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妓-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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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寒坐到床边:“不,你恨的。”
她摇头:“我不恨。”他逼问:“为什么不恨?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你为什么不恨我?”她目光凛冽:“只要我死了,什么爱恨情仇都散掉了,为什么要去恨你?现在,我谁都不恨。”他蓦地抱住她的头,眼泪直落下来,打在她脖子里,滚烫滚烫。她的脸却是冰冷,语气更是寒冷如冬天的霜雪:“你放开我。”
他直摇头:“这一次,我不放,死都不放。”他语气哽咽,“人人面前,我都可以假装。只有在你面前,我没有一点儿法子。你让我失了分寸……听到你跳楼的事,我当时在车上,一直想……假若你出事了,我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学母亲对父亲那样,一枪崩了自己,随你一块下黄泉。可是……到了黄泉,那么冰凉,四处暗无天日。你会不会还躲着我……到那时,我又应该怎么办?”
她别过脸去,那泪在眼里直打着转。他身子瑟瑟发抖:“嫁给我,就有这样难?难到要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来终止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自己答应了的,却又反悔……夏妓,你让我怎么办才好……?我要怎么对你才好?强逼你,宠你,都不行……你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他放声在哭,这辈子,唯一一次如此放声的哭,就连父母过逝,他也没哭成这样。他声音颤颤:“我求你……求你活着……不要再做傻事………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即使要我死,我也会依了你的……我求你,活着……求你……”他全身抖得仿佛将要迸散,“夏妓………我是真心的……我只对你真心过。你走的那三年,有无数女人在我身旁,可是我心里唯有你……我也想忘记,可是忘记不了……我忘不了。真真忘不了……”
她的心狠狠地被什么东西一绞,那泪全都涌了出来。她极力地收了泪,声音喑哑地开口:“医生说……我有孩子了。你的孩子……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孩子都能留住,这是天意……我不会再死了,他是一条生命,我会生下他的……所以你放心……我会活着,好好的活下去!”
他身子一僵,抬起眼,眼泪联成一线:“你有了我的孩子。”他像是不敢置信般瞪大眼,凄惶的眼里终于有了丝笑意,“你有了我的孩子,你竟然有了……天呐,你竟然有了……”
那喜悦,仿佛翱翔在云端,仿佛看见了神明。他说:“我太快活了,夏妓……我们的孩子。”她紧紧闭上眼,不再看他。他神情恍惚,像是身中梦里一样,重复地笑着说道:“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我们共同的孩子。我要做爸爸了……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他的叫声,将房外的人都引了进来。他起身,笑容灿烂,像被满足了心愿的孩子一样,对他们说:“她有了孩子,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他满心都飞出了欢喜,那一字一句,无时无刻地在重复。他就这样痴痴地笑,一直守在病房里。如果可以,这一辈子,他都要这样守着她。
直到,生命的终结。
天上,挂着一轮弯月,月光洒进屋里,像铺满了遍地的白纱。欧阳寒坐立不安,像个大孩子一样,时而跑去看她的左腿,时而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她睡眼迷离,便说:“你醒来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她身子动了动,腿部的疼痛却割心似的传了过来,她脸色惨白地摇头。他重重地啄了下她的腮:“你不吃东西怎么行?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她声音嘶哑:“我想喝水。”他忙不迭地端来温水,眼神宠溺地喂她。他说:“你爸爸和哥哥太累了,回去睡了。我让他们带修也一道回去。他现在恨我,肯定不会住家里的。”
她面无表情地说:“我要明天出院。”他眉头一皱,劝道:“不行,你再留院观察几天。这腿可不是小事,倘若治不好,会瘸。”她语气坚决:“我要出院。”他见她一脸坚决,只好说:“那我明天请看护去家里照顾你。”
她坐在床上,左腿包着层层白膏,像涂上了石灰,沉沉的。她转眼看去窗口,屋内的灯线是浅黄的,映着窗外万物的影子,仿佛一副画的轮廓。她低声问:“窗帘怎么不拉上?”
欧阳寒极密切地笑道:“秘密。”她恍恍惚惚地望着窗外,他替她掖好被角,又微声如自语地说:“夏妓,你还记得么?你小时候第一次捉弄我时,拿了一条小蛇。”
“不记得。”她声音冰冷。
“那我告诉你。”他眼里浮满了笑意,双手比画,“嗯,那条蛇估计有这么长,你将它装进白包里,然后递给我,说是送我的生日礼物。”他顿了顿,看了她眼,又接着说,“我当时就奇怪了,你哪里来这么精致的白色小包,当我打开时,那条蛇动作快得不得了,我躲也躲不及,咻咻地被它咬了一口。记得吗?”
她一脸漠然,他说:“后来,父亲知道了这件事,生气了,大声问你,是谁搞的鬼。结果修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说他逼着你干的。那蛇没有毒,父亲还是大发脾气,罚他跪在书房,不准吃饭。我半夜从厨房偷了些吃的给他送去。”他捋了捋她的秀发,“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样爱上你的?”
