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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凤血长歌-第18章

小说: 凤血长歌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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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宫人尽已遣出,空寂的殿中任何声响都格外清晰。昀凰静静捧了托盘,在最后一重九龙屏前驻足,听着里头苍劲浑厚的老者语声,一句句掷地有声,痛陈她的罪责,直陈国事多蹇、苍生多难,内忧外患一齐涌上眼前,天灾人祸党乱统统都是她华昀凰招致的祸患。

  “前月闵单二州连日水患,决堤千里,毁舍万间;同日单州雷电下击,三圣塔陨,民皆以为大凶;初九日,建州城郊地陷,墙垣深裂数尺,人畜惊恐;聿州海上匪盗横行,劫掠往来商旅船只……”听着陈国公抑扬语声,方知她竟有如此能耐,招致天怒人怨,异象丛生。昀凰无声地笑,将唇紧紧抿了,愈发抿得薄削失色。向来不曾过问政事,竟不知民间战祸方歇,又生出这许多祸患。

  少桓,你一肩所挑的天下原是疮痍满目。

  昀凰咬唇想笑,却听见一声低微哽咽出自自己喉间。饶是低不可闻,却已惊动了九龙屏风后面的人。里头语声一住,片刻寂静后,少桓的咳嗽声低低响起。

  “臣妹昀凰,叩请圣安。”这袅袅语声自外传来,令陈国公觉着后背一凉,转头望去,见那碧玉屏风底下只现出深红宫锦一角。“皇兄,这时辰该进药了。”那语声轻袅,随之环佩声动,长公主不待宣召便步入内殿,托了金盘玉盏,端端朝皇上一跪。

  正参奏到此处,她便来得恰是时候。原已料到她的能耐,也未指望外头几个老朽能挡得住她。陈国公泰然抬目,见斜倚软塌的皇上微阖了眼,将那洋洋千言的奏疏执在手中,脸上不见喜怒,只哑声道,“药先搁着。”

  长公主依言搁下了药,仍是低头敛息跪着,也不朝陈国公瞧上一眼。皇上神色疲乏,目光徐徐扫过,凝定在长公主身上,良久方露出一线笑意,“也好,你来得适时,且瞧瞧这折子。”

  陈国公抬头便见皇上广袖一扬,将那折子劈面掷在长公主跟前。

  覆褚绫的折子散开来,墨迹宛然。昀凰抬眸迎上少桓目光,只觉陷入无边冷寂,他眼中幽黑近墨,仿佛吸去了昏暗室内仅有的光亮。

  昀凰俯身拾起奏疏,匆匆一眼看去,便见废帝女瑶的字样映入眼中——

  废帝女瑶便是去姓更名,以贱籍侍婢之身嫁与裴家的子瑶。如裴令显这般占了前朝贵眷为姬妾的新贵权臣并不在少数,有以裴家军中青年武将为多。当日陈国公部将与裴家军从东南二门合力杀入京师,诸多旧臣阖家遭戮,女眷落在两军手上遭遇截然不同。

  陈国公治军手段严苛,嗜杀戮,好敛掠,入城之日下令将逆臣家眷一概杀尽,妇孺不免,但有私藏者一概处以腰斩。睿王自尽后,王府陷落,年仅十六的安乐郡主遭陈国公部属凌辱至死,新帝获知震怒,颁旨禁绝虐杀妇孺;而裴家军中多为少壮将士,性好女色,遇有逆臣女眷便掳掠回营,纳为姬妾。乱世若此,随后虽有禁令,此前被掳去的女子却木已成舟,将其逐出反而只剩绝路,只得不了了之。以此裴家军中,多有旧臣女眷为妾。自裴令显纳了子瑶为妾,对其宠爱非常,常邀军中部属女眷入府相陪,盼旧识女伴能令子瑶一展笑颜。

  昀凰定睛看那奏疏上细细密密所列的名字,都是女子芳讳。

  “张氏明慧、杨氏月楼、孙氏眉娘、薛氏幼淑、陈氏韫言、魏氏灵蕴……”统统都是私聚裴府,心怀废帝,挟怨非议今上,何月何日何处何人有何大逆不道之言,皆一一记载在案。作供的婢女仆妇多达三十余人,亦有名姓。最要紧一人便是子瑶身边婢女,昔日郭后乳母的孙女田氏,因受牵连而阖家遭贬,罚入贱籍。裴令显特意赎出此女,由她陪侍身侧,令子瑶万分倚赖,视若姐妹一般。却也是此女,将子瑶一言一行秘报于陈国公,供出其余女眷姓名。

