飚尘-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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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想起张代表的他最后几句话“我想娶你”,“我想和你睡觉。”
整个事情,很荒谬很奇怪地落在我的头上。天哪,这个老男人。这个想和我结婚,想和我睡觉的男人。被我杀死了!居然还是谋杀!
或许他真地爱我,像旭一样。或许他只是太孤独想给自己的家里找一个漂亮女人做伴,做摆设。或许,他在和平时期还念念不忘打仗,而我只是一个需要攻克的阵地,一个需要俘虏的士兵。但,我更愿意相信他真的爱我,最后一刻,他已经拿起了刀,他可以为自己报仇。但,他没有杀我,反而让我走,在濒死之际,他所向我表达的是他的心声,他甚至原谅了我杀他,对我的错误宽恕了。为什么这样民警不能宽恕我?
“我想娶你”,“我想和你睡觉。”这两句话反复地在我的耳边响起,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就这样杀了一个爱我的,想娶我的,想跟我睡觉的男人?
我不知道在他孤独的夜晚,他会怎样想我,也不知道在那个生日以后,他会怎样继续追求,开始求婚,甚至不知道我会否嫁给他。
但我还是杀了他,杀了我可能嫁的人!真奇怪他怎么就这么容易地死了,而我还活着。对将要发生的一切负责。
我突然对审判,对未来没有任何的忧虑,也没有任何的恐惧,只是觉得荒谬,非常荒谬,荒谬得想笑出来,荒谬得想哭出来。
我对这荒谬厌恶之极,不愿意再去思考,我疲倦得想如果我必须偿命,那就死吧。死就终于可以离开孤独的生活,可以离开这个荒谬的世界了。
……
审讯后,我在浑浑噩噩中被带进一座看守所,带进一间狭仄的单独的囚室。四壁石墙,坚硬而冰冷,靠在上面,身体里的热量很快就被抽空。墙上没有窗,我看不见光,不知道身处白天还是黑夜。我也不关心时间,时间在我摔倒在地被民警抓住的瞬间已经停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从进入囚室的时候,我就畏缩在墙角,无法真正睡去,但也从不清醒。所有的思绪都在我头脑中电光石火,又拧成了最紧的麻绳,我没有办法,也没有意识去梳理思绪,任自己在一团又一团的闪念中懒着,等待一个微薄的内心深处的希望,或许却是在等待死亡本身!
只有送饭的时候,才提醒我时间的流逝;只有送饭的民警出现,才让我意识自己和世界仍然相关。面对着饭,我没有饥饿,正如我的没有困倦,我甚至惊奇自己的潜能与生命力:不知过了多少天,我居然没有因巨大的透支、耗散而在萎靡与虚弱中死去。
活着,却成为负担,我想不如就这样萎靡到死吧。
……
送饭的是个五十上下的老民警,已有花白的两鬓。他又一次把完整不动的饭收走,看着我,有些憋不住:“丫头,要死也别当个饿死鬼,不好投胎。”
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这个老民警叹了口气,口气柔和起来:“是,吃不下。那也凑乎着多少吃点,这还没判呢,你就先饿死了。不见得一定是死刑,啊?想开点。你这要是饿晕了,我们还得到医院救你,折腾,法院又不会让你死在这儿的。别跟自己过不去,也为你爹妈、亲人想想!”
他看着我的眼泪从脸颊静静滑落,泪光后近于绝望的痛苦的眼睛,他闭上嘴,表情有点尴尬又有几分同情,“是啊,也没个人来看你,爹妈没了?”
这一句询问所捎带的少许的关怀突然在我内心激起巨大的脆弱,我所有的委屈、辛酸、痛苦、伤悲等等在胸口奔涌。我痛哭起来,从蜷缩在墙角,缓缓滑倒在地,半伏在地上,似乎支撑我坐着的这一点点最后的力量也随着内心脆弱的爆发而完全消失。
趴在地上,头埋在手中,痛哭让我浑身起伏抽动,泪水在地上流,但我没有力气哭出任何声音。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任何能够来看我的朋友,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来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真正的爱人;没有子女;除了杀过一个人。
我死了,又绝对孤独的离开这个世界,孤独的一个人长大,孤独的一个人离开。死亡因为孤独加倍了恐惧,加倍了痛苦。
三、探视
终于有一个人来看我,我也没有料到,居然会是莹。可能是我最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来看我的人,反而来了。
我想象着自己一定蓬头垢面,死灰的头发、死灰的脸、死灰的眼睛,在一道铁栏的背后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并不亲切的来看我的“亲人”。
莹的背后有窗,阳光浓郁得从窗外溢进来,在屋内闪烁着刺眼,也染亮了她的头发,她的肩与背。阳光让我的心情有了一点温暖,或许也是因为莹的到来,虽然让我自惭形秽,愤恨她来亲眼目睹我的倒霉与绝望,但我多少仍然愿意见到一个让我与世界曾经相关的人,哪怕并非亲人。
莹看着我的样子,脸上流动着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惊讶与困惑,我也因此知道了自己已经变成了怎样的憔悴与丑陋不堪。
莹低下眉头,没有迎接我的木木的眼神:“小菡,对不起,你一定会恨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她抬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要正面我。
“那天晚上,是我看见你一身是血在院子里跑,是我告诉的保卫部。”
我心里升起一股愤怒。我知道她一直恨我,对旭相思的不平,对我的嫉妒,都转化成对我的报复,她散播我的流言,又举报我的杀人。我愤恨自己让她看到狼狈,我实在太虚弱了,也没有力气与意识去发泄,没有吭声,但眼睛放射出怨毒。
莹没有惧怕我的愤怒,“我当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以为你不安全,我想如果你是我,也会告诉保卫部的,这决不是因为对你有什么意见。我知道你肯定这样想我,我确实恨你,但我犯不着这样害你!”
