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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之全蚀-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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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言声有点渴睡,我替她盖上薄被。

或是打网球,我想。冬日的太阳天最好打网球。

而夏日的太阳天最好躲在屋里饮冰。

凡是有太阳的日子都不是适合工作的日子。

“宋大夫。”

我抬起头,是董太太。她那带苏州口音的粤语嚅嚅地有说不出的悦耳,但除非言声痊愈,否则她声音中不会带有欢愉之意。

她替言声整理头发。

言声睡着了,像只小猫,根本不管这些,天有没有塌下来她也不相干。

“宋大夫你要成家了?”

我不出声。

“你蜜月期间,咱们言儿可怎么办?”

我忍不住解释,“董太太,那是报上的谣言,每隔一阵我一个朋友就拿我开玩笑,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她愕然,“婚姻大事哪,如何不是真的?”

我尴尬的笑。郑大姐说得对,不分辩最好,但董太太不是别人,不知怎地,她在我心目中颇有重要位置。

她说:“你们年轻人是越来越新潮了。”略有怪责之意。

我面红耳赤。

“言儿今日如何?”

我不回答,把她连人带椅搬进来。

“别让她睡大多,”她说,“我怕她的肌肉活动量会不够。”

“是。”

“宋医生,他父亲的意思是,今年夏天,我们或者会得把她带到北美洲去看看专科。”

“也好,”我说,“看看那边的专家怎么说。”

“你不见怪吧?”

“董太太,你言重了,这世上,不会有比看着言声痊愈更令我快乐的事了。”

董太太很感动,紧紧握住我的手。

“待她醒来,你可以陪她到空地走走。还有,她怪喜欢茉莉花的香味。”

“什么?”董太太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因为我买了一大束茉莉回来,放在这只瓶中,她便一直坐在这瓶子旁,”

“啊!”董太太动容,“言儿一定最喜欢茉莉,你说这是否意味着她在痊愈中?”

“情况有进步。”我低声嚷。

“宋大夫!”董太太双眼立刻充满泪水。

“有希望。”我说,“显示她对以前的事有记忆。”

“太好了。”董太太紧握双手。

“快去买多多茉莉花,催促她的回忆,她还喜欢些什么?”

“喜欢——喜欢——”董太太团团转。

“慢慢,”我斟一杯茶给她,“不急。”

“记也记不了那么多,让我想,啊是,音乐盒子,她搜集音乐盒子。”

“够了,让我试一试,”我说,“交在我手中。”

“你打算怎么样?”

“我?”我先要出去一下。

我取过外套,立刻到礼物店去物色音乐盒子,逐间逐间的铺子找。

终于被我在一问古玩店找到一只玻璃音乐盒,一开动里面一个穿银色衣服的小丑会得缓缓舞动。

歌曲的名字:《请来华尔兹》。

非常美丽,非常动人,我把口袋里所有的现款都掏出来,抱着那只盒子,没有钱吃饭,才忽然想到可以到朱雯家去吃,我与朱雯有约。

到朱宅其实火气已过,但忍不住要教训教训她。

我在电梯中试着咆吼:“嫁我?我怎么不知道?嫁我?”

电梯门打开,一位太太进来,刚好听到我在叫:“嫁我?”

她吓得一怔,然后狂叫起来,奔出电梯,我想追上去道歉,但是电梯门已经闭拢。

可怜的女人、她准会被吓得三天睡不着,今日时辰不对,她遇见一个叫她下嫁的狂人。

我按朱宅的门铃。

朱雯满脸春风的来开门。

穿得真性感,黑色兔毛毛衣,V字领镶黑色透明花边,黑色长裤。

“星路——”

“叫我打令吧,”我发不出脾气答,“反正下月我们要结婚了。”

“啊,怎么,你就是为这个不高兴?”朱雯讶异,“你几时变得这么小器?”

“朱雯,我要郑重警告你,以后不要再用我做幌子。”我板起面孔。

“你生气了?”

“是。”

“真生气?”

“是,再这样下去,连朋友都不用做。”

她沉默,笑容消失,坐在沙发上不出声。

朱雯失去笑容,尖削的下巴便显得单薄,斜斜的窄肩上似背着千斤重担。只有她一头乌黑铮亮的头发,才带出无限生命感。

我不忍,坐到她身边去,拉拉她的头发。

她不响。

我把她的秀发捧在手中,深深的嗅着,一股清香沁在我心脾。

朱雯为了这把头发,不知花了几许心血与时间,没有什么是偶然的吧。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为什么告诉他们,我们将要结婚?”

“我不快乐,又无依无靠,空虚的时候,往往想到你,星路,我觉得世人除出你,没有一个可靠。”

“这是不对的,”我温柔的说,“朱雯,你是大明星,你的影迷已是最可靠的朋友,你还不满足?你不应太贪,每个人都有寂寞的一刻,这是人生无可避免的。”

她不出声。

“昨天又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公司与我的合约谈不拢,他们说我已走下坡。”

“你要求什么价钱?是不是太过分?逼他们说出不好听的话?朱雯有时候要想想别人的处境。”

我紧紧地搂一搂她的香肩。

她不语,但已经看得出情绪平定下来。

“而且你也总会走下坡,谁不是呢,这是天然定律。”

她双眼露出恐惧的神色。

“朱雯,从现在开始,你也应当有心理准备。”

她颓然。

“培养个人生活兴趣是很重要的,钱你是不用愁,但如何漂亮地打发时间,确是一项艺术。”

她低声说:“我明白,”

“而且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理由要拒靳志良于千里之外。”

“你别管我。”朱雯又强硬起来。

“真的,他对你那么好,”

“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还是迷信不嫁圈内人?”

