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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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城北旧事 文/仇星(4)
植物、窗台、雨水、书,成为那个时代我最怀念的事物,它们是永存我心底最美好的独特风景。尽管有时它们令我优柔。我想以后我再也不会拥有这样的美好了。人们总是对逝去的事物无限赞美,因而在记忆里会把事实夸大或虚构。
在我家门前有一棵大树,我也忘记是什么树了。它长得特别的茁壮魁梧。也许是因为我家以前那条忠心耿耿的狗被埋在下面作肥料的缘故。那是一条很悲惨的狗,我听爷爷说。它看家护院好几年,后来不知道被谁用一瓶滚烫的开水浇在了脑袋上,它就疯了。当时刚生下我不久,家里人怕疯癫的它会发疯伤到我,就找人把它勒死埋在树下了。这是一条伤痕累累的狗,每次听爷爷说起,我都会很心疼,我总以为这是我的责任。
少年小野爱爬那棵树。他同样也不爱说话,爬上树丫就看着一处发呆。我觉得他会从我们两个人想象的空间与我相遇,这一点同样让我很兴奋。可我并不知道当时他不这么想。我曾有过那么多丰富的令人拍案叫绝的想象,这一个,大概是最白痴最简单的曲线运动了。
我有时会站在大树下,抱着它仰起脸,我不愿意多说话。即使说话,声音也小到跟自己讲话的程度。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在注视他。也许有,可他把脸别过去了。马号街的男孩都这样,在那个时期,总要表现出自己对女孩的讨厌。
有时邵奶奶出来看小野,她会叫他从树上下来带我一起玩。这时我就觉得她的声音也没有多么讨厌了。小野就极不情愿地下来了,拿眼睛瞄我。但是我的眼睛从没放松,死死地追随着他。
在每个地方,有他出现的地方,就有我目光的追踪。树杈,矮墙根,环城河,马号街上任何一个少年出没的小巷。看到他的时候慌张但是又甜涩。他终于怒了,质问我为什么要一直看他。我没有说话,还是一直看着看着。我的脸涨得通红,可我就是不说话。面对他我就真的什么都讲不出来。
小米粒!他叫了一声,拂袖而去了。
之后我就像得了失语症,拒绝同别人讲话。就只趴在书房窗台,看雨水敲打瓦片,看那株日益葳蕤的植物。它一点都不像我。小米粒是一株伤心的植物,她没有如此强盛的生命力。
妈妈总是这样说我:这个孩子,事情都放在心底。什么也不说,让人去猜她的心思。而长大后的弟弟与我截然相反。他能说会道,嘴巴甜死人。人人都爱他。有的时候,我看着他,都会觉得恍惚而迷惑。我觉得那时我也忍不住被他吸引了。
我依旧还是那个被大家遗忘的人。只有当我冷不丁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时,他们也才冷不丁地恍然大悟:哦,似乎还有小米粒的呀。我还是那个清清瘦瘦的样子,有时脸色会黄一些,这种病态瘦常会让别人以为家里人不给我饭吃。这种说法真的太不负责任了。
我总记得我童年的底色,是灰白灰白的。像是阴隙里常年缺少阳光的植物,阴暗又带着尖刺。这是令人心痛的。一个人的童年就像是她身上的烙印,尽管压抑窒息,我也无意洗掉它。像早春的花,总要经受最寒冽寂寥的时光。若是没有这样的童年,我怎会长成这样尖锐暴戾的女子呢?
我的童年也匆匆打马而过,在还没有上演什么精彩节目的时候,就草草收场了。快得好像一转身,那些时光就哗啦啦流掉了。
长大之后,我也偶尔会回忆起童年时光,那些个雨水丰盈的地带。小时候热爱雨水,部分原因是它们把伙伴们都困在了家里,让别人看不到我的孤单。长大之后厌恶雨水,是因为它阻隔了我的青春年华。它们不再带给我好心情。唉,雨水啊,哗啦啦,就这样砸向了,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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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城北旧事 文/仇星(5)
还有谁会一缕一缕地追忆雨水一样的年少时光呢?
伟大的友谊
我对少年小野的围追堵截愈加强烈而肆无忌惮。一度使少年成为被马号街其他男孩揶揄的话题。每当我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时候,那群讨厌的男孩就对小野大喊起来,小米粒又来啦!我的脸又红了,可是我从不放弃对他的目光追踪。我的倔犟让我从来都不会想要逃走。我只是,只是想加入这样一个团体。
当我走到他们身后的时候,他们又开始了一种哄笑的声音。我躲在树后面,背靠大树我开始觉得踏实了。当我回头看一眼他们在做什么的时候,我看到少年小野正向着我的方向走来。我赶快缩回了头,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这时我才真正想要逃。
我迈出第一步时感到肩膀被人抓住,然后我就被拎了起来。我转头看到是小野。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祖孙两个的招式都一样。不知从何而生的一股愤怒席卷了我。
我说,放我下来。
他放下了我,双手抱胸看着我。
我的愤怒让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们直直对视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决不认输。
少年终于开口说话了。好吧,小米粒。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我满眼疑惑。心说,我为什么总跟着你?难道你不知道吗?那么我们相遇的那个空间呢?
