飚尘-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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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观点并不能使我心平气和,更不能使我快乐。谁会相信一个私生女的辩白?谁会相信私生女的出身并不低下?我不敢大声争辩,这些争辩只是自我安慰。这个世界是相信道统的,相信习以为常的观念,一个孩子的观念就算不错,也错了。对私生子的真相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
我们住的是两居室。晚上,我在自己房间的台灯下看书,能感到他一个人在另一间卧室的孤寂。他看电视,为了不吵我,会把音量调到很小。这种仿佛窃窃私语的声音,加上为了省电早早关了灯,屋子里只有屏幕光亮的黑暗,让我觉得他在沙发上孤坐,更象是一尊历史悠久的石像。
在电视屏幕光一亮一暗的变幻中,他没有表情,静静享受着自己能够满足的生活。他对于生活没有太多的要求,他的淡然,让我更加辛酸,觉得他很可怜。
我想他确实应该结婚,有个伴了。毕竟他还很年轻,随着年龄的增大,我开始知道关心爸爸,他应该有更幸福至少是更轻松的生活,至少他不该再为了我,或为了已经不存在的妈妈继续独身。
当我听到他一个人簌簌在房里关上电视,又簌簌爬上床去。我决定支持他结婚。这也是为了自私地解开我心中的枷锁,减轻我的歉疚感,为了让我能更放松,更自信地去面对中学新的环境与周围的人。
姑姑也想起了这个困扰她更久的心事。她的理由更加直白:“孩子大了,房子大了,日子更好了,不能再拖了。”
爸爸还在犹豫,说:“小非心重,性格又强,将来好处吗?再说,找谁不都得把小非的事说清楚,怎么说呢?要不等小非考上大学?这孩子成绩好,一定能考去大城市。”姑姑坚持着,爸爸含糊着。
晚上,姑姑走了,我走进爸爸的房间。“爸,我累了,想在你这儿靠会儿。”我搬条小凳子坐在爸爸身边,把身子偎在他的腿上,就像更小的时候。他很温馨地拍拍我的头,温柔的说:“小非,快成大姑娘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用准备好的方式说:“爸,给我找个妈妈吧,我大了,有个妈妈一起照顾我,更好。”我知道这是说服他的最好的理由,虽然,我并不想有个女人来照顾。
爸爸看着我,他似乎没想到,但又很快意识到,确实随着我年龄的增大,我们性别的差异可能确实有很多不便,是应该有个妈妈来一起照顾。爸爸对我的爱促使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家庭了,也许这个家可以在形式上凑成一个完整。
我不知道我是否需要这样一个形式上完整的家,只是觉得他需要,但他可能觉得是我需要,我们猜测着对方的需要,去填补已经超过十年的野种之家。
能填补吗?
……
在姑姑的积极努力下,爸爸开始尝试着跟别人见面,甚至外出约会,细节我不得而知。他大约为了保护我,从来不和别的女人在家里相亲。
爸爸那边似乎有了实质的进展,有一天,他突然很客气地对我说:“小非,爸爸明天带你见见阿姨?”
我不知道是应该为他高兴,还是为自己难过,当主动要求他去帮我找个后妈的时候,我就在等待这样一天,但又似乎并不希望这一天真的来到,但是,这么快(其实已有数月),他就要带我见阿姨。我仍然心中不快,甚至有些恼怒他。
“为什么我要去见?”我抢白的话让他愕然。
“将来得一起过日子,就都得是一家人啊。”他解释。
他是需要我的同意吗?如果我不同意呢?难道,就再次因为我的反对而放弃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下的决心吗?这次,他已经不可能再在打算结婚的路上停下了吧?再说,我能不同意吗?这明明是我有意做出的鼓励,他也明明是为我好。我突然感到自己将要为他的人生做出让步了,产生一种自我牺牲感,这让我自怜自艾。
阿姨进门的时候,居然有些紧张。大概爸爸已经向她描述了我的个性,强调了我的重要性。她居然给我带了礼物,很谄媚地对我笑。
我第一眼就认为她配不上爸爸,虽然,她长相并不难看,但表情里有一些平庸的东西,我早就听说她是个营业员,我不喜欢她,但心里也深刻地明白:我不可能喜欢任何爸爸带来要进入我们这个家庭,并分享爸爸对我的爱的女人,即使她很优秀,我也决不会接受。
我索性不做任何表示。她关心地问我什么,我都回答,简短,干脆。看得出,她还对我满意。这个女人并不复杂,甚至有些淳朴。
晚上,爸爸来问我的看法,却让我产生厌烦,难道要我热烈欢迎吗?我不讲理地告诉他:“你应该找个更好的,没关系,怎么样我都没意见,你怎么选,我都支持。”我的口气带着不恭敬。
爸爸沉默了,大约过了一分钟,说:“其实她对你印象挺好,说你懂事,她没有孩子,一个人过来,又愿意照顾你,挺能干,我觉得还好。”
我意识到他不是在找一个老婆,真的是在给我找个妈。他判断的尺度,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他。这让我的心中承受着更大的压力,我不想他再为我做牺牲,我要有我的生活,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凭什么,让他对我的爱成为我的歉疚?凭什么让他的付出成为围绕在我身上甩不掉的网?这种对我的爱和付出只能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宁可不要。
我一字一句生硬地告诉他:“你觉得好就好,我无所谓。”
他被刺伤了,想说什么,又止住,用双手从头发上梳过,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很落寞。
他是个很知足的人,现在的生活已经让他满意,知足的工作,知足的生活,知足的付出,知足地再找个老婆,。他已经彻底忘记妈妈了吗?还是他从来就和妈妈没有感情?还是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爸妈?只是把我从路边检回来的?
