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花1-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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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起来:“你看看他的眼睛。”
我便看他的眼睛,离得很远,但仍能看清楚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流淌着温顺而忧郁的神情。
“你再看看他父亲的眼睛。”司马懿又这样轻轻说道。
我又去看曹丕的眼睛,曹丕的眼睛长得很像曹操,又细又长,里面包含了凌厉而深远的精光。这样的一双眼睛,目光间包含的,应该是一个世界吧。
“是不是很不一样?”司马懿在我耳边笑道,“曹魏的血脉,其实到这里就断了。”
我讶然看他,一时还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他知我不解,又轻笑道:“曹家的后人不会受我的摆弄。但如果魏王的太子其实是袁氏的骨血,又另当别论了。”
我豁然间明白过来,惊讶地掩住了口。再回头看看曹丕和曹睿,果然是十分不相像的。恍惚间想起,甄洛嫁给曹丕没多久就怀上了曹睿,那个时候离她最后一次见她前夫袁熙,应该不是隔了很久吧。
寥寥几句话,便让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千年以来都不曾被人发现的秘密。我又一次看甄妃,她始终低垂着头,面前垂下的珠帘遮住她的脸,让我无法看清她的真实表情。但我恍惚间感觉到,那能让人屏住呼吸的美丽,多少会来自出自她骨子里的一种悲伤吧?
“说不得啊,说不得。”司马懿得意地说道。
“即使这样那又怎样呢?”我好奇问他,“魏王还这么年轻,你未必能等到摆弄下一任魏王的那天。”
他凑近我,诡异地笑着,用了催眠般的语气轻轻说:
“如果你是男人,娶了一个这么美丽的女人,你也不会太长命吧?”
我看着他许久,然后笑起来:“我终于明白你为何要装疯卖傻。如果你生在江东,我会除去你。”
他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然后说:“我都说完了,你该告诉我了,孙权那张底牌,到底是谁?”
“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他惊道。
我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倘若你要让我帮你保守这么重要的秘密,请允许我食言。”
两世花 卷四 朝露 三 告别建安
章节字数:3986 更新时间:07…03…31 23:27
魏王登基那一天,改元为延康。到了冬天的时候,他又自立为帝,改元黄初。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人们都觉得顺理成章。旧的朝代无声无息地死去,可即使是死了,也未赢回来多少眼泪和惋惜。
相比之下,我反而更惋惜于死去的“建安”这个年号。这个年号那么长,长得甚至曾经有些令我有些不耐。然而等到它真的逝去时,我又开始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忧伤。在建安的二十五个年头中,发生过那么多快乐或者悲伤的事情,留下过那么多回忆。过去的总是过去了。但前面等待着我的,又将会是什么?
又是一个冬天了。
我还未经历过北方的冬天,那种寒冷让人恐惧。风凛冽地割过人的脸,严寒像千万把小针般刺进人的身体。以前觉得南方的冬天也冷,然而经历过北方的冬之后才发现,这两种冷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阳光照在身上却不觉得暖,城外的河被安静地冻成一块晶莹的大镜子,光秃秃的树枝冷冷地伸向天空,和南方多么不一样,离家那么远。
于是我开始思念。
思念江东灰色的流淌的河,暖洋洋的冬日阳光,思念那些温软的柔糯的口音,思念那些农户在屋檐下悬着的腊肉。
——即使不去思念具体的某个人某一种音容笑貌,我还是忍不住思念江东。
当这样想的时候又会对自己说,真没出息,不是你自己选择的来这里吗?
可是转过身后,又忍不住去想。
有时候甚至开始犹豫:——要不然,就回去算了吧?我肯定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的。我肯定是要回去的。——既然想回去,那就回去罢。
在这样犹豫的时候,有一天发生的一件事,却彻底打破了我的这种犹豫。
那一天天气稍微好些,我突然想去颖川看看,便让骆统陪了我去。
去到那里却又并不觉得有甚特别,一样的农田小舍,一样枯树寒鸦,不一样的只是这片土地养育出来的人,可他们都已离开这里。
转了半天,觉得索然,又决定往回赶。才出颖川没多远,一辆马车疯了般向我这边冲过来,然后急停在我面前。从马上跳下来一个兵,对我便拜。
“在下从江东来,接夫人回江东!”他神色十分焦急地这样说。
“出什么事了?”我不由问道。
“主公遇刺了!急召夫人回去!”
“……什么!”
“主公三天前在城外遇刺,情况很不好,说要见夫人最后一面。我们日夜兼程,赶到许昌却听说夫人来了这里,便赶来这里接夫人。”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传来的噩耗。骆统也毕竟年轻,面对这突来的消息,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只是犹豫着说:“那我们先回许昌叫上人马便动身?”
