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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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见每天早上起来跑步的时候,都会站在楼下往上看那扇开着条缝的窗。雨搭上还存着未化完的雪,天气竟然忽然暖和了起来。习见都会站在那里用力地拍拍手,结果等把手拍得通红后,还是没有人应。然后就低着头失落地走,走着走着又回到那里的时候,她就会站在那里一直站很久。应该快回来了吧。
除夕夜的时候,整个城市的上空都被绚烂的烟花淹没,惟有习见家所在的巷子只被昏黄的灯光笼罩。习见和奶奶吃年夜饭的时候一直沉默着,毕竟过年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刻,可是习见和奶奶好几年都是这样过的,想不出此时爸和妈的样子,不知是同样沉默着送走上一年,还是举着酒杯共同迎接下一年。
习见咬了下嘴唇,奶奶,新年快乐!
奶奶点了点头,笑着说,习见又大了一岁,却差点笑出了眼泪。
习见说,还没呢,等春天过完生日就十八岁了呢,习见就是大人了呢!
鞭炮声越来越密,奶奶站起身来说,习见你过来。然后习见跟着奶奶进了奶奶的房间,奶奶说,这是你的新年礼物。习见看见墙边放着一辆崭新的小型脚踏车,漂亮的白色和红色,简洁的造型,发亮的车链。习见看到梦寐以求的新脚踏车心里却不知道是欣喜还是难过,她问奶奶,一定很贵吧。奶奶笑着说,傻孩子,只要你喜欢就好。习见倒一下子委屈了起来,她一把抱住奶奶,竟哭了出来。奶奶忙喊,过年不许哭,并用力拍了一下习见的背。
习见却又忽然笑了,这车一定很好骑吧。
奶奶说,等明天不就知道了啊。
习见说,不,我现在就想骑。
于是习见推起车就出了门,她坐在车上却不知道该往哪边骑。最后她还是朝右边骑去了,天空中的烟花透满了喜庆,烟花后面的天空却是那样地阴沉。习见穿着新羽绒袄,自行车蹬得很快,再也听不见车链发出的嗒嗒噪音,倒觉得忽然少了些什么,或许已经习惯了那天然的音乐。她在路岔口停下,有些小孩在放鞭炮,她看着那扇窗里依旧漆黑一片,原来他依旧没有回来,原来他依旧没有带来问候,原来他依旧寂静得像消失了一样。心里像被清晰地划了一下,疼痛在这片灯光下变得如此丰富,直到模糊了双眼,直到所有的期待被泯灭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刻。或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把车猛地掉过头,然后拼命地往回骑。骑到巷子尽头时便向左一拐,沿着大街骑去了。
街上几乎没有人,她抬头看那绚烂烟花,宛如一簇簇陨落的奇葩。她在如此繁华如此幸福的时刻感到了孤独。她想,或许终究还是一个人呢。把车停在了广场的雕塑下,整个广场竟是如此地空荡,一般情况下这里都是第二天清晨的时侯才开始聚集很多人,她围着广场转着圈。忽然看见一个人坐在木椅上抽烟,她的脸被外套的帽子遮挡,只能看见烟火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的纤细手指时而在空中划动,于是烟头就在空中留下了一道道暗红的划痕。
习见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她却全然没有理会,只是吐着淡白色的烟圈,然后被风一吹,就碎了。
干吗不在家过年?习见问。
你不也一样。语气很轻地回答。
两个人就那样看着前方,沉默了许久。
当罗菲莎又点上一支烟的时候,习见问她,为什么要抽烟啊,是不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抽烟?
罗菲莎歪了一下头,露出了一缕红色的头发,想抽的时候就抽,哪有工夫想那么多。
习见拖着腮说,如果所有的坏心情和坏记忆都能当作烟吐出来就好了!
罗菲莎弹了一下烟灰,过了一会才说,能吐出来就好了,只是让烟把他们覆盖住罢了,让大量的尼古丁把坏心情和坏记忆全部封起来,等完全封住的时候,或许就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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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夏 十四(2)
习见转过脸来看着她,她正低着头,把胳膊架到膝盖上,原来她也可以这么安静。习见说,给我根烟吧。
罗菲莎转过脸来看着习见,举起手中的半根烟说,这是最后一支。
那……那让我咂两下吧。
罗菲莎把烟一递,剩下的你抽吧,你会吗?
