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歌-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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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去换衣服去了。
这事发生不久。校内使全晓得了。不过传说一共三种。第一种就是,他和范宽湖在池边争吵起来,被范宽湖一拳打下水去。这传说到了余孟勤他们耳中,便无一人相信。小童和范宽湖要好,他说;〃范宽湖从来不爱用嘴吵架的。若是动手打,也不会打这个干巴猴儿。〃后来问了范宽湖真情,他们才努力作正观听的宣传。这是第二种。
第三种是在女生宿舍里传说的。她们说范宽湖在池边看花。同时还有许多人。他狂言这花是由他保护的,谁敢乱动他必打他。一句话说得不好。惹得那个一向穿漂亮西装的邝晋元不服气。才用石子扔。范宽湖便把他推下水了。弄湿了全身的衣服,还是傅信禅看不过去了,才给拉上来。这便是蔺燕梅所听到的一种说法。这很叫她难堪。她觉得误认了一校同学。她向他们诉说三愿是多余的。
不过年青人是富于正义感的。小童他们的宣传终于拨开了云雾。渐渐人人都知道了真情。六月来临了。花朵不会再遇到无聊人的骚扰。大考举行了。池面平平地满铺了花瓣,香馥馥如一池玫瑰酱。悦目如一块玫瑰色花毡。
学生匆忙准备考试时,池水已送走落花,又明净地反映着青天上的白云了。
暑假就要开始了。这一年热热闹闹地毕业了许多人,沈家姐妹,伍宝笙,史宣文,傅信禅,冯新衔。成绩特优的如伍宝笙,冯新衔,全由学校留下来作助教。史宣文接了重庆一个学校的聘书,等个把月也就要走了。傅信禅要去昆明地方法院做事,做个书记官。沈蒹沈葭上学有一小半是消遣性质的。毕业考试时就觉得是行将失业了的样子。最后一门考试完毕,沈葭走出考场来遇到了冯新衔,冯新衔说:〃考完啦?〃她说:〃考完啦。〃冯新衔说:〃我们再也不是学生了!〃她心上本来已觉得很难过,听了这话心上烦倦起来,她真不知道明天以后的日子怎样打发走。鼻子一酸,回头就走。冯新衔以为自己失言忙追过去。沈葭又怕一个跑,一个追的难看。又只有站住。她想从此再没有这样一个好玩的环境,看看竟是低年级的同学无忧无虑的快乐。也顾不得被冯新衔看见,掏出小手绢儿就哭了起来。还是越哭越伤心。冯新衔一个学文学的人,心思是灵活的,他看了沈葭这个样子,想想她方才走出考场时还是好好儿地,料想毛病必是出在这几句话上了。他们平时也常接近,有些功课上还彼此帮过忙,同学四年眼看要分离了,也不免有点依依之情。便向沈葭说:〃沈葭,别这样哭了。谁毕业时都有点不舍。你哭得我心上也不好过起来。是不是我话说错了?我们到后山上去散散步罢!〃
沈葭心上烦了是常常哭的。哭过了也就雨过天晴,没有多少心思。她听了冯新衔的话也就止住了哭。她说:〃不散步了。昨晚上我开夜车睡得太晚。现在累了想回去休息。〃
〃我们一块儿走罢。〃冯新衔说:〃我也正想进城。〃倒是他的感触多些。
沈葭听了点点头,他们就一同走了。路上遇见伍宝笙和小童。四个人就走在一路。冯新衔看小童注意到沈葭的红眼圈,便说:〃方才沈葭把我吓了一跳。我说一声:〃大考完啦。〃她就哭了起来。现在眼圈还红呢!〃
〃那还得了!〃小童说:〃我正高兴地和伍宝笙商量这两天该怎么痛快玩一下呢!考完了还得哭,刚考的时候岂不要生病一场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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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未央歌(39)