“事急矣,请大人回许昌通知。夫人必须先跟我们赶回去了。”那小兵急急说着。
我看看骆统,点点头,便转身走上马车。
然而骆统急急追了上来。
“许昌那边,半路再另找人去通知吧。我要随夫人一起。”
他脸上全是急切的表情,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让他也跟着了。
车飞速行了一段漫长的路。车厢内寒冷而昏暗。我在一片昏暗中感受着车厢的摇晃,不可避免地心乱如麻。尽管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对孙权那一丝冷漠的恨意,然而亲耳听到噩耗时我才发现,我是不希望他死的。
这样想的时候,车终于停了下来。我走下马车,面前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河边停着一只小船。
“请夫人上船,我们改行水路。”
我安然走上船,骆统跟在我身后。他一直没有说话,目光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有个小兵走到船边,准备解开绳索开船。
“——且慢!”
骆统突然这样大声喊道。所有人都停下来,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这里是淯水,为何不走颖水?”他这样问道。
“因颖水冰封了。”
“既是接影夫人,为何不准备一条好一点的船?”
“为避免途中不必要的麻烦,特打算扮作商船。”
“笑话……南去不远便是陆将军驻军处,能有什么样的麻烦?”骆统厉声道。
几个小兵交换了一个诡异的眼神。动作很轻,却被我捕捉到了。心忽然往下一沉,不祥的预感泛上来。那样诡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突然间,寒光一闪。
一个士兵猝然抽刀便向骆统砍去。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骆统拔出佩剑,挡住了这一刀。
“你们不是吴人,说,你们是什么人?”他咬牙切齿道。
“——你不必知道!”
那士兵再次挥刀,与骆统乒乒乓乓战起来。船舱里出来几个黑衣大汉,冷冷地围在我周围。有人解开了船索,船便飞速向江心漂去。
“那么说,孙权并没有遇刺,是吗?”我轻声问身边的一个大汉。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的。”
那一刻,心里有个什么东西突然变得很轻松。
一声惨叫。骆统手中的剑刺穿了那小兵的胸膛。然后他将剑一抽,直指着众人说:
“放我们上岸。”
几个大汉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两个人同时走出去,一人使一双大锤,另一人使刀。他们一言不发,便纵身而上。
骆统的身影被这两个高大的身影一挡,便几乎看不见了。我不懂武功,却也明显看得出来,在对那二人的搏斗中,他明显落于下风。更何况,我身边还站着三四个这样的人未曾动手。
突然一下,大汉手中的锤在他肩上砸出一朵血花,他踉跄着退了几步,一咬牙,却执剑又上。
我说:“骆统,够了,不要战了。”
他却置若罔闻。只是发了狠般与那两个人交手。不过一会儿的工夫,身上又多了两道刀伤。
“呵……想不到江东也有这样倔强的人。”身边的大汉饶有兴致地说。
“你们是蜀人吧。”我轻描淡写地说。
只能是蜀人。倘若只是要刺杀我,之前已有千百个机会能要我的性命了。既是为了绑走我,我本在魏境,魏人也犯不着费这么大工夫。
“——在下糜威。”他还算客气地说道。
“要带我去哪?”
“成都。”他悠然说着这句话,仿佛只是带我去三十里外的一座城那样口气自然。
又是一声惨叫。那使刀的大汉一只脚竟被骆统斩断了,他捂着伤口惨叫着在地上抽搐。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刀也穿过了骆统的肩,将他钉在身后的船舱上。而使锤的大汉在步步逼进。
“够了!”
我飞奔过去,挡在骆统身前,一双眼睛哀求地看着那大汉:“不要伤害他了。”
“夫人让开,我还可以……再战。”
倔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骆统从满身血污间抬起头,一双眼睛照样倔强得教人心疼。
“你疯了,打不过,又何必枉送了性命?”我急急地斥他。
“我不管,我一定……要拼死保护夫人。”
“你又何必那么认真呢?”
“因为……陆将军若在的话……也会这样做的。因他会这样做……我也要这样做……”
我惊讶地看他,那倔强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些让人说不清的东西。有些教人迷晕,另一些则让人感受到悲伤。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半怒道。
“陆将军,很喜欢夫人呢。”
他竟在脸上挤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我心里一惊,待要斥他,他头一歪,竟是昏过去了。
我转过身,面对满船的人,正色道:
“你们要的无非是我一个人。放他上岸,我跟你们去成都。”
他们犹豫了一下,然而糜威摇头道:
“恐怕不行,夫人。他知道我们的行踪。我们只能把他沉到江里去。”
“你们寻一个偏僻处放他下去。等到他找到人通风报信时,我们早在蜀境了。”我这样说道。
而他笑起来,仍是摇头:
“不,这不是糜威做事的风格。”
就在那一刻,我飞速地从骆统手中抽出了剑,然后直指站在面前那大汉的咽喉:
“若不依我,我便一剑下去。”
也许是在犹豫,也许是根本对我无所防备,我就这样一下子将剑尖贴住了他的咽喉。他奇怪地看过来,目光中却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
“夫人,你杀了我也没用的,”他竟很和善地对我说,“完成不了汉中王的任务,我们都不会活着回去见他。”
我一凛,目光在船上环顾一周,周围的人都在泰然看着我。从他们神色间我发现,这个男人说的并不是谎话。
我剑一收,返过来却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若是这样子呢?”我问道。
他们惊讶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