她极力地往窗口望去,不做声。他搂住她,动作温柔:“那时,修第一次带你回来,妈妈问你,你娘是做什么的,你说是妓女。她再问你,可识得字,读过书,你说,只认得妓女这二个字。”他说得很平静,神色也很淡然,却陡然激动起来:“是的,别人都说平静,不像一个八岁的女孩。我却不这样觉得。因为……我看到你的手在发抖……你其实也很害怕,眼里虽然平静。可是……你害怕得想哭。从那一刻,我的心从骇然变成怜惜。慢慢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爱上了你。爱得莫名其妙。我也想过可能是因为从小一直对着你,所以我跑出去三年,想要忘记你。在火车站那一瞬,我真的忘记了……我的心分外平静……可是父亲让我去杀你时,我又下不了手。就是我送你去林清那晚,是父亲安排好的。一出好的陷阱,只等着你往下跳……其实我可以让那手下毙了你……可是……我狠不下心……”
“喔,你不要再讲了。”她语气漫不经心,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天骇浪,这个男人,心里藏了太多的事。他真真太傻。
可是,经过这么多事,她真的能再接受他?其实,倘若是一般的女子,早就嫁给他,可是……她只是想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难道这样也不行?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她不想让自己后悔。不想自己的后半生,都活着痛苦里,只是这样……她只是执著与爱人结婚的幸福。可以不用权倾天下,可以不用富贵荣华。只要彼此相爱的幸福。
这么简单的幸福,却这样难……似乎比登天还难。
欧阳寒突然抱起她,跑到窗前,她问:“做什么?”他神秘一笑,不答话。近旁突然响起极响的爆竹声。碗一般大的火花冲了上来,在空中爆开,绽放。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
她怅然若失,记忆如潮水,翻滚而至。
“天啦!”他呼天抢地,表情夸张地叫道,“你再让我唱歌,不如让我死掉算了。”又温柔似水地盯着她,笑着说,“就罚我……明晚在家放一夜的烟花,成不成?”
“果真?”
“当然!”他点头,目光如胶,凝在她脸上,“看那无数的烟花,在天空绽放,然后落下,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我要你这一辈子都记得,让你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时也忘记不了。”
“你还没放呢,就知道我忘记不了?可能,我一下就不记得了……”
“不是吧……”他悲呼“那我只好,每年都放了……”
“好啊,每年都放……”
他恍然大悟:“小妖精,你在捉狭我呢?”
……
原来,和修的一切依然记得这样清楚。她扑到欧阳寒怀里,嘤嘤地哭,她说:“我不要看,抱我回去。”欧阳寒面容一僵,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挺好看的,为什么不愿意?”
她愤愤地落泪:“不用你管,反正,我不要看,我就是不要看。”修的承诺那么多,却都没有实现过。
“好,那不看。”欧阳寒将她抱回床上,拉上窗帘,房外,依然有尖锐的响声。她死死地捂住耳,那响声像留声机,只有一种吵闹的悲鸣。闹得她心如刀绞。她最后躲去了欧阳寒怀里,像是在看恐怖电影,只有他怀里,才能使自己安定。
夜,更深,更沉。
她坐在轮椅上,左腿是不能动弹的,只能任人推着。她仰着头,盯着那簇簇花。白恒宇笑道:“好看么?”她不做声,白恒宇又说:“孩子,你是不是不想跟爸爸说话?以后,也不想再理爸爸了?”她摇了摇头,轻轻唤道:“爸爸……我很矛盾。”
白恒宇愿闻其详。她说:“明明,我应该恨欧阳寒的,可是……我恨的是修。欧阳寒……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我竟然无法恨他……而且,我甚至还觉得,只要他抱住我,就是安全的。我的心无论多惶惶,都能安定下来。爸爸,我是不是一个三心两意的女人?”
白恒宇低低一叹:“不是……寒那样痴情,你怎么可能抗拒得了。换作任何人,有你这种想法,都是应当的。”她目光茫然:“我恨修,是因为他不肯带我走……是因为他躲开我,我有今天……只能怪修与自己。我现在,也不要他了,像当初他不要我一样。我谁都不要了!”
“你们就像两个孩子。”白恒宇眉头紧锁,“像是在抢夺一件心爱的玩具,起先谁都不愿放手,后来,因为其他人的介入,就双双推开。推开了,又怪对方没有让着自己。所以……你们还只是孩子。喜欢赌气,喜欢做错事,谁也怪不了谁。等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了。”
“爸爸……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她眉头微挑。白恒宇笑道:“爸爸年轻时,跟你一样冲动,不顾后果,后来,总算偿到苦头了。就是你母亲离开了爸爸,永远的离开了。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去弥补她。”
她一脸失落:“可能死过一次,什么事都想开了。那晚,我一直在叫修带我走,可是他不肯。我当时失落到了极点,所以跳了下去……”她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想跟自己心爱的人结婚,白头到老,可是……中间竟然出了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人都好像故意将我们阻挡在了对岸。”
“你是不是想……”白恒宇似乎有些明白了。她极力一笑,笑容却是泛泛:“爸爸,带我走。离开这里,总有一个地方,是没有他们的地方。只要离开了上海,人海茫茫,他们是找不到我的。”
他怔了怔,沉默半晌,只是问:“你可是想清楚了?”她点头:“爸爸,我以前浑浑噩噩过日子,到现在,才是真的清醒。这个孩子,没有父亲,只是母亲……我可以将他养大成人。”
他微微一叹,劝道:“夏妓,倘若你真这样想,的确是自私。但是父亲不能怪你,你也是小时候没有亲人,将来孩子大了,没有爸爸……那种心情,你是不是也能理解?”他停了停,又说,“这对欧阳寒是何其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