我的一厢情愿愚蠢而不自知。
我还是僵持着,不肯说话。
在远处围观的坏小子们不太满意这样僵持的效果。其中一个跑了过来对小野说了些什么,然后交给了他一样东西。
我装作漠不关心,乜斜着他们的举动。
小野走过来,笑了。笑得那么真诚。他说,伸开手。
我被那抹笑蛊惑着伸开了手。我的手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果子。色泽明丽而鲜嫩诱人。
吃了它。小野说。吃了它以后就加入我们了。
一种被组织信任的温暖情感迅速包围了我,瓦解了我。虽然没有痛哭流涕那么夸张,而我也足够被感动了。我点点头。拿起了红果就往嘴里送。
而我因为投靠组织的热情太过浓烈直接一口就下去了。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我迅速擦了一下嘴巴,然后说,好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怎么就一口吞下去了呢?马上他们又拿来了一个。依旧是作为头领的小野对我宣判:刚才那个你吃得太快了。慢慢品。小口小口地。
我接过来,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但是我还是若无其事地小口放进了嘴里。一口一口地。
吃完啦,真好吃。哪里找到的啊?
嗯?真的好吃吗?不会吧。
是啊,真的很好吃呢。好甜呀。我冲他们吐了吐舌头。
他们马上抱来了一堆。小野带头其他人也慢慢放进了嘴里。刚吃了第一口,他们就全部吐出来了。呸呸吐了几下,嘴里还是一股涩腻苦酸的味道。这果子不是一般的难吃,我吃第一口就感觉到了。他们的捉弄意味太过明显,于是我就给了他们一个漂亮的反击。
小米粒!少年们明显被我的谎言激怒了。
我撒腿就跑。跑得剧烈而执著。他们在后面喊,小米粒小米粒,别跑了!我们不追你啦!
谁相信你们的鬼话。我飞快愉悦地穿梭在城北的小巷子里。这不像一场惊心动魄的追踪,而像一次轻松无比的逃亡。我跳上了矮墙,居高临下看他们是否追踪而来。
我轻吁一口气稍稍安下心来。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脚跟。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惊慌挣扎之时我跌下了矮墙。矮墙下面是一片沙地,我就头冲下跌落了下去。当时疼痛的感觉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我满脸是血伤口密布,大概很吓人,我没哭也没闹就只看着他。小野被我惊呆了,他傻坐着想不到应该做什么。后来那群少年全拥过来了。他们提醒小野应该送我去医院。小野马上理智起来,吩咐其中一个人跑到我家去报告,然后他抱起我就往医院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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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城北旧事 文/仇星(6)
医生给我清理完伤口后发现额前有一条一寸长的口子需要马上缝制。小野一直陪在我身边,听到这些他紧张地看了看我。我安慰他道,没事没事。我的父母赶了过来,都被我的样子吓住了。问到事情起由的时候,小野刚想答话被我打断了。我告诉他们这是我自己爬墙踩滑了摔下来的。小野看着我沉默了。
之后我的脸就被医生裹得像个木乃伊只剩两只眼。足足有一个多礼拜绷带解除,之后拆线。脸上的伤都已全好,没留下什么疤,算是未损朱颜。而额前的那块疤却消不掉了。从此以后我都以刘海覆额或者帽巾遮盖,对我来说也没什么。
可是,我却因此赢得了少年们的友谊,特别是小野。从此以后他们就带着我一起混迹于城北地带了。我们爬铁路,走青苔路,爬树,抓鱼,巷战,钻进再往北的绿野。漫长的少年时光就这么被我们踩了过来。这是我少年时代最重要的伙伴。
而那个威风凛凛的少年,他如此的洒脱狂放。我想,有一天,他一定会忘记当年目光死死追随他不肯放松的小女孩。
马号街上的流莺
我们还在城北的小巷子里随处穿梭时,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些美容美发厅。这些外来的妹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马号街边的大多数门头店面。从外面看过去,大多数店面狭小拥挤灯光暧昧,外间和里间由珠帘隔开,而美容美发物品错落杂陈,甚至都寥寥无物。盛夏太阳倾覆整个城北大地的时候,这些从外地来的化着浓妆的姑娘们穿着少量衣物拿个马扎坐在店铺外面。路过行人纷纷侧目。马号街上的男人偷偷观望,而马号街的女人则暗暗切齿。他们对她们毫无办法。
长大后我才懂得这些女孩的定义是〃流莺〃。她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打着美容美发的幌子做些别的买卖。而这些美容美发业的兴起随之带动了马号街的性保健品业的开放。霎时间,马号街成为了城北最恶名昭著的红灯区。在这条街上成长,不是什么好事情。我的家人俨然把这当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他们不再允许我和小野一起到处乱晃,不允许我和她们有什么交流。我和小野坐不住的性格导致我们必然不会听信他们的教诲。只要偷空,我们就能钻出去。风华正茂的马号街,蕴涵了无数风流事。
〃温州阿玲洗头房〃、〃菲菲发屋〃、〃雨蝶洁面〃〃巧菱美发〃这是我们两家附近的几家比较熟络抬头低头见的店铺。这位温州来的叫阿玲的姑娘小巧黑黝还带着无限柔媚,菲菲是个大大咧咧豪放的女孩,雨蝶是我们本地的姑娘,而巧菱是四川人身材长相都是标准的四川人,小巧乖巧温柔,看起来是她们之中年龄最大的。这些也许都不是她们的真名,她们无过无往地来到这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