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风花雪月-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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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生不喜欢中国古典文学,不喜欢《红楼梦》,我不知道拿起来多少次,可看不完,我总想要把它留到老了再看。实际上也不喜欢外国古典文学,不能忍受莎士比亚的那种造作,对中国传统的隔膜,我不知道是不是与童年时代所经历过的险恶环境有关系,总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在什么地方与自己的精神需求不相宜。对的,就是不相宜,合不拢。
回想起来,对我的情感成长影响最大的,在那个时代,是《斯巴达克斯》,而白皮书是影响了我精神上的成熟。
那个时代,对西方的东西真的是如饥似渴的。不光是书,还有音乐。我在广播站工作,能够找到旧唱片来听,真的是不得了的大事。提前约好了人,然后拉好窗帘,关上所有的门窗,屏息听夏威夷吉他。对性的体验很奇怪,是在那吉他声里体会到的,后来我问了一些年龄相仿的男孩子,许多人回想起来也是一样,是那柔软的吉他声带来的。对我来说,还有绘画,那时我学了绘画,看到建筑学的书也会如获至宝,因为那里面总会有一些图片,我们在那里可以看到精致优美的东西,说起来,在那个时代,我并没有少读书,只是不那么方便而已,可还是非常饥渴,每一次找到了什么,都很激动,都是生命中的大事件。
草婴:翻译家
那是七一年的时候,我因为翻译肖洛霍夫的作品成为大牛鬼蛇神,被关了起来,我的妻子也被关起来了,家没有了,书全部被抄走了,我的小女儿那时不到十岁,一度一个人生活。后来就是我的胃大出血,动手术切除了四分之三,差一点死了。等我的病好一点以后,就去了奉贤干校。我种菜。住集体宿舍,是草棚棚。
我没有参加《多雪的冬天》的翻译,参加了后面的书的翻译,那时大概因为我在上海编译所的时候是学习组长,所以翻译连的时候,我也做了大家的小头头,所谓最终通稿。
当时是上海图书馆308房间有一个二十人左右的小组,都是〃四人帮〃信得过的人,懂外文,他们可以去看外报外刊和最新的外文书目,由他们选择了翻译什么样的书,当时主要是俄文的,然后送到干校来,让翻译连翻译。所谓翻译连,是十五个人,从大田劳动中抽出来的,做翻译工作的,来翻译。我们这些人,不能看那种外报外刊,只能是叫做什么做什么。当时没有地方翻译,因为干校连大点的房子都没有,所以我们是在集体浴室里工作的,那里最大了。
三个人一组,一共五组。将一本书拆开来,让大家分头看,然后在一起讲故事,用这样可笑的办法了解整本书的故事,统一人名地名的译法。然后分头开始。然后一个人汇拢大家的译稿先通一遍,再传到我手里,我最后通稿。一旦完成,马上送走。干校里连字典都没有,工宣队的人逼我们要在二十天里交四十万字的翻译稿出来,他根本不懂,瞎指挥,说:〃你们有什么好改的,上面写了热水瓶,你就写热水瓶嘛。〃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呢。后来的《落角》、《人世间》、《你到底要什么》和后面的一些书就是这样做出来的。工作很繁重,精神很不愉快。其实在那时我真的愿意回去种菜的,那样精神上没有那么紧张。不管怎么说,这还是脑力劳动。
对我们来说,我们是修万里长城的奴隶,不是我们要做,不是做我们想要做的,我的心愿是翻译托尔斯泰的所有作品,而不是翻译斯大林主义者的小说。那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我不因为自己翻译了它们而觉得自豪,它们浪费了我的生命,在我不得已的情况下。那些书的出版到底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价值,轮不到我们来说、来想,你说,这怎么可能让一个搞翻译的人接受?从前我翻译肖洛霍夫,就是吃了那么大的苦,我没有后悔过,因为是自己选择,而且喜欢的。
我们当的是翻译机器,他们要的是我们翻译,而不要我们的思想。这可以说是一种耻辱,完全没有人们想象的那种我们在做自己的翻译专业的愉快心情。现在,我们那些人的确都不那么愿意说起那些事,我家里连那些书都没有留,我不想再看到它们,想起来,心很痛。
要是实在要说在翻译连有什么好处的话,就是后来在下面实在无法工作,于是我们比大部队早了半年回上海,天天可以回家,看到家里人。
直到〃四人帮〃粉碎,上海要把放在人民出版社的编译室拿出来,成立上海译文社,本来想要我去做总编辑,我没有去,因为我那时真的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就是翻译托尔斯泰全部作品,我做一辈子俄文翻译,这是我的心愿,此后二十年,我就做这件事,现在完成了。
周克希:上海译文出版社编辑
我是九二年才到译文社来做编辑的,在此以前,我做了二十八年的数学教授,是因为我一直喜欢,而且实在喜欢翻译,才在中年改行。
白皮书我在印象中看过《落角》,是母亲从出版社拿回来的,还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看的,我已经不记得了,甚至也不记得故事,只是还记得它的译文,那是相当清新流畅的译文,比现在许多翻译者要出色得多。能看出来出自当时的翻译好手。说起来,是像草婴的那种清新的文风。在那样的年代读到,心里觉得很愉快,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才记得优美的译文。
