槲寄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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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老师上完课后都会问:〃有没有问题?〃
我总会低头看着课本,回避老师的目光,像做错事的小孩。
海边小孩喜欢钓鱼,可是我不忍心把鱼钩从鱼嘴里拿出,所以我不钓鱼。
海边小孩擅长游泳,可是我有次在海边玩水时差点灭顶,所以我不游泳。
海边小孩皮肤很黑,可是我无论怎么晒太阳都无法晒黑,所以我皮肤白。
总之,我是个不像海边小孩的海边小孩。
我在海边经历了小学六年、初中三年的求学阶段,心胸一直不曾开阔过。
倒是脏话学了不少。
〃干,好久不见了,你死到哪?〃这是老朋友之间的问候。
〃你娘咧,送我这么好的东西,干。〃这是答谢朋友的馈赠。
不管放在句首或句尾,通常都会加个〃干〃字。
交情愈好,干的愈多。
我没有屈原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修养,所以带了一身脏字到城市求学。
直到遇见明菁,我才渐渐地改掉说脏话的习惯。
当然在某些情况下还是会说脏话,比如说踏到狗屎,收到成绩单,或是在电视上看到官员说:〃我辞职下台又不能解决问题。〃
明菁一直温柔而耐心地纠正我的谈吐,偶尔施加一点暴力。
如果没有明菁的话,这篇小说将到处充满着脏字。
也是因为明菁,让我不必害怕跟别人不同。
其实我也没有太与众不同,起码念初二之前,我觉得大家都一样。
直到有一天国文老师把我叫到跟前,告诉我:
〃蔡同学,请你解释一下这段话的意思。〃
那是我写的一篇作文,里头有一段:
〃我跟朋友约好坐八点的火车去看电影,可是时间快到了,他还没来。
我像是正要拉肚子的人徘徊在厕所内有某个人的厕所外面般地焦急。〃
我跟老师解释说,我很焦急,就像拉肚子想上厕所,但厕所内有人。
〃你会不会觉得用这些字形容'焦急',太长了些?〃老师微笑地说。
我低头想了一下,改成:
〃我像是正要拉肚子的人徘徊于有人的厕所外面般地焦急。〃
老师好像呼出一口气,试着让自己心情平静。然后再问:
〃你会不会觉得用另一种方式形容'焦急',会比较好?〃
我想想也对。突然想起老师曾教过诗经上的句子: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于是我又改成:〃我拉肚子,想上厕所。厕所有人,于是焦急。〃
〃啪〃的一声,老师拍了桌子,提高音量问:
〃你还是不知道哪里出错了吗?〃
〃是……是不是忘了押韵呢?〃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老师倏地站起身,大声责骂:
〃笨蛋!形容焦急该用'热锅上的蚂蚁'啊!我没教过吗?〃
〃热锅上的蚂蚁只是焦急而已……〃我因为害怕,不禁小声地说,
〃可是……可是我这样的形容还有心情很干的意思。〃
〃竟然还讲脏话!去跟国语推行员交五块钱罚款!〃
老师将被他弄歪的桌子扶正,手指外面,〃然后到走廊去罚站!〃
从那天开始,国文老师总会特别留意我的作文。
所以我的作文簿上,一直都有密密麻麻的红色毛笔字。
有时红色的字在作文簿上晕开,一滩一滩的,很像吐血。
〃光阴像肉包子打狗似的有去无回。〃
〃外表美丽而内心丑陋的人,仍然是丑陋的。就像即使在厕所外面
插满芳香花朵,厕所还是臭的。〃
〃慈乌有反哺之恩,羔羊有跪乳之义,动物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所以我们要记得孝顺父母,就像上厕所要记得带卫生纸。〃
像这些句子,都被改掉。
有次老师甚至气得将作文簿直接从讲台上甩到我面前。
我永远记得作文簿在空中飞行的弧度,像一架正在失速坠落的飞机。
作文簿掉落在地面时,摊开的纸上面有着鲜红字迹:
〃蔡同学,如果你再故意写跟别人不一样的句子,你一定会完蛋。〃
这些鲜红的字,像诅咒一般,封印住我的心灵。
从那时开始,我心灵的某部分,像冬眠一样地沉睡着。
我不知道是哪部分,我只知道那部分应该和别人不同。
我真的不明白,〃肉包子打狗〃叫有去无回,光阴也是啊,
为什么这样形容不行?
而形容每个人出生的样子叫〃呱呱坠地〃,可是我们是人又不是鸭子,怎么会〃呱呱〃呢?
但是我不敢问,只好说服自己这些东西是〃太阳从东边出〃的真理。
久而久之,我开始害怕自己跟别人不同的思考模式。
只可惜这些事在老师圈子里传开,于是很多老师上课时都会特别关照我。
常常有事没事便在课堂上叫我站起来回答一些阿里不达的问题。
我好像是一只动物园里的六脚猴子,总是吸引游客们的好奇眼光。
我只好开始学会沉默地傻笑,或是搔搔头表示无辜。
甚至连体育老师也会说:
〃来,蔡同学。帮我们示范一下什么叫空中挺腰然后拉竿上篮。〃
你娘咧,我又不是乔丹,挺个屁腰,拉个鸟竿!
对不起,明菁。我又讲脏话了,我是俗辣,下次不会再犯了。
因为被莫名其妙地当作怪异的人,所以我也是无可奈何地生活着。
即使想尽办法让自己跟别人一样,大家还是觉得我很奇怪。
我只希望安静地在课堂上听讲,老师们的捉弄却一直没停止。
这种情况可以算是〃生欲静而师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吗?
