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君-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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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他待我极好。’提起心上人,芙蓉颊上泛起淡淡红晕,有了十八岁待嫁女儿的娇羞。
他凝视着,强迫自己问出口。 ‘你很爱他?’‘爱。’她毫不犹豫地说。 ‘哥哥懂那感受吗?心里头放着一个人,活着就有方向,暖暖的、很踏实,想起他的时候,知道他也在想着我,会很快乐、很满足。’陆祈君静默了。
他懂那种感受吗?
不,他不懂。
他心里也放着一个人,可每当想起她时,也比谁都清楚她想着的人不会是他,针扎的刺痛,年复一年,他不曾尝过爱情里的快乐,从没有。
苦涩无边无际地蔓延心房,却不能说,没有抱怨的余地,只能一次又一次,往腹里吞。
‘你快乐就好。’他垂眸,食不知味。无觉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嫁了陆武是她所盼,她会快乐、会幸福,这也就够了。
其它,无需再多言。
‘哥哥,谢谢你,这些年,凡事替我设想,我都不知该如何回报。’许是出阁在即,以往不曾说出口的温情话语,突然冲动地想一吐为快。
‘谢什么,谁要你是我妹妹,不为你为谁?’‘不是的!’她知道不是,他待她好,没那么理所当然。 ‘我明明……明明就不是,可是你一直将我当成亲手足关爱,还有爹、娘……我……’执着的手顿住,他错愕地瞪住她。
‘谁又对你嚼了舌根?我不是说过,那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真话,我能判断:幼时不懂。大了总明白,爹与娘分离九年,你是爹走时,娘肚子里正好怀上的,那我呢?五岁的我哪儿来的?娘爱恋爹爹甚深,自是不会有其它人,我又怎么可能会是娘生的?你们不说,是怕我觉得自己是外人,感到不自在,我很感激,但岁儿才是陆家唯一的千金,这是事实。’她故作无知,是不想辜负他们的心意,假装自己仍是天真幸福的天之骄女。
陆祈君哑然。
千瞒万瞒,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你……’他一顿,艰困地发声。
‘几时知晓?’又如何知晓?依她那性子,哥哥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是方的,她也会点头称是,怎会突然多心起来?
‘约莫是岁儿刚出生那年,我去娘房里想抱妹妹,听见她和程爷爷说的。’瓷碗不慎摔落,他震惊又错愕地起身。无法置信地瞪她。
那不就是七、八年前的事?!
这么久了,她竟不动声色,在他面前绝口不提!
‘你几时……学会对哥哥作戏了?’他涩涩地低语。
原以为,她对他是无话不谈的,至今他都还记得幼时的她,用童稚的娃娃音喊哥哥,成日跟前跟后,任何事一定头一个来向他报告,喜怒哀乐与他分享。
可一帮着爹娘打理生意,遇上挫折、有人存心轻薄她,她没说。
十三岁葵水初来。疼得躲在房里掩住被子哭,若不是问了娘亲,他也不会知道。
恋上陆武,她依然没说。
就连身世冲击,最惊慌时,也没对他说。
曾几何时,他俩变得如此生分,她也学会防他了……在她心底,他已经是外人了吗?
