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塔-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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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像算盘子一样来回移动。雷老师讲课耐心细致,加上我们原始的直观教具,我很快就掌握了加减法的法则。开始,我总要借助指头和高粱秆子,才能得出答案。后来他又教我们心算和立竖式,我们渐渐脱离了原始的高粱秆子。但我的心算能力总是很差,反应相当迟钝。
开蒙前,我跟母亲睡;开蒙后,我跟父亲睡。父亲经常在床上考查我的学习情况。什么二十斤猪肉给奶奶三斤,给大哥三斤,我们还剩几斤的问题层出不穷。我经常在黑灯瞎火里记住了父亲的前一句,忘记了下一句。好不容易弄清了几个数字该用加或是减,手指和脚趾又时常不够用。每每这样,我就假装睡得不省人世。父亲连问几声,仍不见动静,也只好骂几句“这个死崽没出息”了事。
丁明诗的语文课也上得生动有趣。他把韵母、声母和整体认读音节制成卡片,在课堂上随意抽取一张,让我们认读。后来,他又开动脑筋,发明了一个简陋的直观教具。这大大激发了我的学习热情。有一天,他在黑板的旁边挂了一架留有窗口的小木箱。丁明诗摇动手柄,小箱子的窗口显现一个字母。我们高声齐读。这教具仿佛井上的辘轳,打出一桶桶甘甜的清泉,浇灌在久旱的幼苗上。丁明诗笑容可掬满怀喜悦。他抽查几个优生,念得响亮而准确。他心里得意洋洋,觉得祖国的科学文化事业前程似锦后继有人。再抽几个差生,他又明白朽木不可雕的真切内涵。
丁明诗这天抽查的差生恰恰是兄妹。兄名:穆瓜;妹名:穆花。他们家是欧阳海大坝下闸蓄水那年从舂陵江畔迁移我村的。丁明诗先喊穆瓜,摇出一个“ai〃要穆瓜念。穆瓜高高的额头,大大的眼睛,在小教室最后面的阴暗角落里闪闪发光。他“嘿嘿”两声,想了很久才憨痴说道:“是——是——箱子!”穆瓜的回答引起了哄堂大笑。丁明诗努力控制住满脸的笑肌,说:“同学们安静!安静!下面请穆花来念念。”穆花同学应声而起,扭捏了很久开口说:“阿——衣——”教室里立刻又仿佛炸开了锅,同学们笑得七倒八歪的。
课后,穆瓜是同学们的取乐工具。一些调皮的男同学揪着穆瓜的耳朵,逼着他喊阿爸。
穆瓜忍不住疼痛,也不敢还手,只好哇哇大叫着“阿爸!阿爸!”更有甚者则是压迫他钻裤裆,穆瓜乖乖地仿佛家养的大黄狗,驯服的从别人的胯下爬来爬去。
坐在只能装载二十来人的小教室里读书的往事,多数我已经忘记。但也有一两件比较经典的没齿难忘。
星期六那天上午,丁明诗教到“牙刷”一词时,他进行养成教育:“我们要讲究卫生,坚持每天刷牙。同学们,你们刷过牙吗?”我见全班同学都静默无声,知道他们跟我一样是从来不刷牙的。这个年代,全村里刷牙的都只有二哥他们几个激进的小青年。丁明诗也料定这是新鲜而且必须宣传的重大教育课题。但我突然厚颜无耻地大声说:“我刷过牙!”丁明诗惊疑的反问:“你刷过吗?”我不敢面对他的目光,耳根热热的。丁明诗随即表扬我说:“同学们要向晨船同学学习,养成天天刷牙的好习惯。”听到老师的赞扬,同学们把惊讶的表情朝我辐射。我发现自己撒了个弥天大谎,吹了个比大跃进还大的牛屁!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脸上像今天的贪官一样毫无愧色!如今想来,自己真有政治家的禀赋与胆识。