“你别管我。”

“我巴不得不管你。”我说,“只要你让我下台。”

“明天我发一则消息,说记者误会我所说的话好了。”

“谢谢你。”我站起来向她一鞠躬。

“星路,你仍然爱我,是不是?”

“我能不爱你吗?你像我妹妹一样。”

“星路。”她紧紧抱住我的腰。

她的身体柔软而温馨,抱在怀中非常诱惑,但我们情比兄妹,我又怎会有非分之想。

“那是什么?”她指着我的音乐盒子问。

“啊,”我说,“我送朋友的礼物。”

“什么朋友?”

“你别理。”

“我一定要理。”

“你不认识的人。”

“我保证是王大澄,或是奚定华。”

“我保证不是她们。”

“你敢发誓?”

“敢。”

“发誓如果你说谎,你那些病人永远不痊愈。”

“你这个毒妇,我才不会这样说,这关我的病人什么事?我拿我自身来发誓也就罢了。”

“你不敢发誓?”朱雯问,“包裹里是什么?我要看。”

她来抢夺。

“别过分,朱雯,别过分,喂,朱雯,请你控制你自己——”

在挣扎中,那只音乐盒子摔在地下,我听到玻璃破裂的声音。

我眼睛都气红了。

拆开一看,果然极薄的玻璃罩子已碎。

朱雯一看内容就知道不是送给王太澄或是定华的东西,歉意得吐血。

我疲倦的说:“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妒忌,要破坏要损人不利己,一定不肯放过别人?”

朱雯不敢出声。

“我要走了。”我拾起那一大包破碎的东西,一如拾起枚破碎的心。

“星路。”

“不要再叫我。”


  







心之全蚀六



六

“我赔。”

“不,你赔不起。如你这样的女人,满天的星对你来说不外是一堆碎镜片。”

我从来没有这样失望,我离开朱宅。

这么夜了,还有影迷围在楼下。

当我出来,不少人追上来问:“你是宋医生,你是朱雯的未婚夫?”

我低着头疾走,一头撞到人。

一抬头,那人尖叫,我停睛一看,原来就是刚才在电梯中遇见的太太,我想说几句好话,没料到她拔脚飞奔,我只好颓丧地离去。

不知是怎么睡的,连闹钟叫我都听不到。

在医院一班女孩子虽然吱吱喳喳围住我,我也没有兴趣听她们说些什么。

报上说,朱雯否认她说过要嫁人。

是非曲直,一切都在她口中,难为这些记者肯陪她玩,混口饭吃真不容易。而朱雯,在台上耽久了,也渐渐分不出什么是生活,什么是演戏,两者合而为一。

我替她担心。

一个早上我都比平时沉默。

我把整包破碎的心取到言声房中打开。

我抱怨说:“你看,就是因为某些人不负责任放肆的行为,招致我这种损失。”

言声闭着眼睛假寝。

但是音乐盒子的发条没有坏。

我上了链条,音乐盒发出一种柔和单调的乐声。

我看到言声的长睫毛颤动一下,我略为紧张。

“言声。”我叫她。

她茫然睁开眼睛。

“言声。”我在她耳畔叫她。

她仍然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叹一口气。

音乐结束,发条渐渐放松,只余下寂寥的叮叮咚咚,叮叮咚咚,终于全部停止,病房中静得可怕。

“言声,你听不听得到?你想不想它伴着你?我把它放在这里,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开来听。”

刘姑娘进来,评语:“真是二十四孝医生。”

我用手捧住头。

“疲倦?”刘姑娘挺同情我。

“嗯。”

“我介绍我妹子给你如何?”她再一次试探。

“我的女朋友已经够多了。”我说,“不劳你操心。”

“听听这种口气。”

我说:“替病人抹身吧。”

“董太太今早来过,她说有要事到美国去一趟,大约三五天回来,拜托宋医生云云。”

“是的,他们要另请高明。”

“到全世界医都一样。”

“也许她以前的男朋友可以医好她。”

“她此刻还认得他?”

“她对他总比对其他人熟悉。”

“没有用,他怎么肯来陪一个病人,董言声没生病时他都不要。”

爱情这种事情最最巧妙,一点勉强不得。可以培养的只是感情,不是爱情。

我长长叹息一声。

刘姑娘照顾言声,无微不至。

我拨电话到董府。

董太太说:“是宋医生,什么事?”

“没什么,我想知道,言声那位……朋友……的姓名地址。”

“他?唉,你想找他?”

“是的,董太太,实不相瞒,我想一尽绵力。”

“这个人非常难缠。”董太太说,“我怕你受委屈。”

“不怕,大家男人怕什么。”

董太太说:“他很会侮辱人,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被他气得什么似的。”董太太呜咽起来。

郎心如铁,怪不得有人发誓要杀尽天下负心人。

“让我再试一试。”我恳求。

“他叫孙永强,你到锦垛路七号去找他吧。”

我挂上电话。

我紧记这个名字:孙永强。

能够使言声神魂颠倒的男人,无论如何,去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我趁傍晚去访他。

很幸运,他在家。

“哪一位?”他来启门时说。

高大。神气。粗扩。双目炯炯有神。

一眼看上去,绝对不似好角。要我给分数,我会给个忠字。

“我姓宋,孙先生。”

“我们认识吗?”他问我。

我刚在犹疑,屋里面有温柔的女声传出来,“强,是谁?”

孙某马上转过头去,以同样温驯的语气回答:“有客人来探访我们。”他便引我入内。

屋子布置是普通的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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