她来干吗?就是为了洗刷自己吗?在将死的人面前洗刷自己,我的愤怒里扭着鄙夷,把目光从她的身上跳到窗外去,那边有阳光,我现在很想到阳光下被晒着,内心一个微薄的希望在摇曳,能被太阳晒着,能活着多好,哪怕付出一切。
莹轻轻的叹气:“小菡,我知道不该来。我本来也不想来,我一开始甚至也有过高兴,对,可能也算是幸灾乐祸,但我想你被冤枉了,我知道你不会谋杀他。”她的表情很坚定,一如既往。
“我来想告诉你小旭的事,这个时候,你可能需要知道。前两个月,他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曾经给我来信,问你和报社的情况。”
我看着莹,旭的存在、旭的讯息一点点凝起我的意识,升起我对生的期望,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旭的音容笑貌,却是那样遥远,简直已经想不起来,仿佛我已经死过了一次。
莹接着说:“当时,我确实对你有意见。小旭离开还不算久,你对张代表,唉,我知道是他在追求你,我一直都知道。可是你对小旭坚定吗?你坚持自己了吗?”
我不想她来指摘我,不想回忆过去日子的错错落落,是是非非:“我不想听你说了。”我站起来要走开。
“别急,小菡,我不是来说你什么。我也没有这个资格来说你。你听我讲完。今天,我收到旭朋友捎来的消息,告诉你,又是个坏消息,小旭也被捕了。”
她看着我震惊而探询的眼睛:“也是因为你。说他在劳动的时候,思想没有改造过来,还和一些他们所说的反革命份子串联,写东西,合谋杀人,他们认为是旭写信指使你杀死张代表。”
我的眼光黯然,“我又害了旭!”回想起张代表的话,他的信会连累我,我们究竟是谁连累了谁。
莹沉吟了一会:“你们俩互相连累了。”
她接着说,有些害羞,为自己即将的话:“我不知道张代表是不是要弓虽。女干你,这是你说的。但公安怀疑你是谋杀,不是误杀。他们从现场找到三封旭给你的信,听说,信里的内容是对你不利,因为有封信里旭说他认为是张代表公报私仇。”
我有些委顿。可笑、可悲的信,我盼的,终不曾看到的,却影响了我与旭感情信任的信,让张代表扣下,又葬送了他对我的追求,葬送自己生命的信,居然成为对我谋杀指控的证据,而我现在仍然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内容。
“我不在现场,但我相信你不会谋杀张代表,你不是这样的人,小旭也不会唆使你,但小旭他们那些朋友现在都被定为反革命,而你又杀了人,是反革命加杀人,你的罪就会很严重。”
她的身子前倾向我,阳光把她的影子打在我脸上,我的眼也一黑,我?“反革命杀人”,这个字眼听着更加陌生而恐怖,这个字眼的后果在我的背脊上冰冷地爬,一定是死亡吧?!
我还能否再站到阳光下?还能否有缘再见到旭?还能否再呼吸,再生活?反革命杀人,一道墙可能永远阻住阳光,甚至隔断我的生命。
“我还不知道最终的审判结果是什么,可现在,这个国家没有法。我担心,是,你可能不相信,我并不希望他们给你定重罪,我是不喜欢你,但,这次,我同情你,同情你们俩。他还不知道你的事,我想问你,怎么告诉他?如果跟他写信,告诉他哪些内容?你还有什么需要我转告他的?”
莹的问题让我有一些感动,虽然她可能出于对旭的关心,但她巴巴地跑来,看我,帮旭和我传递信息,在这个人人自危但求自保的时代已经很让人佩服。也许,我不该恨她,其实,我们俩有什么怨恨呢?一直以来,她对我的怨恨也是可以理解的。
莹以为我还深爱着旭,但这些天来,对人生、对爱情,我的内心已经翻天覆地,旭对于我而言,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一个有点甜美,又有点酸涩,还有点怅然的虚幻的梦了。
旭的命运、旭的感受对于我从情感上已经不再重要。但为了一起曾经经历的日子,为了一些道义和责任,我确实要给旭留下一个好的解释,或者说是一个最终的交代,称为遗言吧。
我突然体会到一种高尚感,仿佛就义的凛然,也许人在将死前能为别人做些什么是可以激励起内心的一些崇高感,尽管这种崇高感在我这里显得那样飘渺而不真实,尽管这种崇高感背后又透露着太多的无奈。
“你先不用告诉他。”我试图平静地对莹说。“如果,我被判死刑,隔半年以后再告诉他,他能平静些,他的感情太丰富,容易接受不了很多事。如果,他那边再有什么消息,方便的话,你也可以告诉我。”
莹盯着我,也有些伤感,毕竟我们已经相识多年,虽然,并不熟悉亲切,但,猛地听到其中的一个谈到死后事,而且这样平静从容,心也怜伤起来。而我的坚定的话让莹也很感动,“放心吧,菡,我还是叫你菡吧,吉人天相,我希望你能过这一关。”
两个不是朋友,甚至彼此有怨气的人,在地位一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在原来的竞争与比较不再存在时,在共同关心一个人,共同惋惜一件事的时候,居然,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开始有了一些亲近,这可能是我将死前最后的一点温暖了。
莹走后,我开始吃饭,我告诉自己:我不会死!我也不该死!
那个老民警在收走空碗筷后,露出善良的笑,让我心里又多了些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