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歌行-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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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玉愣住了,“我怎么了?谁冤枉我了?!”她的小心肝,一下被掉的好高!
余得水苦着脸,讲述了开来。
原来,在涵玉她们离开平安府的那一日,府内的流云布庄暴露了!
所有人都被捉进了官府。可惜的是,涵玉他们正巧在提前一天逃脱了,漏网了。……于是,张嵇大钦差出面了,召集大都督府、锦衣卫、六扇门严刑会审。重刑之下,流云布庄里的人全都招了。那里,竟是个“碧琉璃”隐藏的暗点!
“他们说,他们是奉命等夫人您的……而且,和您在一起的那一些人,他们都也不认识,就知道您……那些奇怪的人,都是由您慢慢带来住的……在您临走的时候,还把一个传说中的疯王妃也一并带走了……”余得水低声说着。
涵玉听罢心下一抽,天啊,好危险……幸亏自己走了!
“他们还说,您身边的那个男人,应该是个阉人……像是宫里的太监……”余得水还在慢慢的叙说着,“您后来接来住的那个女子,看模样,很可能就是失踪了的月容公主……”
涵玉呆呆的坐在圆凳之上,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表情。
“夫人您现在好惨……”余得水低着头,话语悠缓,“这一切疑问,最终都指向了您!钦差说,您跟幕后的指使者断然脱不了干系,说您才是……” 他欲言又止。
涵玉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会运转了。
“什么意思……”她干干的问着,“钦差对我下的命令,是抓死的,还是抓活的啊……”
余得水拿眼瞥了下她,“三家会审的时候我也在场……钦差说,皇上之前放过话,对此类钦犯,有杀无赦的旨意;可是……”余得水停顿了下,“钦差看了眼大都督,叹气,说再等等吧,不差这两日了,暂时还是抓活的吧……看样子他们好像早就怀疑过您……我们私下都说,定是大都督曾经跟钦差说过什么,钦差为了给大都督面子,才一直没下那个杀您灭口的谕令……”
涵玉心下一颤,竟是冯严?……曾经什么时候,冯严竟为她在钦差面前说过情?
她的心里,纷繁如麻。有些难以置信,也有些酸涩的苦笑。
看来,她真是可怜破落到了极点了……
小狼出手相救不提,如今,连皇帝的忠实爪牙,都动了恻隐之心了……
“余得水,”她长叹一声,望着窗外初冬萧瑟的黄昏风景,失神的说着,“你,真的可以把我交出去的……平步青云啊……想想,让你一下能少奋斗多少年……”
余得水愣住了。半晌,“夫人……我不是那样的人。”他干干的开了口,“您慢慢瞧吧……我就被派在宿州城,您若有事,就派人到铁营找我,说是我娘舅家表弟余得刚来找便是……”他恭敬的躬身,告退了。
这一夜,涵玉理所应当的失眠了。
原来,自己竟然已经没有后路了。
她设想的,和福儿、小禄子他们最终全身而退的计划,全部成了泡影。
若龙脉反涌,第一应该怀疑的人,就是她。
既然在青州没有堵截到她,那么自然,她就一定还隐藏在汉北的土地上,伺机待动……
将她搜出来斩首,只是时日上的事。
这场阴谋,或是屠戮,或是萧墙之争,或是夺位之乱……她这条最微不足道的小虾米,都已经无法抽身了。
可笑啊,可笑。
距冬至没几日了……之后的事,何去何从呢?
她瞪着大眼,想了一夜。
几日过去了。没什么别的消息传来。
看来,这余得水,还真是个抵的住诱惑,守口如瓶的好人。
冬至的前一夜,涵玉突然有种即将赴死的强烈感觉。
她托人,叫来了余得水。
“余得水,”她郑重的开门见山,“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直说。”
余得水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不瞒夫人……小时候有个瞎子给我算过命,说我这辈子,”他的声音惭愧低的不能再低,“是靠定女主成一代富翁的,还不一般的大富大贵呢……”
涵玉愣了,旋即,扑哧笑了,“你真的信啊?”她呵呵的笑着,“就因为这个,冒这么大的风险啊……”
“我信。”余得水很严肃的点头,“那瞎子通神,他说我在二十二岁会遇到这位女贵人,果然,在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遇到了您的!”
涵玉突然想起了她那日打马山上找陆重阳的场景,原来……竟应了这个景……
“心诚则灵。”余得水认真的重复着,“那瞎子就这样和我说的……”
心诚则灵……涵玉突然想起了数年前她和敏儿冒雨登山求签的场景……不正是一句“六郎”,让她将陆重阳当做了救命的稻草……
一时间,往事如潮水般袭来,令人有些难以招架。
“可惜,我这个女贵人……是个败落的……”涵玉苦笑着,“不连累你,就不错了……”
“那我就认命了。”余得水坚定的说着,“人不能违天命。我一个孤儿能是现在的样子,已经是上天的厚爱了。”
涵玉怔怔的望着他,看着他的眼眸没有半份的杂质,
“好。”涵玉轻声点着头,“你救过我两次命,我相信你。”
“我能看的出,你有个好头脑……”她伸手,从怀中慢慢取出那把精致的象牙梳,“汝阳王爷的藏宝图……你听说过吗?”