眸底掠过一抹黯然,她瞧见了,急忙道:
‘不是的!哥哥,我只是……开不了口。’他注视着她,安静聆听。就像回到幼时那样,会停下脚步等她,说了一堆废话他也不会嫌她烦,好重视她说的一字一句……因此,她有了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口。 ‘刚知道的时候,我很慌、很怕,如果我不是陆家的孩子,那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想找哥哥,可是……你心情那么不好。我知道你有心烦的事,我不敢再去烦你……’是了,他想起来了,那阵子,他刻意疏远,因为靠近她,愈来愈无法克制心思浮动,会想抱她,满脑子绮思。
他其实,厌恶的是自己不纯净的思想。
愈来愈深刻意识到男女之间的差异,却又不能光明正大放手去争取,他很苦恼,却没想过,表现出来的态度有多么不耐烦,不自觉伤了她。
毕竟当年他也才十四、五岁,很多事关己则乱,尤其扯上了自己珍视如命的盼儿。
在那左右两难、怎么做都会伤到她的情况下,心慌意乱的他早已失了头绪,便处理得糟糕至极。
事后,想补救已来不及。
她已离他渐远,走向另一名及时伸出臂弯的男子怀中了。
‘虽然不是陆家的孩子让我很难过,但是比起身世的冲击,我更害怕的是失去被你宠爱的资格。’因为不是他的谁,所以他斥离她、不耐烦的神情、收回所有对她的好,她只能每夜躲在房里哭了又哭,却不能抗议,不能理直气壮去向他要求什么。
不能再对他任性、撒娇、耍赖,索讨他的包容宠爱,没那样的身分立场。
她小小声,就像儿时与他分享小秘密那般地低语: ‘偷偷告诉你喔,其实,一段时间,我悄悄喜欢过哥哥……’在知晓他们并非兄妹之后,长年的依赖眷恋,极轻易转化成为浅浅情绦。
陆祈君震愕,无法置信地瞧着她。
她……说了什么?是她说错,还是他渴望太多年,错听了什么……‘别……’他见鬼似的、说不出话来的表情,令她无地自容,僵窘地补充。 ‘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啦!’小小情苗,来不及扎根,便教他连根拔起。
这秘密只有她和陆武知晓,怎么今晚气氛太温馨,仿佛回到幼年亲密、无所不谈的时光,竟口没遮斓地说了出来,她本是打算一辈子不说的。
所以……若是当时,他曾对地说: ‘没关系,小盼儿,哥哥还是会保护你,什么都不会变……’她其实没那么难以接受身世的冲击?
可他却没有陪在她身边,狠狠背弃了她,连同亲情与爱情的寄托。
她没有父母、没有家,连最依恋的哥哥也推开她,这才由得陆武深情相伴,给她暖暖温情,她又怎能不爱?
原来……竟是他亲手成就了她与陆武的情缘。他竟然……亲手将想留在他怀中的女孩,推向另一个男人怀抱……好想哭……却是眼眸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早在决定放掉与她自首的冀求后,他就失了流泪、喊痛的资格,他不能后悔……陆祈君闭上眼,苦苦一笑。
‘哥哥……’他的神情太压抑,陆盼君忧心轻唤,不经意碰触他冰凉的指尖,没多想,嫩掌包覆住,想给予些许温暖,就像小时候他常做的陆祈君抽回手,迅速退开。
‘别,盼儿……’她微僵,而后苦笑。 ‘因为不是兄妹吗?’后来,终于懂了他的推拒,是为了保她闺誉,以免落人口实。可有些时候,看岁儿赖着他撒娇,他无论手边的事情再忙,小岁儿爬到他腿上,他还是会抱牢,任她安安稳稳在怀中睡着……那些他曾经为她做的,再也没了,如今他只容岁儿这般缠赖,就因为她不是他妹妹,岁儿才是……她其实曾暗暗嫉妒过岁儿。
那么可爱,那么娇甜、那么纯真无邪喊着她姊姊的岁儿,她竟然在嫉妒她……连她都厌恶自己有这等心思,岁儿若知晓,会有多伤心……‘对不起,盼儿……’他张口,有苦难言。
‘我懂。’她浅笑。 ‘哥哥别放心上,我不是说来让你难受的。我只是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世,若问爹娘和福爷爷,他们一定不会说的,我只能问你,哥哥不会瞒我的,对不对?’不会瞒她?其实他瞒她的事比谁都多……‘你……为何想知道?’‘我要成亲了呀,总得让他们看看我生得如何、嫁了谁。’‘你不怨他们吗?’她都被遗弃了呀,几乎要因那对不负责任的爹娘而冻死街头,她为何能不怨、不恨?