习见接过烟,试着咂了一口便呛得咳嗽起来,但她还是坚持着把那半截烟抽完了,抽完之后她把烟蒂狠狠地踩在脚下,然后就起身到路边吐了起来。吐着吐着眼睛开始发酸,眼泪就混着苦辣的滋味一起涌了出来。到最后干脆跪到了地上,咳嗽的声音分明带了哭腔。
罗菲莎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泪在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缓缓滑落。
两个人被身后巨大的烟花照亮,没有人看见两个人的哭泣,也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眼泪流在这如花的十七八岁。
习见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说了声新年快乐,却看见罗菲莎已经转身离去。然而她忽然又停了一下,站在那里背对着习见说,谢谢你的好意,别忘了你欠我半根烟。然后就手插上衣口袋,低着头走了。习见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在梧桐树的另一边,然后重新坐到了木椅上。
记得以前过年的时候,她都会和布蓝在除夕夜来这个木椅上坐着一起看天空的烟花,然后两人会许下很多很多的愿望。记得一次习见许下“习见要和布蓝这头猪每年都来这里看烟花”,而布蓝则许下“布蓝要和习见这头超级笨猪每人傍一个超级大款”,那时的布蓝说话的声音总是那么大,而那时的自己快乐得犹如每天都在过新年。习见对着天空说,希望习见和布蓝永远都好好的。
等坐了很久的时候,习见站起了身,或许永远不会再来了吧,然后推着车离开了广场。等她骑上车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巨大的声响,烟花大的占据了整个天空。习见回了一下头,却没有看见穿着蓝色大袄的布蓝一个人朝广场走来。
布蓝望着同样空荡的广场,或许她永远不会来了吧。一个人在广场上踱步,然后坐到刚才习见坐过的木椅,原来的温度已经渐渐散去,剩下的只是没有边境的忧伤。布蓝拿下白色的蝴蝶胸针,然后蹲在地上往木椅的边上写下了“新年快乐”,字依旧歪歪斜斜。然后起身离去的时候一脚踢飞了地上的那个烟盒,又一脚踢爆了一只易拉罐。心里想,靠,怎么会这样了。
。。
听夏 十五(1)
习见又一次脚踩在墙上企图往墙那边看,此时已是春天。
南方的天就是这样,一到春天马上就像又快到了夏天的样子。习见又穿上了白色的棉布长裙,她用力仰高了头,看到那边的一片草。她想看一下远处,结果被一片树林挡住了视线。她又记起了她和左安去看火车的时候好像经过那片树林,那片树林里的路很窄,落满了潮湿叶子。
整个寒假都没有见过左安,习见去过几次书店,可是那本《长腿叔叔》一直没有在那,最后老板说是被一个女孩买去了。习见趴在墙头上想起左安的时候,齐蒴穿着运动裤忽然站在她身后喊,习见……快……班主任叫你快去他办公室呢!习见差点从墙上摔下来,去干吗?齐蒴说,好像关于调班的事……你要转到其他班吗?习见跳了下来,齐蒴这个世界真的不公平呢!齐蒴站在那看着习见走远,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习见本来是快步而去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慢了下来,到最后甚至站在那不肯挪动,站在办公室门外却迟迟未敲门。听到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下,布蓝穿着黑色的线衣深蓝色的牛仔裤低着头朝这走来。习见却一转身趴到了窗台上,假装看着窗外。布蓝推门而入,等她出来的时候喊了一声,习见,老师叫你进去。
等听见布蓝渐渐走远的声音,习见这才转过身来。其实自己不用这样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刻意地躲避。竟然真的要转班级,她想或许布蓝再也不愿意和自己一起了吧,想想也是啊,如果自己到了另一个班,那布蓝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吧。习见狠狠地折断了窗外的一支月季,却被月季的刺扎破了手指,赶忙咂了一下,便感到微微疼痛。有钱就了不起吗!
习见推开门,看见班主任正在打电话,最后说了一句,您放心,我一定办妥当。习见冷冷地看着班主任挂了电话,老师您找我有事吗?班主任抬头看了看习见说,习见啊你也知道你的理科不是很好,而隔壁班的理科教师在全市都是有名的,所以经过校方认真考虑,决定……
您不用说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习见回到教室的时候,布蓝正在看校报,校报上登了话剧的全部内容。《说不出口的爱是结伤》。
习见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的风把报纸刮起了一角,于是遮挡了一下布蓝的视线。布蓝抬了一下头,看见习见的背依旧像夏天时那样单薄。
习见站在那里很用力地收拾书,她就要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个教室,离开这四面墙。无意中从书里掉出一张用蓝色墨水画的女孩脸,习见拿起来看了看,却用力撕碎了。每个人都在看着她,包括布蓝。然而布蓝很快就回过头去,只听见习见很大声地的收拾着铅笔盒。
书很多,不可能一次搬完。她吃力地抱起了一摞,心想再也不可能趴在这张桌子上偷画小人像,也再也不能藏在书后做自己的小美梦,也就再也不能看见布蓝微微倾斜的背和那块写过一些话的黑板了。齐蒴过来说,我帮你搬吧。然后好几个人都过来说要帮她,包括书呆子杨小树。习见没想到自己走的时候还会有人来帮忙,她摇了摇头,差点流出眼泪。她抱着书从布蓝身边经过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响起了一片掌声。班长说,习见你竟然就这样搬走了,希望你能记得我们。习见停在布蓝身边说,其实我就在隔壁的。布蓝低着头,倾斜了一下背。
习见从布蓝身边离开的时候,眼泪依旧那么容易地掉了下来。她想或许这是在这个教室里最后一次流泪,从此以后她和这个教室还有教室里的人再也没有任何瓜葛,就当谁也没有遇见过谁。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撞到刚进来的罗菲莎,罗菲莎很大声地问,你被开除了?我都还没被开除哎!习见没有说话从她身旁走出去,就听罗菲莎在身后说,别忘了欠我半根烟。
走出教室的瞬间习见心想,这下你满意了吧,你的身后再也没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了。
听夏 十五(2)
布蓝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很地揪了一下。
罗菲莎忽然说,白裙子走喽,还剩下个蓝裙子。布蓝忽然转身将手中的铅笔扔了出去,罗菲莎只感觉脸被什么东西快速地擦了一下,拿手一摸,脸被铅笔戳破了皮。罗菲莎惊讶地看着布蓝,你丫的竟然划破了我的脸。布蓝恶狠狠地说,我还想把你的嘴撕开,把你的眼挖出来呢,你要不要试试看!罗菲莎显然是怕布蓝的,她看着布蓝竟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骂,她总感觉布蓝身上透出来的冷会叫人毛骨悚然。这时许三满说,快去洗洗吧,伤口有铅会感染的。罗菲莎这才如梦惊醒,如果留了疤,我会毁了你的脸,然后就跑了出去。
习见进隔壁教室的时候,似乎人们根本没有在意。
习见抱着书走到了教室最后面,因为只有后面还有一张空桌子,而且是最后一排唯一的一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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