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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摩客-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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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王母说,娘娘,天儿倦了,请让天儿到人世转一个轮回。   

  王母疼我,不愿我到尘世沾染风尘。我便整日在王母的蟠桃园里哭哭闹闹,机杼也停了。她见不得我这般悲伤,便许了。然而只许了我38年。   

  我暗暗地笑,38年,很久了。   

  这一世,天孙姓杨,名玉环。天宫里的记忆虽然断了,相貌却是不变的。当朝皇帝派下来选妃的官员,一眼便看好了她。   

  她得了宠,理固益然。   

  王母都宠的女子,人间的帝王,又怎么逃得过。   

  她爱吃荔枝,明皇便要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将鲜荔枝从岭南运到长安,只为博她一笑,仿佛那笑,值得倾国又倾城。   

  她爱华丽的衣饰。然而罗尽天下的珍绸异缎她都嫌它们不够轻柔。她对明皇说,她要亲手织。   

  织女的手艺,自然无与伦比。   

  她只织了一匹缃色的缎子,便觉得倦了。她将布裁了两件,自己一件,明皇一件。她把袍子送与明皇时,他对她温柔地笑,何必这样辛苦自己。她说,我总要为你做些事情。只怕不做,再也来不及了。他听了,揽过她抱在怀里,紧紧的。他们都不再言语。   

  因为此时,安禄山已经反了。   

  安禄山的番兵来了,那些凶狠的人逼得明皇不得不逃。她随着明皇,日奔夜走,连一个安心的笑容都成了久违的奢侈品。这样逃亡的日子,某天她忽然独立窗前,何日方是尽头?   

  今日,便是尽头。   

  窗外有人回答。她听得出,是高力士的声音:   

  〃你的兄姊都已伏诛,众臣逼着陛下赐死贵妃。陛下无奈,应了他们。赐你三尺白练,请妃子自裁。〃高力士推门而入,扔白练在地上。白汪汪的一潭布,像极了谁凝固的泪水。   

  她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不情愿相信。   

  大臣们一直都是伺机要她死的。她也想过,若是某日大臣们逼得极了,她便真的死给他们。然而推托至今,她一直都想知道,在他心中,究竟社稷重,还是她重。   

  今日她等到这样的结果。   

  挚爱的女子,终究抵不过身外的江山。   

  她换上那身缃色的袍子,描眉点唇,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伤悲。她捡起地上的白布,对高力士一笑:〃大夫要不要随妾同去。〃声音丝丝凉凉,针一样透骨生寒。   

  高力士觉得自己周身发冷。他以为她在问他要不要同死。他怵在那儿,脸都白了。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  

第37节:一场爱恨两茫茫(2)         

  她却牵着白练转身去了。风淅淅而过,吹得白练飘飘而起。她出了马嵬坡的驿门,到一棵老槐树下。她觉得好荒唐,仿佛这树都是早为她准备好的。   

  低头回望,众臣众宫人齐站在驿门处张望,却独不见明皇。天空阴霾。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些人,凄然一笑,肝肠寸断。那绝世的容颜,再也扣不起谁的心弦。那些人,眼睁睁看她香消玉陨。   

  她吊在白练上,闭了眼睛想,这一世的爱,就这样完了吗?   

  然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她听到有许多人长长吁了口气。   

  她的呼吸断了,心绪却没有断。她一直想一直想,真的,就这样终结了吗?   

  后来,来了一个男子,解了白练,抱她在怀里,小心翼翼。她以为是明皇,于是拼尽最后的力气张开眼,想再看看他。    

  她看到一张微微笑着的脸,肤色很白,几近苍白,却不是明皇。   

  她失望了,不如死了吧,她想,便又闭了眼睛。   

  她死了,在人世兜转整38年,结局早已注定。   

  降临这一世,做一场梦,看过眼的繁华,历尽千帆,留给他至死不休的痛,遗落世间纷纷扰扰的传说。   

  所谓世间人,不过如此;所谓世间爱,不过尔尔。   

  我躺在他的怀里,不动声色,任他抱着。他的身旁有牛,有羊。是某户人家的牛郎吧?那怀抱好温暖。我不愿离开,不愿回天宫。真想就这样随了他走,天涯海角也罢。不问他是谁。   

  他走了七日又七夜,不知疲倦般。   

  这日他停下来,我听到惊涛拍岸的声音,又听到他说:〃西海到了,你醒来吧。〃   

  有一股催人的力量逼得我睁开眼睛,从他怀中下来。我忽然猜到了他是谁。   

  〃你是谁?〃我问,不过想确认一下。   

  〃杜澧苡〃他说,脸上仍挂着笑。   

  真的是他,地狱九殿阎王,平等王。他身旁的牛羊,是他从世间抓来的魑魅魍魉,抓回地狱关起来,却被我误认作人世的牛郎。   

  我对他笑,我说,我是天孙。   

  他的笑扩散开来。他说,不想我救回的世间妃子,竟是天宫里的织女。又问,你要回天宫吗?   

  我摇头。如果可以,我想随你入地狱。   

  海浪卷得很高。他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站在浪尖上,随着浪花的下沉,潜入海底。   

  那里是个阴暗的地方,终年见不得光亮。   

  我对澧苡说,我怕黑。于是他一直牵着我的手,走到他的房间。房间里罩满了烛光。有一个女子站在门旁,手持一盏明灯,目不斜视。   

  澧苡说,在地狱里,只有这间房,是终年明亮的。因为有她,为我掌灯。   

  她是谁?我问。然后仔细端详。   

  她是绀青。澧苡说。她也是天孙。   

  绀青的眼睛眨了一下。那霜降般的表情,和几千年前的我,何其相似。   

  我在澧苡的床上坐下。床很硬,似乎是用千年玄铁打成的,和天宫里铺了我织的丝绒的云床不能比。我只坐了一小会儿,站起来对澧苡说,带我随处走走。他问,要不要去奈何桥?我点点头。他又牵起我,扭头对绀青说,随我们来,她怕黑。   

  桥上有孟婆在煮汤。我走到桥上,问婆婆,汤好喝吗?   

