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女温柔清倌-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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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三千丈,离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这不是诗仙李白的『秋浦歌』﹖」她将树枝转了半圈,又看到两行小字﹕「情不断,此门永不开;心不死,此洞是天涯。」
温柔低声念完。良久,还是被那上面决绝的语气所震撼,轻轻叹道﹕「情不断,此门永不开;心不死,此洞是天涯……可是过了这些时候,恐怕人已成一堆白骨,我们打碎这门也不为罪过了……」
她转头看楼砂﹕「这里面,有怎样一个故事呢﹖」
楼砂也有些为之动容,叹了一声:「恐怕现在是没人会知道了……」他摇了摇头,轻轻将树枝放回地上﹕「走吧,折腾到现在,也该回去了。」
是啊,不管这地方有过什么样的故事,都已经是过去,无从得知,只能各自猜测了……多想无益。温柔一笑﹕「是啊,真的该回去了,我饿了。」
「我请你一顿,这一夜事端终是因我而起。」楼砂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多谢。」和他有了患难的交情,温柔也不客气,「我要吃西子楼的西湖醋鱼和八宝珍肴。」
「……你很会敲诈。」
「我知道。」***「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放下书,一双灵活的凤眼不甘寂寞地环视着房间几圈,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又看看手中的「诗经」,最后放弃地叹息一声,无聊地翻了个身,支着头又念﹕「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
没错,她温柔已经有好些天没踏出红香院一步,闷得快发霉了。现下将孙子兵法、鬼谷子、韩非子、荀子和诗经一本本挨着翻,都快翻个烂透,再下去够格女扮男装进京赶考了。反正天下文章一大抄,搞不好抄对了口味,也可混个探花、进士来当当。
本来,彻夜没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基本上李嬷嬷给她的另一个绰号是野丫头,所以除了小媚会捉狂一顿外,应该是风平浪静的。
但是彻夜不归,加上第二天早上被看到和男人在西子楼上大快朵颐,外加「打情骂俏」,那就是很严重了﹗唉,人怕出名猪怕壮……谁叫她那天是饿坏了,也不管两人衣裳皆是泥泞,拉着楼砂跑到西子楼就叫了一桌酒菜。想是劫后余生还处在兴奋状态吧﹖席间聊得很开心,楼砂笑她没吃相,还被她拿油腻腻的筷子敲了下头以示惩戒。填饱肚子后,她仰仗楼砂的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避过红香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潮,直达飘香阁顶楼的房间。
还以为这样就安全过关,最多只是被小媚数落一顿罢了。想不到舒舒服服洗去一身尘垢后,迎接美人出浴的竟是李嬷嬷的一张晚娘脸。
小道消息瞬间传千里﹗已经有多事痞子跑来打听,刚才在西子楼见到,正与人调笑的狼狈美人是否是红香院的花魁﹖这下李嬷嬷可火大,跑来兴师问罪了。
本来嘛﹗清倌清倌,值钱的也就是那个「清」字,若是和男人在红香院以外的地方同进共出,笑笑闹闹,那还清得起来吗﹖李嬷嬷很能忍受她的胡来,但若是影响到红香院的声誉,可是决不纵容的。
所以喽﹗识时物者为俊杰﹗反正沐浴灭了人证,脏衣服也丢了毁了物证,温柔给她来个死不认帐,推得一乾二净。不过……这几天是不得不收敛一下,等风平浪静再说了。
「唉﹗」温柔第一百零一次叹气。这几天,可闷坏她了。天知道为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小媚居然挑在这时候回乡下老家,参加她堂兄的婚礼。这下,她连想找个人斗嘴都没有!
唔……也不算没有啦﹗封凝香从来找她的碴找得紧,不过她实在是怕了那种无益身心的斗嘴方式,避封大小姐如避瘟疫……温柔又换了个姿势,有一页没一页地翻读着……真的很无聊﹗她几乎想考虑动一下那根八百年没动的绣花针,绣个拙劣的四不像来打发时间了。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冷不防有人接口。
啊﹗她的窗台上什么时候也坐了个「硕人」在﹖温柔定睛一看,将一本诗经顺手朝他身上扔去﹕「没声没息,你扮鬼吓人啊﹖」
楼砂轻松接住,跳入房中反手将窗掩上,笑道:「拿诗经打鬼﹖你真是儒雅非凡。」
温柔哼了一声,不能解释为什么看见他的那一刻,心情突然好了很多。她跳下床﹕「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敛财风。」楼砂指指窗外,似笑非笑﹕「从正门进来见你一面,还得破财消灾。」
什么破财消灾,去他的,乱用词句!