陆盼君摇头。 ‘我很感激他们生下我,他们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年必然活在内疚当中,我想让我的亲生爹娘知晓,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傻盼儿!’她为何这般贴心善良?所有愧负于她的人,都替他们找尽了理由原谅、宽恕,一颗心清明无垢,学不会怨恨。
他怎么说得出口,那对遗弃她的父母,并没有她想的那么不得已,谁会存心将甫出生的婴孩丢在风雪中,若没冻死也被野狗撕吞入腹。后来娘差人在捡到她的地方足足等了月余,那人不曾后悔、不曾回头,全然不顾念她的死活,这样的父母哪里值得她宽恕谅解?
‘真的没有丝毫线索吗?’她不死心追问。
他摇头。 ‘我只记得是在锦绣坊后边那条街发现你的,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未留只字片语。’都存心不要孩子了,岂会留下任何线索。
‘这样吗……’她失望低喃。
‘但我想,那么可爱的小娃娃,若非生活不允许,谁舍得不要呢?’见她落寞神情,话语自有意识地溜出口,连思考也没有。 ‘我把你抱回来的时候,身上裹的是旧棉袄,我想你的亲爹娘生活应该过得很苦,将你放在那里?是不希望你跟着他们受苦,盼个有心人能好好善待你。瞧,你这不是过得挺好?’‘嗯。’盼儿浅浅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陆祈君轻叹,伸手抚了抚她的发。 ‘盼儿,你一定要记住,没有人遗弃你,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爱,很爱你,包括爹、娘、我、岁儿。还有你的亲爹娘,只是用的方式不同,你绝对不是没有人要的,懂吗?’‘懂了。’她扬唇,报以感激的微笑。
‘要开开心心的,和陆武一辈子恩爱到老,哥哥会永远替你感到欢喜。别忘了,你是陆家的二小姐,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他再三交代,牵牵念念。
‘嗯。’她感动地张手想抱他,又想起什么,默默地收回手。都七、八年了,老改不了开心难过就想赖住哥哥的习惯,总要他拒绝退开,才记起自己不是小丫头了。
倒是陆祈君,这回没避开,牢牢抱了她一记,又迅速放开。
‘晚了,回房去吧。’这是近几年来,他难得与她最亲密的一次。
她愣愣地瞧了他一会儿,而后心满意足地笑开。 ‘谢谢哥。’他在弥补这些年对她的疏远,用那个拥抱告诉她,她与岁儿,都是他最心爱的妹妹吗?
盼儿离开了,面对满室寂寥,他却有了想狂醉一场的冲动。
生平头一回大醉,为她。
那是在得知她芳心已有所属,恋着陆武那年的事。
生平第二回大醉,依然是为她。
那是在她亲口告诉爹娘,她要嫁陆武时的事。
究竟什么时候……对她断了念。打定主意一辈子藏住她的身世呢?
他想了又想,有一年,邻近一户人家娶亲,她顺口便道: ‘真好。哥哥什么时候要娶亲?能嫁哥哥的人,真有福气。’他心念一动,当下便把握机会试探她。 ‘难不成我苛待你了?当我妹妹,娇贵的陆家二小姐就没福气吗?’她反驳道: ‘那又不一样,兄妹亲情与男女情爱是两回事嘛!’‘那……’他犹豫了会儿,小心翼翼试探。
‘若能由得你选择,我的妻子、陆家二小姐,你要哪一个?’‘当然是陆家二小姐。’她没考虑太久,顺口便道: ‘有哥哥疼,有爹娘爱,比较好。’这是她自己选的,她宁当陆家二小姐。不要他的爱情,他又如何能违背她的心意?
从那一日起,他死了心,不再奢想。
他保住她的骄傲,让她一辈子理直气壮拥有这个家,当地备受娇宠的陆家二小姐,可现在……现在她却告诉他,她其实知晓自己是弃儿,与陆家毫无干系,那他这些年强抑情感,忍痛放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甚至、甚至告诉他,在意他的态度甚过陆二小姐的身分……那他到底在装什么圣人?怕说了,她从尊贵的陆家小姐变成没人要的弃婴,她会自卑,对这一切受之有愧、怕泄漏太多情感,她会为了还报他恩情,明明无意也会强迫自己下嫁予他、怕她从此,再不是那天真无忧的陆家二小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