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法逃离:美国高中往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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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英文的黑人老太曾对这句话赞不绝口。我猜他们肯定都不知道鲁迅,否则这样有剽窃嫌疑的话就不会被刊出了;但也许仍会,因为韩国女生是校刊的副总编。总之,路面上的草早已被践踏得一干二净,露出下层的碎石子来,很多学生从这里无精打采地走过,脚步拖泥带水,石子就和他们的flip…flop(扣指拖鞋)或乔丹运动鞋底摩擦出类似啮齿动物发出的声响来。我对这种声音并不敏感,我最无法忍受的是我从前的同学铁头用他三个月未剪过的指甲划教室黑板的噪音,每当他那样做时我就会不顾一切地扑向他,然后强迫他剪去自己的指甲。如此的暴力行为在美国学校显然是被禁止的,即使我不堪忍受那样的噪音,也要誓死捍卫他划黑板的权力,如果使用暴力,会令自己被关禁闭,写检查,同时在个人档案里留下不良记录,申请上名牌大学的希望就破灭了。幸好铁头的美国兄弟Chris不喜欢黑板的噪音,他只欣赏耳机里类似于骂街的说唱。
从这里回头看,身后的教学楼像是一栋废弃多年的仓库。我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在每天严重缺乏睡眠的情况下与其他一千五百个颜色各异的人走入那里,又在亚城一天中最炎热的时间走出。在这里上学很轻松,却仍不妨碍我反感这所学校。更令自己不解的是,我一年以来未缺过一天课。按照我从中国城里一爿小吃铺的福建老板那里听来的话,这叫“欲罢不能”。他对嘴里塞着一个小笼包的我倒苦水,说亚城的生意不好做。我想他的意思是“回天无力”或“爱莫能助”,因为他在说自己赔钱还不得不继续经营。当然,我也不能排除开餐馆开出强迫症的可能性,正如我不得不来上学这样。我所能做的,是向马克&;#8226;吐温所说的标准努力:“我从未让学校干涉过我的教育。”
这学期开始,我有了在课间离开教学楼的机会。我的第二节微观经济课位于第八号汽车房内——学校因人满为患而搭建的临时教室。但我必须在每天在一楼的化学教室完成第一节课后,冲下楼梯,然后从一楼的侧门走出教学楼。湖滨中学像亚城的很多建筑一样,修在山坡上,因此有两个一楼,至少学校为了方便,两层的教室都使用一组编号。很多学生在上完123号教室的课后必须爬上楼梯,再冲刺到楼另一端的124号教室。但不幸的是,楼道里总有很多社交的人,严重地影响了交通。因此湖滨中学早晨最热闹的房间永远是大厅角落里的Attendance Office。那里站着很长一排没能按时冲到教室的人,个个眼中充满怨恨,但很快便聊在一起。
在经过橄榄球场边走向教室时,总是要看到球场上的两根生了锈的“丫”字型球门,以及场边孤零零的一个铝合金制露天看台。远远看上去,它们像两个举手投降的俘兵和一位横躺在地的醉汉。草地上画的界线与数字残缺不全,形状像是三人吃剩下的鱼骨架。整座球场经过多年的无保养搁置后,终于重新与远处的树林融为一体,成为树林吐出的一条舌头。
第十二章
天空阴霾地压迫下来,不知何时会落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有些人称这为“大自然的味道”。如果我是一头反刍的牛,也一定会喜欢这种味道。但我只是个每天思维过于跳跃性且心情低落的年轻人,所以现在心想的只是今天上课时咱村千万不能下雨——汽车房虽然从水电到空调、无线网一应俱全,但逢雨天必会漏水。这种似曾相识的青草气味,在中国多数人口密集的城市不会闻到,取而代之的将是混合着汽车尾气、可吸入粉尘,及浓厚文化底蕴的人味儿。可我现在身处于第二百八十五号高速路之内,理论上是绝对的市区。亚城除去Downtown那几座在明信片上成为保留景观的高楼外,这个区附近超过五层的建筑只有机场的信号塔。美国城市的发展正如一只软体海底动物的爬行,或苔藓类植物的生长,紧贴着地面四下蔓生开去,故得术语“Urban Sprawl”(都市蔓延)。亚城这头规模巨大的后现化生物也因此更适合它曾被赋予的名字:饿狼屯。
汽车房共有十二座,横七竖八地停放在学生停车场边的空地上,一侧挨着几间铁丝栅栏围起的平房,从里边传来轰鸣的空调机响声。空地上还停着辆看上去快要散架的福特F150皮卡,是学校勤杂工的坐骑。地表杂草丛生。这样的环境完全没有学校的样子。如果在此拍照后传给国内的朋友,他们看到,肯定会认为我在跑到美国后最终不幸地沦为非法居留者,还被迫到工厂做童工。由于位置隐蔽,这里是一对对的学生——逃课的,谈恋爱的,或逃课谈恋爱的人经常光顾的场所。学校并没有围墙,甚至没有明确地标出界限,恐怕只有国内的学校由于极不人道的管理而惧怕学生不堪折磨深夜潜逃(一说是重点学校惧怕奢侈财产遭人觊觎),所以才围墙高筑,大门上还用烫金字招牌标明围墙内的单位——如果Chris有一日去参观了我曾经就读的“重点”中学,一定会感叹为何中国的监狱都绿化的那样好。在停车场的尽头连着一片据说是属于湖滨中学财产的树林,在课后没有机器噪声的日子里可以听见无数鸟儿站在高大的乔木上唠家常。至于树林的深处,我没有探索过,也未曾听同学提及,但我想不外乎是更密的树林,以及隐藏于其间的大型别墅,院内还带有圆形的游泳池。如果我擅自闯入那里,说不定会有肥胖的白种男人提着来复枪从屋内跑出,然后对着我这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亚洲小子大喊大叫:“你这个家伙,没看到牌子吗!!?”我急忙转过,发现身旁立着块警告牌:“NO TRESPASSING; VIOLATORS WILL BE SHOT; SURVIVORS WILL BE SHOT AGAIN。” (不得擅闯,违犯者将被射击,生还者将被再次射击。)。再继续往前,翻过一座山坡,跨过小溪后,就是我居住的公寓。我曾经试图开辟出一条从家通往学校的捷径。但除去跋山涉水的需要外,我还在报纸上看到亚城市区内有各种飞禽走兽出没,前段时间甚至有猎人在近郊的树林里打死一头过千磅重的野猪,于是立即放弃了这个打算。