  婆婆抬起头来,说,谁知道呢,我从没喝过。听说,幸福的人觉得汤是苦的,痛苦的人,喝了汤忘记了烦恼,便说汤是甜的。婆婆指了指绀青,她说,我的汤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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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一场爱恨两茫茫(3)         

  我望向绀青,她沉寂的脸,竟是失了记忆失了烦恼的脸。然而忘记真的就快乐了吗?也许。至少她现在可以守着澧苡,那么,她是幸福的。   

  婆婆忽然问我,你也要一碗吗?   

  我笑了,然后摇头。我说,婆婆的汤,不会有味道。   

  我下了桥。   

  澧苡看着我,他说,我以为你会向婆婆要汤喝。   

  我说,我毋须忘却,因为我可以承担。   

  我在地狱里住了十日,住在澧苡的房间。澧苡睡在殿里,并且把绀青留给我。   

  他的床太硬。我躺在床上想,若回天宫,一定为澧苡织些厚厚的铺陈。这样他即使在地狱里,也会如在天宫般。   

  第十一日,王母下诏来,要我回去。   

  我是不舍的,一如前世我离开明皇,可我毕竟无法左右。   

  澧苡送我出西海。天赤着身子,蓝得不再像天。久违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眸里盛满了泪。   

  我问他,那日你将我从白练上解下,为什么?   

  因为你和绀青太像。   

  她爱你,对吗?否则不会为你撑这亘古不灭的明灯。   

  可是,我不爱她。澧苡似乎在抗争着什么。   

  你可以放她自由。我说。   

  她不想去任何地方。澧苡闭了眼。你快走吧。   

  我也闭了眼。泪水淌下来,溶在海里。风将海浪卷得很高。我乘着风离开他,没有回望。   

  那千年难耐的凄凉,随着风,袭肘而来。   

  王母坐在宝座上。我跪在殿上叩拜完毕,王母说,天儿,快过来,可想煞哀家了。我走过去坐在王母身边,低低地说,才38天而已。   

  王母抚着我的脸说,怎么这么苍白。又说,地狱那么阴暗的地方怎么能去呢?似是嫌我身上的污秽之气太重,她又亟亟叫来了云华夫人:〃带天儿去沐浴。〃   

  〃娘娘这样急着叫我回来,是有东西要我织吧?〃我说。   

  〃娘娘疼你,你知道的。〃云华脱下我身上的缃色袍子,又说,〃这凡间的东西,扔了吧。〃   

  我说,好。   

  〃你舍得下?这就好。既回到天宫,就安心听娘娘吩咐。〃云华把袍子扔给婢女,说,〃去毁了它。〃   

  我不再说话。浸在天池里,任温润的泉水流过,氤氲的水气冉冉升起,笼着发丝。   

  良久。   

  出了浴。我还穿缇色的刺绣袍子。云华眯起眼睛说,那颜色刺得我眼睛都疼了。   

  我只是笑。她的眼睛,会有我的疼吗?会疼到心里疼到流出泪来吗?   

  云华说有东西要交给我,我便随她去了她的殿。她从碧云阁里取出一块绢子递给我。我刚要展开,云华急忙拦住我:〃里面包的是鹣鲽鸟的雏羽,轻点,飞散了可不得了。那可是娘娘攒了近千年才攒下的。〃   

  是鹣鲽鸟(鹣鲽,古代传说中的比翼鸟)的雏羽。〃娘娘要我织什么?〃   

  织羽衣。   

  那雏羽,轻到没有重量,一叶一叶细微如雪花般,粹白的颜色,柔软到要融化。我将它们分出一小团留起来。然后开始没日没夜地织作。一寸又一寸。几千年来我似乎从未这样用心织过什么。或者只因这羽毛,是那挚爱的鹣鲽。   

  织好后拿去送给王母,她捧在手里细细端详。我有点忐忑,怕她发现我私藏了原料。然而她只是不断地夸我,又叫婢女拿了些丝绒赏我。   

  我继续织作。将王母赏我的丝绒拆开来,织成半指厚的铺陈,又取出雏羽,织成一块方巾。方巾上绣了我的本名,缇苡。那是我生来注定的名字,然而几千年来从未有人唤过。多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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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一场爱恨两茫茫(4)         

  我嘱托云华夫人,我离开几日。娘娘若问起,应她我去了瑶池洗衣。   

  再次入西海时,澧苡不在。罗广王说他去了凡世。然后我去了澧苡的房间,绀青仍守在那儿。我将铺陈放在床上铺好,方巾放在枕上。我坐在床上等他,房间里的光是冷然的,绀青一声也不吭,我也不说话。两个女子默然对了几日几夜,都没等到要等的人。我怕王母寻我,不得不离开。我对绀青说,我回去了,照顾好澧苡和自己。虽然这话本不必我来叮嘱,然而我这一去,何时能够再来。我开了房门,听绀青在身后说,其实,这些日子,澧苡很想你。   

  她这么说,是要我留下吗?   

  可是,黄泉碧落,天壤之别,生来便是殊途,又叫我们如何逃脱?   

  回天宫,在宫门处遇见云华夫人。她说,娘娘恼你私自离开,怒了。   

  我跪在殿上。王母问,你去了哪儿?   

  要我如何告诉娘娘。我只低着头,不说话。    

  〃你去了哪儿。〃声音回荡在殿里,一遍又一遍。   

  我闭了眼,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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