如果我又把这种形容写在作文簿上,恐怕还会再看一次飞机坠落。
幸好我高中念的是所谓的明星高中,老师们关心的只是升学率的高低。
我的成绩始终保持在中上,不算好也不算坏,因此不会被特别注意。
其实如果这时候被特别注意的话,好像也不是坏事。
记得联考前夕,班上一位很有希望考上台大医科的同学患了重感冒,于是忍不住在课堂上咳嗽出声。
老师马上离开讲桌,轻抚着那位同学的背,悲伤的眼里满是哀凄。
还说出你就像是我的孩子,你感冒比我自己感冒还令我痛苦之类的话。
我敢打赌,如果咳嗽的是我,一定会以妨碍上课安宁为由,被赶到走廊去罚站。
高中的课业又多又重,我无暇去关心总统是谁市长是谁之类的问题。
反正高中生又没投票权,选举时也不会有人拿钱来孝敬我。
连那时流行的日本偶像明星中森明菜和松田圣子,我都会搞混。
偶尔会关心中华队在国际比赛的成绩,输了的话当然会难过,但这种难过跟考试考不好的难过相比,算是小巫见大巫。
感谢老天,我终于会跟大家一样用〃小巫见大巫〃这类普通的形容词。
而不是再用〃小鸟见老鹰〃、〃烂鸟比鸡腿〃之类的白烂词。
高三时,班上的导师在放学前夕,都会握紧拳头激动地问我们:
〃告诉我,你们生存的目的是什么?〃
〃联考!〃全体同学齐声大喊。
〃告诉我,你们奋斗的目标是什么?〃
〃联考!〃全体同学口径一致。
虽然多年后社会上才教导我生存的目的是赚钱,奋斗的目标是女人。
但那时我和所有人的心跳频率相同,总是让我觉得放心与安全。
我像是冬眠的熊,而考上大学就像是春天,唤醒了我。
一个转身的距离?
不论我在哪里
都只离你一个转身的距离
我一直都在
在你身前
在你影里
在楼台上,静静等你
一个转身的距离?
惊觉似的转过身,只见到两个穿迷彩装的阿兵哥在谈笑着。
带着小男孩的年轻妈妈和站在禁烟标志下方的妇人都已不见。
大概是火车过了桃园,下车的旅客多些,于是她们都进去车厢内。
我吹了一阵冷风,双手和脸颊早已冰冻,我也决定躲进车厢。
最后一节车厢后面,还有一些空间,堆着几个纸箱子。
有两个人坐在箱子上,还有一个空位,我便坐了上去。
箱子很厚实,里面应该装满了东西,只是不知道装什么。
我右手边是个穿老鼠色外套的中年男子,头发微秃,靠着车身打盹。
那大概是20年后我的样子。
左手边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呆呆的。
很像10年前刚上大学的我。
又看了一遍第四根烟上的字,当我读到〃在楼台上,静静等你〃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因为我想到大一在话剧社扮演罗密欧时的荒唐。
真是一段可爱的青春岁月,那是证明我曾经存活过的最好证据。
无论已经离得多远,无论我将来会变得多么市侩庸俗,
那段日子永远像钻石一样闪亮着。
而可怜的朱丽叶啊,你还在那楼台上静静等着罗密欧吗?
我很羡慕地又看了那位年轻的大学生一眼,他正用心地在看一本小说。
年轻的大学生啊,要把握大学生活喔,那将会是你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你会碰到各种形式的人,无论你喜不喜欢,他们都会影响你。
我曾经也像你这般年轻呢。
那时刚从成功岭下来,顶着平头,在宿舍的十楼找空房间。
我来得早,大部分的房涠济槐蝗硕┳摺?/p》
我是13号生日,所以我选了1013室。
房间两个上下铺,可以住四个人。
书桌成一直线地贴在墙上,还有四个小衣柜。
我挑了靠窗的上铺,床位号码是3号。然后开始清扫房间。
整理完毕后,把衣服收进衣柜,在3号书桌上放了书包和盥洗用具。
擦了擦汗,准备离去时,在房门口几乎与一个人相撞。
〃对不起。〃
对方笑着道歉,声音宏亮。
〃哇,这房间好干净喔,就是这间了。〃
他走进1013室,将绿色旅行袋放在4号床位,那是我的下铺。
〃你好,〃他伸出右手,露出微笑:
〃我叫李柏森。木子李,松柏的柏,森林的森。请指教。〃
〃我叫蔡崇仁,你好。〃
我们握了一下手,他的手掌温暖丰厚,握手的力道十足。
〃你睡3号吗?〃柏森抬头看了一下我的床位。
〃嗯。我喜欢睡上铺。〃
〃我也是。不过小时候太皮,从上铺摔下来。以后就不敢睡上铺了。〃
柏森打开绿色旅行袋,哼着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
他比我高一些,壮一点,皮肤黝黑,没戴眼镜。
同样理平头,我看起来呆呆的,他看起来却有股精悍之气。
〃好了。〃柏森拍拍手掌,呼出一口气,脱掉绿色运动外套:
〃隔壁栋宿舍的地下室好像有餐厅,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啊。〃
我们坐电梯下楼,才五点左右,可以容纳约两百人的自助餐厅没什么人。
负责盛饭菜的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