影响我的外国文学肯定不是这些白皮书,而是更早,在我更年轻的时候,六四年以前读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和《傲慢与偏见》。只是在那个什么书也找不到的时代,白皮书总还是你能看到外面世界的窗子,比起当时的中国文学来,它们总是好些。
刘绪源:作家
那时我已经在工厂了,非常喜爱文字,那时候凡是看到一点点好看的文字,心里都会激动起来。我还记得那时在街上看大字报,看到写得有理有据、文字干净的大字报,会很高兴。
那时候还是可以看到一些书,只是渠道不同了,我看的许多文学名著都是在红卫兵组织里打了介绍信,说是为了批判用,然后到上海图书馆去借出来的。我那张介绍信的日期写了三十天,所以我在三十天里看了许多书,那时我实在喜欢茹志鹃的小说,想起来,是因为喜欢她小说里当时在中国小说里少有的心理描写吧。
在工厂时,我已经非常热衷小说。
后来就出了白皮书,对我来说,也许这是第一次有意识地向外国文学打开眼睛,从前看过一些古典的作品,但是也是泛泛而看,没有震憾我。这次不同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本摘译丛书,叫《苏修短篇小说选》,什么时候看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总是在〃四人帮〃没有倒台的时候。那书里有一篇小说,写了两个兄弟,总是被人欺负,有一次,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被人打了,另一个追上打人的壮汉,要打还他,可那孩子不是壮汉的对手,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上了。那人向前走了不久,孩子从地上爬起来又追上去,再打,再被打倒在地。反复了几次,孩子已经伤痕遍体,比自己的兄弟伤得重多了,可他还是一次次追上去,再打。后来一直追到那人的家里,那个人最后跪下来求他说:〃你到底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后来,那孩子打上了壮汉几下,也没能怎么样,但孩子心里的那种怒火一下子就没有了,他们就走开了。
我当时非常震动,这种对人物内心复杂性的描写,在中国小说里非常少,几乎没有到达这样的精确和有力。后来我又看到了一些文艺摘译,当时是期刊,那里面作品的心理描写总是给我许多启发。
我想,在八十年代以后,在读到大量的西方心理学和现代哲学时,会很快接受,像弗洛依德的心理学,是白皮书时代打下的基础。
孙甘露:作家
我没有印象了,那时我应该是十二、十三岁的样子,我想我是看到过它们的,因为我对书名有模糊的印象,大概是在朋友家看到过,或者翻过。可是我完全不记得它们是些什么样的故事了。也许因为时间太急,那时候问别人借书看,是以天来记的,总是一晚上还,或者一天就还,大概是怕别人不还,还有就是怕传来传去惹出事情来。
我还记得那些书是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出现在朋友中间的,不是公开出版物,后面打着〃内部发行〃的小字,让人觉得好像这些东西来路不明。
那个年龄我读的是自己家里留下来的书,中国古典文学,诗词什么的。要是我看到过它们,也好像是在一间屋子里看到一扇窗子,从窗子望出去看到了一些什么,我瞥了一眼,就算了。也许它们对我精神的成长会有什么影响,可我看不到那种戏剧化的巨变,要是有,也是在不知不觉中。
那个时代,我有印象的是在提篮桥的小书店里买到一本康德的《宇宙论》。我喜欢这本书,可这不证明我懂得它,可能现在我也没有懂得它,别说那时候是个孩子。我常常会在房间里大声读它,是朗读,它听上去很好听。
而我最热衷读的,是当时的电影广告,报屁股上的,现在我对它们记得很清楚。还有一些书,是我喜欢而且记得的,《人,岁月,生活》,《近于无透明的蓝色》,可我不能确定是白皮书时代还是八十年代初,它们已经被混在一起。
荣如德:翻译家
我是三四年出生的,是靠稿费生活的翻译者。老实说,到六六年以后,就没打算再干老本行了,当时觉得等发疯的运动过去以后,随便干什么,能干什么干什么就可以了。
我参加了《多雪的冬天》的翻译,我记得那是白皮书里的第一本。但实际上这种内部发行的书在反修时代就有了。在六四年的时候我翻译了《军人不是天生的》,那时也是内部发行的,那时也是要快,也是大家一起翻译的。当时的纸是黄色的,不是白色的。
《多雪的冬天》是〃文化大革命〃后的第一本。当时还没有成立翻译连,大家都在地里干活。工宣队抽了五六个人,翻译这本书。当时他们选择的标准,一是不是敌我矛盾的人,二当然也要是做过一些翻译工作的。当时不用整天下地劳动,好像又做上面交下来的事,在干校里的地位就有点特别。在那种集中营一样的地方,任何微小的不同都会引起一些波澜,人们的眼光不那么友好,那时在囚犯一样的生活中,人们的内心很不光明,这是一定的,只是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那种围绕着你的气氛。但我是可以感到的。
可我本人,从来没有感到过翻译白皮书就是时来运转,我们是机器而已,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没有我们选择的自由,包括不想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