  昀凰目光自那一个个名姓上掠过,仿佛瞧见蕴藏在娟美字眼下的鲜活身姿、顾盼眉目,俱是花前月下浅吟低咏风情。只是这些美好名姓的主人,或许再也见不到下一回的春开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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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红染绣线嫁衣成

  (起1T点1T中1T文1T网更新时间:2007…7…20 12:40:00  本章字数:6304)

  原是金玉堂上解语花,忽一朝狂风吹尽,落英碾落成泥。宦家仕女如今沦落人下,为婢为妾,闺阁旧识再聚堂前,自苦身世,少不得怨忿泣诉一番。偏偏,几个弱质女流,三两句闺中怨言,落在那有心有备之人手里,便成了淬毒的箭——明枪伤不着的,便有暗箭来喂。

  一箭双雕,分射两头。以裴令显为首的少壮将领,但凡有家中女眷牵涉入案者皆遭弹劾,其中不乏良将,颇受今上倚重青睐;此案首恶者子瑶,却是宁国长公主亲赐给裴令显的侍妾,撇去贱籍婢女这一层身份不说,她与长公主同为废帝之女却是人尽皆知之事。

  因着苏氏一门忠烈的荫庇,更因着圣眷隆宠,清平公主之名似已掩埋在旧宫残垣之下。世间只有宁国长公主,再无人提及废帝之女。及至今日,复又有人记起她身上另一半血脉,仍涌流着废帝的罪孽。将同父异母的妹妹赐与朝臣为妾,便是她与外臣私相勾连,结党营私之铁证。众女犯下大逆之罪,子瑶身为首恶,宁国长公主亦脱不得干系。

  奏疏中陈词竣严,言之有据,据证缜密,密不透风,活脱脱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网,不知何时已在黑暗中布下,终于等来机会兜头罩下,叫人甩不脱,挣不破。

  陈国公一双长眉低垂,美髯微动,狭长双目在浓眉下半睐半阖,眼缝里闪动精光,将长公主脸上神色一丝不漏收入眼里。饶是她眉目澹定,喜怒不动,他却窥得她目光变幻,越往后读越是凝重。奏疏中三条罪状俱在,乱宫规,违女训,纵婢结党,都不过付之一哂而已。只这最后一条令她心头骤紧,冷汗尽出。

  “申时正,长主车驾至停云别馆,北齐女客未至……酉时初,长主私见晋王,二人独晤于室,及三刻晋王辄出,长主乃归……”昀凰一字字看过去,那些字都映入眼里,一笔一划却似扭曲伸缩的蛇,红信森森欲啮人。不过是昨夜之前的事,她的行踪去向却已清清楚楚落在旁人眼里,来去时辰记录精准,只差没将她每一句话记下——是沈觉,是她,还是晋王,究竟谁身边一早伏下了陈国公耳目,她竟茫然无觉,不知暗中窥探的眼睛已密布周围!然而此时,昀凰顾不得后怕深思,周遭伏有多少耳目已不要紧,眼前有一双目光正深深望着她,如丝绕颈,如刃刻骨,仿佛要将她心口穿透,直看进她肺腑里去。

  少桓,少桓。她望见他的脸色,这样白,这样冷,像昨夜漫过玉阶的月光,终于忍不住流露哀切,只想求他一个笑容,别再这样悲伤凝望。

  他竟真的笑了。

  少桓笑得淡薄,语声有些弱,“朕说过你多少次,不可莽撞任性,来去何处需预先告知内廷。昨日嘱你代朕拜会晋王,早知路远归迟,知会内廷有个报备,也不致令陈国公有此误会。”

  “老臣惶恐。”陈国公不紧不慢俯身,肃容凛然道,“陛下仁厚,且容老臣斗胆,敢问长公主既是奉了皇命,理当备齐仪仗,堂皇待客,方不失上邦之风。为何定要在行馆私见,且不论失礼丧节,损我天家风范,便是于男女之防也有亏。长主身为帝女,岂不知女训有言……”