沈葭看了小童笑着说.〃你到了四年级考毕业的时候就懂了。〃
〃那伍宝笙,冯新衔为什么都不哭?单是你哭?〃
伍宝笙听了就对小童说:〃算了罢,过了暑假也是三年级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似的刨根问底儿的。人家眼看要离开学校了,考试散场的一阵铃声就把毕业生送出了大门。在这儿生活了四年临走能不有点难过吗?拿我自己来说罢,毕业了难说还是留在学校里,难说我的工作并不因为毕业有什么更动,只是因为快要不是那没有责任,没有心事的学生了,我都恨不能多在学校做几年学生。〃她说着眼圈儿也红了。
小童看见忙说:〃别哭!你们这一哭我也要哭啦!咳!刚考完大考就碰上了大出丧啦!〃
伍宝笙听他一劝,眼泪倒收不住了。听他说的话可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泪珠便挂在腮上,生气地问小童:〃真是能捣乱!你也要哭的是什么?〃
冯新衔看小童神气不是玩笑,便说:〃大家这么和和气气,相敬相爱地在一起,毕业出几个去,谁也免不了难过的。〃
〃天灵灵,地灵灵。泪珠儿别掉下来。〃小童竭力止住自己的泪水。却仍免不掉顽皮,沈葭又在擦泪。伍宝笙温和地看着和小童说:〃你真是个好孩子。愿上天保佑你!〃伍宝笙仁爱的样子是小童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我好?就是因为我也会哭?〃小童说:〃我是最讨厌哭的。〃
〃不是。〃伍宝笙说:〃是因为我想起几样事来:记得范宽湖把邝晋元扔到水池里的事吗?那事碍不着你一点儿边,你就那么拼命地宣传真象。还有米线大王那次,你把蔺燕梅给你的大蛋糕荷兰鼠送给老太大。别以为这些事情小,事情小却可以见到大的地方。学校里有这种可爱的同学,谁能够在毕业时不恋校呢!〃
〃伍宝笙。〃小童也有所感触的说:〃你记得去年暑假后开学的时候,我们去看《乐园思凡》?我们讨论过校风的事吗?你说我是斗士。我得的印象深极了。我有生命一天便要为正义斗争一天。蔺燕梅跳的舞,表现的故事又太像《乐园思凡》里的情节了。我怎能不那么拼命到处宣讲!〃
〃听见了没有,沈葭。〃冯新衔说:〃伍宝笙说她的工作并不是因为毕业便停顿了的。小童说他的志气是与生命同存的。我听了很有感。我觉得有了这样看法,大家很可以不必伤感了。如果是感情用事,那不必说是毕业这么大的事,人每分钟每秒钟都应该为过去的一分钟、一秒钟悲泣。我们高兴起来罢!〃
沈葭用感激的眼光看了他,点了点头。她是那种善良、和婉、柔顺的女孩子。她想冯新衔这许久还惦着她的情怀,便生了无限感激。这些道理她听了也明白,也得安慰,但是她自己是不会去这么想的。她得的安慰与其说是得自这道理不如说是得自向她解释这道理的人。这种性情的女孩子常常是这样的:把一宗道理给连上一个人的相貌才能牢牢记着。她日后想起来时,不说:〃这事有一个道理是如此,如此。〃而是说:〃某某人,对我说过,那道理是这样、这样,真使我忘不了。〃说着还会追忆当时情景,而神往久之。那种神往的眉眼常是非常动人的。
冯新衔看了沈葭的一点头,他心上想:〃她真是那种痴情的孩子。不知道将来是谁得到她,那个人一定是幸福的。〃他又想:〃我怎么会想到这地方上了?莫非是伍宝笙所说留恋同窗的情操?〃因之他也放任自己的眼睛流连在沈葭那种感激、满足的神情上许久。
走到了南院门口,小童问了冯新衔知道他是进城去报馆领稿费。他自己没事情做就跟了他一同进城。伍宝笙同沈葭一齐走回南院宿舍去。在路上伍宝笙问沈葭说:〃你姐姐比你大几岁?〃
〃大一岁。〃
〃姐姐如果今年出嫁了,那么妹妹呢?〃