放学时,我和丁西、二军、丁雨香是同一条路。他们飞跑着,希望一步就能迈进家门。丁雨香是女生,走路斯文些,但也近乎小跑。我因为课堂里的吹嘘,生怕他们中的哪位揭我的老底,所以故意放慢了脚步。我暗自盘算如何向父亲开口讨钱。是直截了当地说要买口杯和牙刷呢?还是说学校里要交什么钱呢?要是他问老师怎么办?——我的主意还没拿好,却已经来到了家门口。
吃中饭时,父亲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举着筷子在小菜碗里拨弄几下,又在咸菜碗里犁田似的把咸菜翻上来覆下去。嘴里不知在“嘀咕”些什么。母亲可能听懂了父亲的嘀咕,就接茬道:“嫌菜不好就少吃点。”父亲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鸟你老娘!”话一出口,手里的饭碗也出了手。只听得“扑通”一声,父亲的饭碗把潲水缸子砸得稀烂。地上横流着馊臭的潲水。父亲犹未解恨,揪着我的母亲他的表妹老婆就打。母亲挣脱他的毒手,躲入卧室。父亲又咆哮的老虎一般扑向卧室。母亲的发髻散了,乱蓬蓬的披在肩背上像伤痛纷乱的思绪。母亲忍受不了父亲的毒打,又逃出卧室,窜上楼梯。父亲穷追不舍。我和二姐吓呆了。大姐从屋外把二哥晨明找来,说:“阿爸和妈妈打架了!你快去扯开他们。”二哥急忙放下饭碗抢步上楼。一会儿,父亲气咻咻地走下楼梯,恶狠狠地甩门而去。
我向父亲要钱买牙刷的希望如同家里的潲水缸子一样破灭了。我在教室里信口开河的谎话也像弥漫在空气中的酸臭的潲水味儿。母亲身无分文,大姐更不用说。我如何才能弄到钱呢?在同坪公社旁边的垃圾堆里,丁西曾经翻出五分钱的硬币。我决定去试试。下午课后,我找到丁二军,小声说道:“我们到同坪公社捡钱去。”丁二军二话没说就随我一起奔向那遍地金银的同坪公社。此时,我想二军和丁西真的在我们公社的垃圾堆中捡到了五分钱,而且没有交给警察叔叔手里面,因为咱们乡下见不到警察叔叔。我像《一个鸡蛋的家当》中的老头一样,把事情的发展想象得完美无缺。倘若一天捡五分,十天就是五毛,一百天就——凭我当时的数学能力已经无法计算。我想应该用大麻袋来装硬币是不会错的。
人民公社离我们村只有里把路。我和二军连奔带跑,一下子就到达了。我们翻遍了整个小小的垃圾场,也没有发现银光闪烁的毫子。那时的垃圾场十分环保,也十分的小。除了一些碎布条和稻草,别的什么更值钱的垃圾都还未生产面世。二军指着垃圾场的一角反复说:“晨船,上回那五分钱我就是在那个角落里拣到的。”太阳西沉,我们浮泛的希望之光也随之黯淡。捡钱的梦想也最终沉入地球的底部变得一片黑暗。
回到家中,我发现在平琼五中读高中的三哥晨行也已经回来。吃过晚饭,父亲早早地上床睡觉。二哥和三哥去厢房后,我才注意到母亲的不在。我问大姐:“妈去哪儿了?”大姐说:“妈走亲戚去了。”我不相信,又问二姐:“真的吗?”二姐说:“是真的。”我不敢去跟父亲睡了。我快速的窜进她们的卧室,爬上她们的床铺,说:“我跟你们睡了!”大姐小声地格格笑着说:“三个人怎么睡?”我小闹着说:“我不管!我才不管呢!”就这样,我和衣在她们的床上睡到天亮。
我醒来时,大姐她们已经起床梳理头发。大姐左边的辫子已经扎好。二姐正用心梳理,等待大姐给她扎辫子。我一骨碌爬起,问姐姐:“妈回来了吗?”大姐说:“还没。”二姐故作得意之状,说:“我知道妈在哪。”我迫不及待地说:“带我去找她。你快!”二姐说:“你等会儿。”
等父亲他们出门了,我和二姐来到了堂伯母家。二姐一进门就问:“伯母,我妈妈在您这吗?”堂伯母说:“你妈在双娴奶奶家。”双娴奶奶住在堂伯母的屋后面,他的丈夫早已仙逝。只有一个儿子。我和二姐走进她家,看见母亲正在一边梳头一边与她说话。我们开心地喊道:“妈妈,我们回家吧!”二姐还说:“妈,您不在家,船儿都不敢跟阿爸睡哩。他昨晚上跟我和大姐睡了。”母亲盘好发髻,对双娴奶奶说:“打扰您了。我们走,回家去。”双娴奶奶说:“没关系的,你多忍一忍,就过去了。常来坐坐啊。”