当我站在汽车房的台阶上正准备拉开门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Alec正从停车场的方向冲这里跑来,同时看着手表,我不知等会是否该告诉他湖滨中学的铃声是慢了五分钟的。Alec一口气跑到我面前停住,他的西装外套已不知脱在了何处,西裤仍穿在腿上,他怀抱一本破旧不堪的《经济学入门》课本,领带由于奔跑被甩在了身后,有被撕扯过一番的痕迹。我不禁要笑起来,他现在的样子像是个刚被一家小公司裁员的倒霉鬼。Alec手忙脚乱地把惨遭肢解的课本重新拼装起来。这里学校的课本都是由学校购买后借给学生的,一般五年回收一次,我看Alec的这本书至少在911之前就被使用了——书封面上还印着早已不复存在的世贸双塔。
我拉开门将Alec让进屋内,他往里走的同时回过头来对我说:
“嘿,真巧啊。”
“可不是吗。”我歪歪嘴,尽量不让教室内的其他人以为我认识这个家伙。
等坐下后,我要过他的课表一看,上边列有七堂课:
1。 AP 化学 132 教室
2。 AP 微观经济学 T7教室
3。 AP 拉丁文学 124教室
4。 AP 美国历史 144 教室
5。 高级代数(数学3) 112教室
6。 AP 英语语言 T9 教室
7。 体育课 体育馆
我不由地叹气,真是时运不济,竟然让我和这家伙三门课同堂。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三—— 十四章
经济课老师是个看上去不是很老的老男人。他对我们这群新的学生注视半晌,用沙哑的嗓音让大家安静,然后开始老生常谈,每过一会儿就停下来捶捶自己的膝盖,念叨着说这是当年在越南是落下的毛病,同时也整理一下飞散到各个旮旯的思维。他说自己平日无甚爱好,唯独嗜开那架和自己同时代的赛斯纳上天转悠,并以此引申到通过教人开飞机(注:指飞机驾驶,非讲课)来申报退税。经济老师还是学校有名的搞笑专家,尤为擅长讲过一个笑话后面对全班死一般的沉寂。
铃声响后各位仍然不能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学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着教室里的人高谈阔论。而众人甚至没有丝毫看向他的欲望,毕竟他只是一个迟到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Justin。”男生努力地调整着呼吸。
“啊哈,Justin,you are just in time。”老师将声音提高好几度。
大家霎时间全部闭上了嘴,眼光齐刷刷投向老师,汽车房里变得鸦雀无声。数十秒过去,老师开始自我解嘲式地干笑起来。本校的搞笑高手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有人小声嘀咕说他这段子重复了不知多少年,更可气的是每年班上都有个Justin。
我看看邻座的Alec,他也盯着我很无奈地耸耸肩。我发现这小子总是在脸上挂起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真让我无法忍受。我同时也在为眼前的一个现实问题所烦扰着——为什么一节课时间睡起觉来远远不够,但听各位老师聊天却无比漫长。
Matt在吃饭时继续普及他潜心研习数年的种族知识:
“就在去年的时候本州的某所高中内还有黑人与白人学生分别参加了种族隔离的Prom(毕业舞会)。”
Chris忽然把手中的鸡肉汉堡放下,嘴一抹呜呜地说:
“听Spencer说,他有精彩的东西要讲,听他的!”
只见Spencer把脑袋从套头衫的帽子里探出来,又三两下熟练地将手机耳机塞进领口内,如说书先生品茶般端起佳得乐润润喉,笑嘻嘻地讲:
“从前有只臭鼬,从小就是孤儿,每天都试图知道自己到底属于什么动物。但它在询问过很多动物后都没有得到答案。有一天臭鼬遇到了一个白人,就问他。白人说,你长的不黑也不白,而且身上很难闻……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个墨西哥人。”
一桌人差点笑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只有我一人低着头努力喝脱脂牛奶。这几位在Matt的带领下已几乎将所有算得上人类的种族都编出了笑话。
毫无疑问,种族问题一直一来都是美国社会中最敏感的问题,如当年马丁&;#8226;路德&;#8226;金所说,真正意义上的“种族平等”在他的时代是一个梦想,而直到现时今日也仍是一个美好的梦想,且美梦成真的那一日遥遥无期。社会地位的差距是造成歧视的根本原因。无论是像《宪法修定案》第13条这样的法律,或是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以及当年在亚城发生并轰动全国的Heart of Atlanta Hotel v。 US 这些一次又一次的最高法院裁决,都只能在行为上约束歧视,却不能真正的进行道德改造。
Matt接着说,你们知道为什么黑人都长那么高嘛?
“因为他们是Knee…grow。”
我终于没忍住,把喝在嘴里的牛奶喷了。
黑哥端着一盘意大利面走过来:“嗨哥们儿,你们讨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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