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右安门外-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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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睡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我没有做梦,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可当我在腰疼中再次睁开眼时,却愕然发现身边已没有了任何温度。
尾声
三十年,一场大梦,梦醒时发现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至少,是不再年少。
护城河两岸是一片柳树林,顺着河水的走势蜿蜒,从车窗看着这些景致,我鼻子有些发酸,过去的建安里已经不复存在,在原址上建起来的楼群有了新名字——翠琳小区。周小川的父母就住在这里,听说从阳台上就能看见河上的黑色水闸,还有新建成的钢筋混凝土桥。我想,时代发展是好事,环境变化也是必然,我只是有些念旧,我怀念建安里这个依托了我太多回忆的名字,而现在,那个曾经是万家灯火的地方,却只能活在我记忆里。
车子开得不快,在快要到那座桥之前,我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下车,徒步朝桥头走了过去。
天黑下来了,远远的看见桥上有个模糊的身影,确定是谁之后,我大步走上桥,一直走到那人旁边。
“……冷不冷啊?”我立起衣服领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笑着问。
“你跟大厅服务员说四处走走,那可不就这儿呗。”我叹气,搂住他肩膀,然后半天才说了句,“川川,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摒住呼吸等他回答,等了有一阵子,才听见他一声忍不住的低笑,抬起头看着我,他说得挺理直气壮:“谁跟你说我要结婚了?”
“啊?”我当时就愣那儿了,“你说的呀!”
“我说了你就信哪?”他还在笑,好像阴谋得逞了一般,“你怎么也不动脑子想想?”
“哎,你可别拿我开涮!”我有点急了,“那,头年我给你打电话,一女的接的,那……”
“那是我妹。”
“你妹?!”
“对啊,当时我爸妈还有我俩妹妹都在我家呢。”他说得挺简单,我却完全听傻了。
“不是,问题是,那什么……”我结结巴巴,半天才问出想问的话,“那你告诉我那是你女朋友?!”
“蒙你的。”
我听了这句话,哭笑不得,我又喜又气,高兴的是周小川没有什么所谓的女朋友,生气的是他居然蒙了我三年整。
“你真够狠的啊,折腾我这么长时间,我都快拿根绳儿上吊了,你还跟一旮旯儿偷着乐,你说你……”
“谁让你当初蒙我来着。”自言自语样的口气,他双手撑住桥栏杆,看着桥下的流水,“怎么着我也得报复报复你吧。”
我哑口无言了。
没错,周小川是该报复我,而且不管他怎么报复我,我都没理由反驳。
“当时,你恨死我了吧?”我问。
“……嗯。”他点头,而后低声喃喃,“可我越恨你,恨到后头就越没恨下去的勇气。”
我再次沉默了。
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我想,不如实际行动来的直接,一把拽过周小川,我借着黑暗就吻上了他的嘴唇,他起初还有点挣扎,可到后来却完全没了反抗的力气,我很认真的吻他,亲吻中没了昨天的绝望和不顾一切,却更能引发源自身体内部的欲望。于是,亲吻结束后,我感觉到了彼此身体诚实的反应。
周小川气喘吁吁伏在我肩膀,说话时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建军……我不成了。”
“我早就不成了。”傻笑出声,我在他耳边提议,“咱回旅馆吧。”
“可这样,怎么回去啊?”
“我开车来了。”
“车呢?”
“停河边儿了。”
“离这儿多远?”
“不到一百米。”
“那……”
“跑过去吧。”我说,然后拉起他的手就往停车的方向跑去。
风呼啸在耳边,掠过脸颊,像小刀子割过一样有点疼,我们一前一后,沿着河沿儿跑,除了风声还有护城河水的流淌声,一刹那间,我感觉时间都随着风声水声回到了从前,我脑子里全都是若干年前的记忆碎片,野心勃勃的周小川,意气风发的周小川,那个变声期时嗓音沙哑的周小川,和我喝同一瓶小香槟的周小川,在河边儿跟我一块儿逮蛐蛐儿,逮萤火虫的,永远都不会剥泡泡糖上那层糯米纸的周小川……
过往的片断一下子全都明晰起来,让我心潮起伏,让我热泪盈眶,我感觉得到回忆掠过心坎的摩擦,然后,我把它定格在一九七六年,粉碎四人帮的锣鼓点惊天动地的响,我和他,在鞭炮声和“胜利了”的欢呼声中,在大人们的秧歌队里穿梭,我们兴奋的捡着地上未燃尽的火红色小鞭炮,然后我拉着他一直超过了秧歌队的排头,我不知疲倦的跑,然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呼唤。
周小川喊我:“建军!”