  “够了。”少桓蹙眉咳了几声,神色极是冷淡,“公主德行是否有亏,无需外臣理论,赏罚约束朕自有分寸。”

  “陛下岂不闻忠言逆耳!”陈国公昂头直视,尽露跋扈之态,“臣自知冒犯公主,自当请罚认罪,然纲纪礼教不可妄顾,国法家规非同儿戏!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长主有过岂能独免?陛下若重人情而轻法度,何以谢天下黎民?”少桓一声轻笑,“朕便重人情又如何?何鉴之,朕若不重人情,今日你何家岂能荣耀至此?”陈国公霍然抬头,一霎时惊怒交集,紫涨了面色,不料皇上猝然翻脸,将往日君臣翁婿颜面俱都扯了下来。

  一时间君臣二人僵然凝对,病榻上的少桓面寒如霜,陈国公阴沉双目里却似要喷出火来。

  蓦然听得一声叹,长公主俯身朝皇上叩拜下去,语声含笑,“皇兄息怒,昀凰知错了。”

  少桓含怒侧目,见昀凰抬起了头,寒玉似的脸颊不见血色,唇边却是一抹爱娇笑容。昀凰朝陈国公瞧上一眼,咬唇轻笑,“国丈好一番疾言厉色,叫人不敢答话。你既问我为何私见晋王……这女儿家的事,你当真要听么?”

  她神容妩媚,忽有几分娇羞之态,令陈国公一时惊怔,心下狐疑不定。

  少桓闻言却将眉心紧攒,铁青了脸色斥道,“你既知错便退下,无需多话。”

  昀凰一笑,“皇兄好没道理,国丈既问了我话,岂能不答。我同晋王的确说了些话,只是……只是国丈听了切莫笑话。”陈国公心觉不对,来不及思索其中究竟,只见长公主略一咬唇,“我听闻北齐太子痴傻传言,心中忧虑,便向晋王询问。虽有心避人耳目,不料仍被国丈大人窥破。昀凰虽莽撞,也有羞愧之心,女儿家未过门便打听夫婿之事,自然耻为人知。”

  “夫婿?”陈国公失惊之下,脱口呼出这二字,却见长公主明眸微垂,貌似含羞,“国丈不知么,皇兄已赐昀凰和亲北齐了。”

  一声清响,软塌上玉枕坠地。

  皇上撑起身子,煞白了脸色,直勾勾盯住长公主。只一眼,便猝然侧过头去,却已来不及掩住一口鲜血从唇间呛出,猩红点点溅落榻前。

  朗朗晴日照耀金殿,折映着龙凤琉璃瓦上宝光潋滟。一列绿衣内侍从太初殿急急奔出,在羽林骑护卫下各自往四方去了。中黄门白衫皂冠,一手执令,一手秉拂,汗湿两鬓地穿过三重宫门,驻足在内宫与外宫相衔的长阶之上,长声高喝,“口谕——宫门落锁,各宫禁避——”

  尖细高亢嗓音越过宫墙重檐,远远传递开去。沉重的落锁声里,宫城四门缓缓闭合,阖宫上下七十二门由内依次关闭。诸妃嫔所居宫室逐一闭宫落闩,内外人等不得出入,各自回避。

  中黄门即刻马不停蹄折返太初殿复命。夏日骄阳似火,似火燎烤在嗓子里,内衫汗津津贴着脊背……眼见汉玉重阙已在眼前,中黄门赵芾却是奔走过急,眼前一黑竟跌倒在地。左右忙去搀扶,赵芾举袖擦汗,心神儿竟似秋千晃悠,没处着落。

  乱了,真真是乱了。

  跟随中常侍大人多年,风里雨里,刀里剑里,未曾见过他半刻惊乱之态。那矮山一样的人只要矗在那里,便知天塌下来有他撑着。可今日里,今日里……赵芾想起中常侍大人一脚踹开当值黄门歇息的夹室,额角青筋暴起,脸色仿若黑铁,喝令他立即传下闭宫口谕。

  赵芾骇然,从不曾听闻宫中有白日落锁的先例,宫门开闭皆是大事,但有异动必将震动帝京,更何况骤然禁闭六宫。这一愣神间,只听中常侍王隗断喝,“还不领命!”赵芾汗出如浆,忙扑通一跪,双手接下令符,又听王隗肃然沉声道,“羽林骑护卫你等传令,谁若违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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