他很难理解我心中的各种复杂的活动,但他包容我。从我有了自己的房间,从我的胸口慢慢开始发育,他就更加包容我,甚至是尊重。
我的意见让他结婚的活动慢下来,可怜的爸爸!断断续续又拖了半年,在女儿十三岁那年,爸爸才第一次结婚,那位营业员的阿姨成了我的后妈;没有前妈的后妈。
我不知道她和爸爸是否有爱情。
她对我很友好,甚至谦让,向对客人,我想是爸爸对她的要求。我们有距离,彼此客气,不触犯,也不亲切。她对我每一次示好,我都接受,但我从不主动向她示好。爸爸曾经希望我改口,但,他也很快认为那是很困难的,以后,我一直叫阿姨。
阿姨比爸爸大一岁,有过一次婚姻,丈夫也在铁路上工作,出事故死了,也是个苦命的人。她人勤快能干,爱干净,印象中她如果不是在洗什么,就是在收拾什么。有些爱唠叨,但没有什么坏心眼,把钱看得重一些,也可以理解,毕竟生活并不富裕。
家里有了两个大人以后,我的生活有了改善。小学时,我就有时自己做饭,偶尔自己洗衣,现在不用了;我的零花钱也多了一些;家里也总是被阿姨拾掇得很舒适。
但我跟阿姨始终很有隔膜,没有什么话说,虽然我对她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意见,但心里一直有淡淡的排斥。或者因为觉得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或者在担忧她蚕食爸爸对我的爱,或者一直有意无意把她和想象中的妈妈做比较。妈妈终归要比这位阿姨好吧。我有时觉得也对不起她。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后妈难做吧。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比想象中的妈妈如意,她的存在对我原来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干扰。另一方面,无论爸爸还是我,实际上都需要这么一个家庭角色。爸爸为我考虑,我却怨他,怀疑他们没有爱情,阿姨照顾我,我却拿她和一个从没有过的影子,今后也不可能有的虚无不断比较。她只有输,输给一个可以说从不存在的人。
团聚在一起只有吃晚饭的时候,却总是很沉闷,爸爸天生话少,我也沉默,阿姨一个人唠叨几句;招呼着我们也就停下来。饭后,我们各自忙碌。
但,也许时间会改变一切,我感觉到爸爸对于家的未来有信心,阿姨曾经困惑退缩过,大约受了爸爸的鼓励又重新鼓起了信心,尝试着放弃心里的顾忌而亲近我,我们的关系就这样缓慢地发展着。
当然,如果不是我在少年时的那次堕落,我和阿姨之间可能一直都会保持着距离。那一次,我们又有了共同的对爸爸的秘密
……
七、铁轨、枕木
站台是个伤感的地方,意味着离别,离别这里所有的亲人,所有认识的人,熟悉的一切,去一个没有任何熟人,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从没意识到这么依依不舍这个让我痛心甚至愤恨的城市,这里有我十八年扭曲的生活中所有不愉快的回忆,但同样我所有曾有过的欢乐与温馨也都在这里,并永远留在这里。
想起来就像是一个轮回,十七年前,人事不通的我在蒙昧中来到这儿,在这儿成长,把生命里最珍贵的时光留在这儿,再回到我最初来的地方…北京我莫名其妙出生的地方,那里曾经演绎爸爸妈妈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究竟那一个是我的根,北京?还是这里?究竟何处是我的故乡?
火车静静地卧在铁轨上,两根铁轨,一头连着北京,一头连着着这个站台,我从这个站台出发,一个晚上,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离家一千里了,不能每天见到爸爸。委屈了,也不会再有他的肩膀,不会再有大毛的身影。这两根铁轨是连着我的历史,还是割断我的历史?
爸爸和大毛把我的行李放好,姑姑和阿姨围着我絮絮地说话,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看着爸爸凝重的脸。爸爸的眼神让我想哭,但我知道不能哭。
静默的火车终于不耐烦地发出刺刺的声音。
“上车吧。”大毛笑着说,他的笑同样让我辛酸,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爸爸,妈妈对得起我吗?如果,她还活着,我应该恨她吗?她可能就在我火车的前方。
“钱不够,给家里来信。”爸爸推我上车时又重复着已经说过几遍的话。我站在车门,看着他们:爸爸、阿姨、姑姑、大毛,他们不舍的眼神里有忧虑,为我担忧,也为我要去寻找担忧。我咬咬牙,回头上车。
车抖动着向北京进发了。
他们在车窗外招手,爸爸甚至还跟着启动的火车跑了几步,我简直担心他要绊倒,知道他心中对我的羁绊。我挥手,只能挥手。
他很想送我去北京,被我拒绝了。我不想他回到他可能不愿意回到的地方,而且,我不愿意面对他的眼神,他的关爱给我温暖,也让我觉得紧张、压力重重。深爱的结果却成了它的初衷的另一面。
他是无意的,而我却多虑地把他的关爱当成了一张网,当成我的歉疚。也许,能够坦然的接受关爱,但享受关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火车向黑暗中冲去,离开我的过去,冲向我的未来,我已经不可能让这个冲刺停下来,我的人生从这列车一经开始就不可逆转。
车头消失在黑暗中,未来一切像前方的黑暗一样未知:我会在北京找到什么?我怎样开始全新的生活?能适应吗?心中有紧张,有淡淡的忧虑,也有莫名兴奋。因为什么?也许因为要在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