我们回到家中,三哥已经在生火做饭。母亲与我们围坐在柴火灶边。三哥气愤的说:“妈,等我长大了就替您报仇!”我也随声附和说:“对!等我长大了,也要为您报仇!”母亲粲然一笑,说:“蠢怪!他是你们的亲老子呢!以后不许这样说。”
上午,二军喊我去玩耍。我们来到村子后面的大队部。这里除了两间干部的办公室外,还有一间供销社的代销点。代销点的商品并不丰富。但在那个年代,煤油味抵得上香水味儿;火柴盒上的图画可当作连环画;黑色白色的扣子是迷人的;能伸缩的橡皮筋更是不可多得的奇货。我们在柜台外流连忘返,像贼似的盯着货架上的每一样简单的物品,恨不能全部归为己有。我的视线搜寻着自己最想要的牙刷和口杯。只见货架上只有洗衣粉、肥皂、香皂、牙刷以及牙膏,没有口杯。我失望极了。我叫丁二军说:“我们到瓦泥场抓泥巴去!”
我们刚迈出代销点的门槛,我发现队长的儿子丁红兵手里拿着一元钱正向我们走来。我白狗发现人粪似的赶紧迎上去,瞅着他的钱追问:“你想买点什么?”丁红兵比我小两岁,还没开蒙。他挥舞着手中的一元钱说:“我还不知道要买什么。”我真恨不得把他一拳打倒,然后抢走那打灯笼也找不到的人民币。然而,天生胆小的我不敢贸然行事。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从裤兜里掏出几颗小石头和一串螺蛳壳。我羞涩的把它们放回裤兜里,从上衣的口袋中抽出一支红色的永久牌钢笔,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我有水笔!你想不想买?”丁红兵瞧着我的钢笔动了心。我拿定主意说:“你想要的话就把你那一块钱换了它。你看,我的笔多漂亮!很好写的!”二军也帮我诱导说:“你那一块钱不用是一张纸,用它买支笔最好了。你不是就要读书了吗?”丁红兵眨巴小眼,赌气似的说:“换了就换了!”我这也叫做诡计得逞?我一手递给他笔,一手接过他的人民币,说:“不许反悔哦!”我还不等丁红兵回神就拉着丁二军飞也似的跑了。
我的谎言立马就要变成真话;我的吹嘘即将成为现实;我的心情比孙悟空树起齐天大圣的旗帜还要兴奋!我们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供销社的柜台前。我果断地买下了一根牙刷和一个米黄色的搪瓷口杯,服务员还找了我几粒水果糖。我给了二军两粒,一路哼哼着走回家。
到了家里,母亲问我哪来的钱买的。我说是捡到的钱买的。母亲将信将疑的看了我一眼,也没深入理会。我过了中午盼下午,过了下午盼天黑盼天亮。我希望一早起来就可以同二哥他们一样端着口杯站在门口潇潇洒洒的刷刷牙。吃了晚饭我就躺下了,父母他们还在拉家常。正当我辗转反侧难以入梦的时候,茶堂屋的门叶子“吱呀”一声开了。接着听到一个妇女说道:“启夙哥,我跟你说件事。”我被这妇女的声音惊得更加神志清醒睡意全无。丁红兵的母亲有些激动地说:“我今天上午出门时忘了锁柜子,下午收工后,发现里面少了一元钱。倘若是贼——”父亲气急败坏的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家里谁偷了你的钱了?!”队长夫人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你听我把话说完。”父亲这才缓和下来,说:“好,好。”队长夫人说:“假如是外贼就会全部拿走,我断定是红兵死崽拿了。一审问,果然是他。他说用那一元钱买了你家晨船的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