温柔扠着腰,摆了个自认最为「风骚」的姿势,吐气如兰,万分娇媚地眨着眼:「你的意思是我是红颜祸水﹖」
楼砂在自己变得口干舌燥之前,飞快地用手中的纸卷轻轻敲了下她的头﹕「你快要够格了。」
「可恶,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处理。」变脸如变天,她的表情转眼换成无辜,可怜兮兮地控诉。
「不敢。」楼砂笑了,将纸卷递给她,「送你,好画赠美人。」
画﹖温柔展开了长长的纸卷,一个醒目的大头像跃然眼前。这……这算什么画作﹖简直就是通辑江洋大盗的布告。
「女贼,自称南屏宫主,面蒙白纱;年龄、容貌不详,身高五尺半,惯使长鞭。此女盗窃金蟒帮镇山之宝,潜逃在外。如若知其行踪,万望速报,赏金十两;若能将其生擒,赏金一千五百两。」
哇﹗平生第一次被通辑﹗真……真是衰到家了﹗温柔将纸按在桌上,叹息:「一千五白两﹖老不修真是阔绰。不过……我拿了他什么镇山宝贝﹖」
楼砂嗤了一声﹕「那老头八成是想要秘籍想得走火入魔了。我终究是王府之人,在表面上他不敢太过嚣张,所以……」
「所以那天不巧让他看见我跟在你身边,他就不计代价要把我揪出来﹖」
说真的,她最讨厌这种无端上身的麻烦。不过这次心里只觉得没力,倒是没有什么惹祸上身的大难临头感。实在是因为……「这样也想找人?我真服了那个白痴。」温柔又看了眼那张画像,摇头。画像上的她是面蒙绢帕,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还画得不怎么传神。杭州城里有这样一双眼,身高五尺半的女子没一万也有八千,老不修这告示,帖了等于白帖,搞不好还会被那些通霉风报假信的人骗钱。
「他会帖这告示,恐怕不仅仅因为见到你和我在一起。」楼砂在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悠闲地道﹕「昨天我又回栖霞岭上转了一圈,我们掉落的洞旁有新的脚印,还有粗绳磨擦的痕迹。」
「这么说,金蟒帮的人也去紫云洞逛过一圈了﹖」
「那个老家伙八成将地洞和宝藏划上了等号。」楼砂不屑地冷笑,「早知道就多挖几个坑,摔死他省事。」
温柔笑着摇了摇头﹕「现在多说也无益。你……怎么打算﹖」突然来访,多半是没什么好事,想找个人好狼狈为奸的可能占多数。
「礼尚往来。劳赋修苦苦纠缠,是该让他吃点苦头了,一方面,也该想个法子摆脱那些想寻宝昏了头的江湖人。」楼砂把完着桌上的茶具,那眼光跟本就是召告天下他老兄有满肚坏水,「现在江湖上大多数人都咬定了衡天心经在康成王手中,如果有一天康成王突然将他的侍卫长解雇踢出门外,而这个侍卫长却狠狠咬在劳赋修身后不放,你说江湖中人会怎么想﹖」
唔,是个好计﹗但是……「如果劳赋修死不认帐呢﹖」
「我就是要他背黑锅背得心甘情愿。」楼砂从怀中掏出本小册子扬了扬。
「咦,衡天心经﹖」……不会吧﹖楼砂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写的。剑术部份已经画完了,现在还剩下内功口诀。」
他笑得有点贼兮兮的﹕「怎样﹖有没有兴趣凑一脚﹖」
嘿,编写武功秘籍﹖这个有趣,从来没玩过呢﹗「好!」温柔兴致勃勃地答应了,明亮的双眼中写满了期待。呵……他两简直是天造第设的一对……一对坏料。***「天之道,利而不害,贵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是故……」喝口茶润润嗓子,灵感便源源而来﹕「是故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然……」眼珠转了转,句上心头,「然有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切记切忌。」
楼砂悠哉闲哉地念完,等温柔全写下了,问道﹕「你觉得如何﹖」
「嗯……你很会抄……」她发表感言。
真是的!道德经里东剪一句西拿一段,七拼八凑,瞎写一气,跟本是,呃,狗屁不通。不过据说劳赋修其实没什么「赋修」,这篇东西到他手里,也许就是博大精深,玄奥非常了。
呵,原来撰写绝世秘籍也不难嘛﹗温柔举一反三,掰下去写道﹕「身轻若燕,踏水云行,贵心静也。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也。呃……」道德经掰不下去了,转求鬼谷子的盛神法五龙,「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得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
写完了,温柔转头看楼砂,那模样活像做完家事后讨赏的七岁孩童﹕「本派武功的绝世高妙,不下贵帮吧﹖」
「是是……」楼砂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请再接再励,这旷世奇作就要完成。」
说真的,想要唬人其实一点也不难。道德经、鬼谷子、荀子、韩非子等,本是深奥的哲学典籍,这会儿加加减减凑在一起,更是……呃,语无伦次,连自己都看不懂在说些什么了。只是一大堆道阿神阿盈啊亏的,听起来颇有那么回事。
当然,洋洋洒洒十几页,也不能全是些叫人看不懂的东西。所以,又用白话搀杂了些具体的指导……不过全是整人的东西﹗什么气运丹田,凝聚三个时辰啦;运气行经手三阴四十九转,足三阴八十一转啦;若是照着练了,说不定还有那么一点强身健体的功效……前提是不会先被累死!
「好了,还差一句压轴的。」温柔支着头,将毛笔在手中转来转去的,「道家、歧黄、兵书、佛经全抄到了,还漏了些什么﹖」
「儒学。」楼砂微一沉吟,温雅地笑道,「这样写吧﹕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
「……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终于,他为长篇大论划下句点。
哇,孔夫子的中庸﹗还一次那么洋洋洒洒的一大篇……他够狠!温柔边写边发笑,最后将笔一掷靠回椅背上,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大功告成﹗与天地参矣……多么完美的结句﹗」
「的确。」楼砂又喝了口茶,看那「衡天心经」墨迹已干,收起来揣在怀中,叹了口气﹕「可惜想要陷害人,总要付出点代价……得输在劳赋修手下一次了。」
嗯,诈败,然后让劳赋修「夺走」假秘籍﹖真是等不及想看到劳赋修被人追杀还死命保护那假秘籍的样子!只是……「你……小心点。」万一假戏真作,被人砍死可就不好玩了。
「陪劳赋修我还赌得起,不会有事的。」楼砂站起身来,笑了,「你在担心我吗,温柔﹖」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难不成要我咒你死﹖」
楼砂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温柔。那双眼和往常一样犀利有神,却多了份不一样的光彩,好象……有一点纵容、一点宠爱?
「你……你看什么﹖」她不自在地退了一小步,突然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太近了些,她……没有放备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