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满地-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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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感激成烟了,还是女人更容易懂得别人的心。大家觉得成烟说得在理,就不再勉强我了。看着他们一行离我而去的背影,我骑上自行车,朝那家部队医院的方向走去。
到了那家部队医院,沿着曾经走过的路走了一段,在一个十字路口,我停住了,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这时,我才意识到曾经还算有点印象的线路在我脑海中已经完全模糊了。
我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向何方走。
面前是来往穿梭的车流行人,但我没有看到他们,也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在意识的万籁俱静中,我恍惚听到了一种声音。也几乎就在听到那声音的同时,我作出了反应,那是钟声。但又觉得不太可能,西山禅寺离这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钟声怎么可能传这么远?难道是我的幻觉?
我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我太冲动了!当时都没有找到她,现在岂能找到!就算找到了她,又能如何?假若她饱含惊喜的泪光对我说,她喜欢我,不是在跟我游戏,又能如何?我还喜欢她吗?我摇摇头,嘲笑自己,荒唐!假若她冰冷地对我说,当初就是在演戏,就是在寻求刺激,又能如何?我会扇她两个大耳刮子?我摇摇头,嘲笑自己,荒唐!忽然间,我感到茹梦事件对我真的不重要了,连证实的心思都没了。就算我再遇见一个李影那样像茹梦的女孩,我也不会再去追问人家是不是茹梦。
我决心不再找茹梦了。那么,去哪儿呢?回学校?去植物园找成烟他们?去西山禅寺?对,去西山禅寺!应当去拜会那位高人!这时,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心里一直想再次去西山禅寺,但又不敢去,潜意识中怕触及茹梦那件事。茹梦事件在无形中成为一道心理障碍,阻隔在我和西山禅寺之间。没想到,今天的一时冲动反而使我彻底消除了这道心理障碍。
我走上了通往西山禅寺的那条小路。钟声越来越清晰地传入我耳中。那么,刚才我在十字路口听到的声音,不是幻觉,而是我在冥冥中的感知。我顺着小路,一直到了西山禅寺山门外。
当——当——当——,钟声是那样的绵长悠远,让我急切不宁的心渐渐安宁下来。当——当——当——,钟声是那样的悠远绵长,越过一个又一个的世纪,穿透一个又一个的空间,把人安宁下来的心带出了尘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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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梨花满地(39)
我终于又看到那青瓦红墙了。山门半掩着。我拾级而上,轻轻推开山门,跨了进去。庭院中央依然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有一茶壶和一只茶碗。我摸摸茶壶,很烫,刚沏的,似乎是专门为我准备的。难道那位大师已算到我此时会来?真是高人啊。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真有些渴了。我倒了半碗茶,吹了吹,徐徐喝下。我所有的焦灼——生理的和心理的,被茶水一浇,哧哧地气化成一缕缕白烟,渐渐散了去。
我迈进庭院,钟声依然一阵一阵地从钟楼里传出来,近了听,更加清脆,具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力。我走进钟楼,看见那个小和尚在撞钟。小和尚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惊诧,依旧一下一下地撞着钟。我双手合十于胸,说:“小师傅,为何撞钟?贵寺在做法事?”
小和尚说:“师傅启程云游,鸣钟以示相送。”
我想,总算可以见到那位大师了。
我故意与小和尚打禅语:“山门里的茶水为谁而备?”
小和尚果然回答:“为渴者而备。”
我又问:“可否引见尊师?”
小和尚说:“师傅已启程而去,如何引见?”
我一下呆在那里,语塞。没想到,我竟然与大师擦肩而过!我后悔极了,倘若不是为想找茹梦耽误那一阵子,直接上西山禅寺,没准儿就和大师相遇了。
半晌,我回过神来问:“尊师何时云游而归?”
小和尚说:“乘兴而往,兴尽而返。”
无可奈何之下,我想,既然来了,就在寺里转转,便说:“那我可否在贵寺四处走走?”