然后紧跟着是一句似有似无的……我爱你。
……
……
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
……
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猛回过头,看着身后冲着我微微笑着的周小川。
脑海中似乎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刹那间跑过,手拉着手跑过,一直跑向那棵深深植根在我心坎儿上的老石榴树。
我有种难以描述的眩晕感。
几步跑回去,我站在周小川面前,我激动到全身发抖,然后,在他鼓励一样的目光中,一把把他拽进怀里。
那一刻,我听见了命运奔驰而过的声音。
三十年一场大梦,醒来后是最圆满的收场,我别无所求。
侧耳倾听,是护城河水的流淌声,河水轰鸣着越过漆黑的河闸,像之前的若干年那样继续滚滚向前,然后,一直,就这么奔向了永远。
……
后记
一开始只是一个念头,想写一点关于过去的回忆性文字,关于我,和我的周小川。没想到会一写起来就停不了了,然后及堆积了这么多文字。
人一过三十,可能就到了回忆的年纪,一段一段的,好象过电影一样在眼前晃,这让我不得不继续写下去,把它当作是一种事业的写下去。
故事的开始是七二年,结束是二零零四年年初,三十二年光阴,落实到文字上竟成就了厚厚的一大本,我挺佩服自己。
然后,把这一大本文字递到周小川面前,在他的惊异万分中沾沾自喜。
“你写的?”看之前,他问。
“嗯。”我答道。
“怎么这么多色情描写?忒少儿不宜了。”看完后,他瞪我。
“你又不是少儿。”我狡辩。
于是,文字堆成的书,洋洋洒洒近十八万,记录了三十二年来我们的悲欢。
这些年常会想,离右安门越来越远了,是不是有忘本的嫌疑?可后来又想,右安门一直在我心里呢,它就是本,最根本的本。
写之前,听了陈升的,《北京一夜》,有两句是“走在地安门外,没有人不动真情”,突然想,走在右安门外,也是一样的,也是动了真情的,那年,那月,我们都动了真情。
寥寥数笔,算是结束了全书的讲述,但我知道,我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完结……
……
裴建军?嚼子
二零零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宅
走在右安门外 上
谨以本书
献给我爱的
爱我的
我的周小川
——裴建军
《走在右安门外》
第一部
可能那就是我们认识彼此的内在原因吧蚁搿?
缘分。
没错,是缘分。
我跟周小川认识纯属偶然,就跟现在电影里说的“实属巧合”一样,那时候我三岁半,他比我小,还不到三岁,不过后来看当时的照片就会发现,这小子其实比我显老。只不过当时还没有年龄概念罢了。
我不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的事都是后来家长告诉我的,据说我三岁大的时候有过一个怪异的爱好,就是围着我们家院子当间儿那颗大石榴树绕圈儿,不是走着,是跑步绕圈儿,一绕半天,晕头转向为止。不知为什么,我当时就是喜欢体会那种眩晕的感觉,其实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大现实,那个半疯一样绕着树跑的傻小子居然就是我,但不管我怎么怀疑,那种天旋地转之后的快感至今我仍旧记忆深刻,这可能是我曾如此抽疯的最有力证据。
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还说有一天,我跑到晕得不能再晕的时候就一下子躺地上了,当时没人理我,因为全院儿的人都知道我有这么个毛病,顶多有个邻居说一句“裴家二小子又转晕了”,如果躺的时间太长,我爸就在屋里吼一嗓子“老二!你想让我出去拽你啊?!”然后紧跟着是我妈“洗手,吃饭!”的召唤。
那天也怪了,我知道是我真转得太晕,还是家大人都没瞅见我,我就觉得,我跟地上躺了足有十多分钟,愣没人理。没人理我就接着躺着,春天的太阳把洋灰地晒得暖呼呼的,躺着特舒服,我看着天,看着云彩在我那双还不懂世事的眼睛里变幻形状,然后,一张脸出现,挡住了我的蓝天白云。
我吓了一跳,但又好像没吓着,因为我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看着面前的人,然后一骨碌爬起来。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我视线中的家伙,我并没有什么大表现,顶多了就是有点好奇,是那种小动物看见别的小动物的好奇,不过也有点警惕,因为他闯进了我的“领地”,在那个刚刚有了雄性领地意识的年纪,他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眼前。
“老二!快起来!吃饭了!”一挑门帘儿,我爸探出头来叫我,然后再看见那家伙的时候愣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眉。
“这不老周家的儿子嘛。”
这句话我好像记得,朦朦胧胧中我大概能想起来他说这话时的口气。我爸从屋里走出来,在我脑袋上摸了一把之后蹲在那小子面前。
“你是周小川吧?”他问。
半天没有回答,那孩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爸。
“你是周小川吧?五巷三号院的老周家?周玮是你爸?”
还是没有回答,知道我爸快蹲不住了他才开口。
“我要找我妈……”
那声音啊,用我爸的话来说就是“嫩的能掐出水儿来”,当时我并不明白他怎么出现的,也不明白他说的要找他妈是什么意思,还是好些年之后,直到我上了中学,我爸才给我讲了具体情况。
那时候他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他爸被打成右派,红卫兵抄家的时候给抓走了,当时他妈怀着八个月的孕,身体不好,连床都下不来,他因为害怕,趁着乱就跑出来了,结果不知怎么就跑到我们家这边来了。
说起来他还真行,我们家住四巷九号,他楞能从五巷跑过来,估计是真吓坏了,要不那小短腿也不会跑那么快。
后来自然是我爸把他给送回家的,好像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两家的关系近了起来,我还跟他说呢,“多亏你那小短腿能跑,一跑,还就跑到我们家门口了。”他咧着嘴笑:“那是因为我忘了家在哪个方向了,瞎打误撞……”
“瞎打误撞就撞来了,这就叫缘分。”我振振有词。
这些都是后来在一起聊天时偶然提起而是的事时讲到的,川川总在我提到“缘分”二字的时候傻笑,虽然笑得一点儿也不傻。
川川,我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叫他了,他本名周小川,他爸妈直接叫“川儿”,别的大人也都这么叫,但我不乐意那么叫,我老觉得那样不好听,于是“川川”就成了我的发明。
他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孩,倔得要死,又爱哭。我不怕他倔,他倔我也倔,或者大不了我让着他,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