〃鬼!问话有这么绕弯儿的?〃她要打她。
〃我们学科学的人是逢事都希望找出个规律来的!〃伍宝笙笑着说:〃我今天可有了正确消息。〃
〃哎!〃沈葭是忍不住要问的。她明知道金先生是有心来娶她的姐姐。可是眼看都考完毕业考试了。消息倒沉寂起来。真不如傅信禅和何仪贞的事。何仪贞现在已整天心不在书上。似乎颇有点秘密,高兴得嘴里藏不住似的。她听了伍宝笙的话,心上一动,又偏要装镇静,她说:〃要告诉就告诉。别这么自己憋不住了,还要等人求着才说!〃
〃我的脾气都叫你摸熟了!〃她故意笑着说:〃真是同学四年的好处。算了罢。我也就不用说了。咱们谈点别的罢。听说傅信禅在地方法院做事了。〃
〃哦!〃
〃他现在好像就可以和何仪贞结婚似的。〃
〃哦!〃
〃当一个法官的太太也不容易!〃伍宝笙叹息,凝神,如亲眼看见一样:〃比方说,老爷判了个罪名,别人想起太太心软,去哭着求。何仙姑又菩萨似的。叫她怎么做呢?再比方有那么个二十多岁儿的小媳妇儿,出了点事带到法庭上来。老爷刚要判罪,她就这么掏出小花手绢儿来,一抹眼睛,又哭,又闹,撒娇撒痴起来。不说老爷见了可怜。太太在家里也放心不下呀!哎唷!妈呀!〃原来沈葭看她有声有色的越扯越废话,心上气极了,狠狠地拧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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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未央歌(40)
〃叫你拐弯儿说绕脖子话罢!〃沈葭说:〃这一下拧在你身上,还不知道疼在谁心上呢!〃
〃我说你不懂我的脾气呢!〃伍宝笙说:〃我会叫你一拧就服你支使了?〃
〃姐姐!好姐姐!〃沈葭作着鬼脸说:〃这儿说话不方便,我请你去吃米线大王去罢!〃
伍宝笙听了大笑起来,说:〃亏来法官太太不在这里,如果她告诉了法官说我受了贿赂便怎么了?〃
伍宝笙是当真得了一点消息的。不过她要斟酌怎样说出来。方才她是从陆先生那里来。正和陆先生谈着评阅一年级生的生物考卷的事,金先生一推门进来了。陆先生说:〃正好!〃说着把身子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烟斗和一盒烟丝来两人各自装了一斗。
〃宝笙。〃陆先生说:〃金先生是和我约好了这个时候来和我商量一件事的。你在这儿正好,不必走,大家谈谈。〃他又向金先生说:〃这种事我们过了时代了。还是问问她们小姐们,知道得多。〃
金先生素知伍宝笙聪明懂事。看见她正对自己望着,便忙说:〃请坐,请坐。欢迎。欢迎。〃伍宝笙原是站着的。她知道两位先生一装上了烟斗便起码有一个钟头好谈。正准备走。听了这话,便坐下来。对陆先生说:〃陆先生。是你叫我旁听的。我可不知道是什么事。恭敬不如从命。〃
〃好!我来起个头儿。〃陆先生说:〃金先生依了他的时间分配表,同时也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的性情,决定在这个时候容她安心考完了大考,然后这个四十岁的老头子要办他的终身大事啦。〃
〃还没有这么快。〃金先生笑着说:〃陆先生太乐观了。我是这么打算着。这里面问题多得很呢!〃
〃金先生自己的问题?〃伍宝笙问.
〃我的问题也有一点。〃金先生说:〃主要的是还没有和人家谈起这件事呢!〃
〃哎唷!〃伍宝笙笑了起来。她不好说什么。她心里想,这样两位先生,约好了时间来谈话,谈的却是一件连影子也没有的事。撇开他们的年纪,学问,地位不谈,光就这件事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