在余得水的极度震惊中,涵玉详细讲述了这把梳子的来历。
“我相信你,更相信天命,你定会成为富甲一方的贵人的。”涵玉将梳子,淡笑着递到了余得水的手上,“若是听说我死了……日后方便的时候,替我关照下我的姐姐和弟弟。还有……我就把敏儿交给你了,日后有机会接她出去,她是个好姑娘……还有福儿,他也是个孤儿,为了救我才成了现在的地步,带上他,可以给你打个下手……”
“夫人?”余得水发觉了她话语的不对劲,惊恐的瞪大了眼,“您这是……”
“放心,如今活着见过这把梳子的,只有月容公主和你我了……”涵玉苦涩的笑着,“你低调点,很安全的……”
“夫人!”余得水话都结巴了,“这太……小的不敢……”
“我相信你。”涵玉笑着,“就当是你两次救命的酬劳吧……”
余得水还想推辞,涵玉收起了笑容,“余得水,你想违反天命吗……”她起了身,轻轻的踱起了步,“我给你,是看你有个经营的好头脑,等你日后慢慢的做大了,我还有找你要银子的时候……”
“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你不必心里过不去。”
“若是我还活着,每年的六月初六,就会派人到奉安化珈山顶的念空寺去祈福。”
“暗语就是……”
涵玉望着窗外,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客从何方来?——汉北宿州。”
164。凉夜厌厌露华冷(中)
十一月中。大雪后十五日,斗指子,为冬至。
至者,阴极而阳始至,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也。
这一天,涵玉起的很早,梳洗完毕,穿戴整齐。
这个节气,终于来临了。
从今日起,就“进九”了。
从今日起,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就要来临了。
涵玉起了身,在房内四下闲步,安抚着自己那起伏不定的紧张心绪……
桌上,摆满了为今日过冬准备的习俗之物。
涵玉慢慢走了过去,无声的笑了。
——九九消寒图。
她捧起了图,细细的瞧着。
对了,从今日开始,要开始描这九九八十一天的消寒图了呢……
想去年九九,她人在坤宁宫里,描的是九枝每枝九朵的寒梅消寒“雅图”。
对比而言,这汉北民间的消寒图远没有京城大内皇宫的华丽。只是简单的“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每字九划的九个大字。
从冬至这日开始,每天按照顺序填充一个笔划,每过一“九”便填充好一个字,直到九九之后春回大地,这幅九九消寒图就算大功告成了。
涵玉望着桌上摆好的五种染料,心中暗想,看来,填涂的规矩还是一样的……填充每日笔划所用颜色是根据当日天气决定的——晴则为红;阴则为蓝;雨则为绿;风则为黄;落雪填白。有经验的老人,还能根据九九消寒图记录的气象变化,推测出这一年的雨水多寡和丰歉情况呢……
涵玉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气——有些许风,但总归应还是晴日。
她提笔,点着红色的燃料,郑重填上了第一个字,“庭”字的第一笔——红点。
鲜红的颜色慢慢的注满了字尖。
鲜活,刺眼。
——我还活着。涵玉淡淡的笑了。
这九九八十一笔,我还能填到哪一笔,活到哪一划呢……究竟会在哪一处横竖折钩时,我这一生就香消玉殒,戛然而止了呢……
她越想越有些伤感。
赶紧弃了画笔,转身向别处走去。
今日,客栈边上的茶坊酒肆都打烊了。“冬至大过年”,各处的掌柜和小厮们都在忙活着自家祭祀,还有对关老爷、财神爷的祭拜。
说来真有缘分啊……这次她性命攸关之时,竟又是冬至。
为什么每次需要她拼命的事情总发生在这个节气呢?难道是因为这一天日短之至,阴气最甚?涵玉想了想,觉得特别的好笑。
只是,今年这次,远非去年那般简单了。
她已从宫闱后宫的那一套走出来了,竟要去染指男人们的家国社稷。
她需要对抗的,不是余琳琅那个满心妒恨的太子妃;而是一代帝师鬼手张和汉北的百万雄兵。
她可以依赖的,也没有明振飞那样钟情与她的大周皇子;而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孤身一人。
今日,将是什么场景呢,她真想提前看一看,就一眼也好……
——“五星连珠。有德则庆,无德则殃,非福即祸。”陆重阳如此说的。
今日五星连珠,再加上龙脉反涌,那个明承乾,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她恻恻的想着,心内,竟突然涌出些许的不忍。
说来,他也算是个好皇帝……
可是……唉,她叹气,那些坤宁宫曾经突然挥舞向她的屠刀……马上将这一丝恻隐尽数驱散。
时辰,到了。
涵玉戴上了那张女人皮的面具,和小禄子福儿一起,混作了去河边祭祀的寻常人家。
马车颠簸了一小会儿,天河,就到了。
这里,是事先涵玉和小禄子千挑万选定的地点,地理曲折,四通八达,事后容易逃跑。
涵玉挑帘一望,河边早已聚集了一团一团的人群。因为时为冬节,许多人家都在沿河祭祀。
很好,非常好……
涵玉捧着准备好的东西,与小禄子福儿一起,慢慢的向天河走去。
近水风烈。
如小刀般刮的人脸生疼。
一步步迎风走着,涵玉突然有了种慷慨大义而去的悲怆感觉。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探虎穴兮入蛟宫, 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她竟突然想起了荆轲……
真是不吉利啊!!!涵玉狠狠的打了自己的手背一下,想专诸想聂政想谁都比想那个失败的荆轲好……
挑了一处清净风稍小的地方,小禄子和福儿麻利的将祭品摆好。
三人仿照河边其他人的姿态,也装模作样的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