、翔实,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那天从明水的山水沟逃跑就没有人发现吗?没有人追你吗?
高先生说,这个……
见他沉吟,我又说:据我了解,大凡从明水逃跑的人都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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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水河车站上火车,因为那儿离场部太近,管教人员很轻易就追捕
回来。
他还是沉吟不语。
我又问,你跑回佳县老家之后,你家乡的公安局没来拘捕你
吗?我访问过的逃跑成功了的人,大都是流落他乡不敢回家或者
回老家,凡是跑回城市和乡下老家的,基本都被当地公安机关拘捕
送回去了,因为一旦发现谁逃跑了,夹边沟农场就向他的原工作单
位或老家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发函,要求协助捉拿,或者直接派人去
他家追捕……
高先生终于说话了:张记者,你问得好,问得好呀!我那天逃
离山水沟,农场是派人追了的……
没捉到你,因为你藏得好?
不是,不是这么回事。张记者,这件事我原本是不想告诉你
的,因为这又是一件我一辈子也没想通的事,我不知道我是做错了
还是没做错。它比牛天德的事更加折磨我的心灵,使我寝食不安,
经常在噩梦中惊醒……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说,好吧,我今天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吧:那天晚上的逃
跑,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我们是两个人一起逃跑的。
两个人?我惊讶极了。
他说,是的,两个人……你听我从头说。在夹边沟的木工组,
我是元老,但是,这并不是说我的技术最好。技术最好的是我的师
傅骆宏远。骆宏远是白银公司的木匠。其实他原本不是木匠,而
是土木建筑行业的工程师,三十年代清华大学毕业,解放前就是工
程师。解放后他在东北的一家建筑公司工作。因为解放前参加过
国民党,五十年代初内部肃反后就不叫他当工程师了,下放当了工
人,木匠。五十年代国家建设大西北,把他调到白银有色金属公司
工作。1958年的秋季,白银公司在反右斗争中老账新算,给他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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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历史反革命的帽子送到夹边沟劳动教养。作为工程师,他的水
平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作为木工,在我们的木工组,他的技术比兰
州大庆木器厂的七级木工魏立之的手艺还高。魏立之是真正的工
人,因为说反动话戴了个坏分子的帽子送来劳动教养的。魏立之
手艺特别好,在我们七八个木工里是第一把手,活做得好,但是不
识字,不认识图纸。骆宏远没有七级木工的级别,可是魏立之能干
的活他都能干,学问大,能识图纸,还能设计和绘图。那时候的河
西走廊,包括夹边沟农场,马拉的大车都是大轱辘车;木头轱辘,轱
辘比车帮还高,马套在车辕里,车辕往下倾斜,叫人看着就不舒服,
更不要说马拉着不舒服了。骆宏远到木工组之后,他就提出了把
大轱辘车改进一下的意见。经过管教人员批准之后,他把车轱辘
缩小了。马车轱辘九网十八条,他设计的轱辘小了,但仍然是九网
十八条。九网十八条你懂吧?就是九块弯曲的木头盘成一个圆的
车轮,十八根木头的辐条支撑,中问是车轴。你可不要小看车轱辘
缩小这件事,那可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整个车型,各个部件都要
变,而且变的系数都不同——真是很复杂的事。但是骆宏远把图
纸画出来了,大家按他的图纸做各个部件,安装起来后既漂亮又好
用。夹边沟的右派们赶着我们自制的马车去酒泉县拉粪,人们都
围着看。
我为什么把骆宏远叫师傅呢?自从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