“请便。”小和尚依然一下一下地撞着钟。
我在天王殿后那片宽阔的庭院闲步,大雄宝殿两侧翘首挺立着的那两棵粗大的白皮松,依然那样古朴苍老,遒劲有力。我再次感到疑惑,这西山禅寺至少也该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寺里很清静,没有看到别的人——僧人、香客或游人,只有清脆的钟声后浪逐前浪,充盈在整个的空间,袅绕不散。
到了大雄宝殿,我迈步进去,释迦牟尼那圣洁安详的尊容,透出一股摄人心魂的力量,尽管我不信佛,也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拜了拜。我绕到大殿背壁后面,后门开着,我走了出去。
外面雪白一片,整个梨树林都开满了梨花,清一色的雪白,好一个冰清玉洁的世界!恍惚间,我看到梨树林深处有个人影。这里怎么会有别人?!我很惊异。我小心翼翼地拨开梨树枝,生怕碰落了花瓣。终于,我看清楚了那个人影。但就在看清楚的刹那间,我惊呆了,那是静子!静子看到我,也惊呆了。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正当我和她发呆之时,一阵风袭来,只听得声四起,梨花片片脱离了枝头,翻飞,盘旋,终于坠落。一眨眼的工夫,竟然落英缤纷,梨花满地!再看树枝,全成光秃秃的,没了一瓣梨花!这花开花落,竟是如此的迅速。
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这一切。我想,我肯定又是在做梦。我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醒过来。头都打疼了,静子依然站在我面前,地上依然落满了梨花,梨树枝依然是光秃秃的一片。
静子口中喃喃低语:“转瞬即空,转瞬即空。”
“静子,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找你找得好苦。”静子并没回答我的话,而是双手合十于胸,问:“你何处来?”
我刚要张嘴回答,忽悟她在跟我打禅语。唉,她本就是习禅之人!此时,那些夜晚我在钟亭那里所见的她的神态,对我来说已不再是一个谜。想我找她一无所获,我便答道:“迷失处来。”
静子又问:“现何在?”
我又答:“混沌处在。”可不是嘛,在这里忽然看到她,我真的混沌不解。
静子再问:“何处去?”
她的问话简直跟我梦中的那老者的禅语几乎一字不差,梦境在现实中完全重现,似乎不可理解,但再一想,何处来、现何在、何处去是习禅之人欲觉悟的三个最基本问题,谁都可能问出这三个问题。
于是,我再答:“原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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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梨花满地(40)
静子紧问:“原处何处?”
我就知道她要问这句,她话音还未落地,我就迫不及待地答:“混沌未开。”
静子追问:“何处混沌未开?”
我答不上来,想起梦中老者用指头敲了我的脑袋一下,便答:“头脑混沌未开。”
静子叹息一声,说:“混沌未开。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来也无去。”
我不解。这时,静子又说:“你也习禅?”这句问话意味着静子已不再跟我打禅语了。
“不,只是喜欢看一些讲禅的书。”
“唉——”静子长叹一声:“梨花已落尽。”
我说:“我曾在这梨树林里做了个梨花满地的梦,不想此时梦境成了现实。”
静子蹲下去,用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地面的梨花瓣。看着静子如此小心对待落地的花瓣,我站在原地不敢动。静子拂出一条一步宽的小径,谨小慎微地走到木屋。
静子从木屋拿了一把扫帚,来扫满地的梨花。
“我来帮你扫。”
“不用。”
静子轻轻地把地面的梨花扫到一棵棵的梨树根部:“让它们全都回归原初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静子做这些,忽然感到周围的物象在慢慢往后退,渐渐地远逝了,一切成为虚空,只有静子和我。
梨花全都回归原初了,静子站在那里发呆。
我走到她身边:“静子,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知道这儿?”
静子反问:“你又怎么会在这儿?你又怎么知道这儿?”
我跟静子讲了去年秋天,上西山看红叶的路上与那老者的奇遇。讲着讲着,我心里电光火石一般:“静子,那天,在山门前,我出山门,你进山门,撞在了一起!”
“哦,”静子也似乎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怪不得,大年初一那天在食堂,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却想不起来。”
我也在心里说,怪不得,我一直觉得静子的那双眼睛与我在哪里碰撞过。怪不得,我一直对静子有种特异的感觉。
静子说:“其实,我来这里的经过跟你差不多。三年前的一天,我在茫茫人海中发呆,遇到了虚云大师,他把我指引到了这里。”
我奇怪地问:“虚云大师?虚云大师不是虚云观的主持吗?怎么又成了这西山禅寺的主持大师了?”
静子愣了一下,说:“我何时说过虚云大师是虚云观的主持?”
我一想,可不是嘛,当时在虚云观,是我自己想当然地认为虚云大师是虚云观的主持。我想起虚云大师的神秘来,问:“静子,去年秋天,我来这里的时候,那小和尚说他师傅云游归来,在禅室休息。我曾遍寻寺内寺外,也没有找到。你后来也一晃眼不见了。我还以为是我产生的幻觉。”
“你所有的地方都找过吗?”
“当然。”
“当然而不当其然。那间堆杂物的木屋后面找过吗?”
我立刻走向木屋,在屋前停了片刻,然后绕到屋后,我看见了另一个小一些木屋。这间小木屋完全被前面的木屋挡住了。我轻轻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屋两侧是两张简易床,中间有张旧木桌。
“这是虚云大师和他小徒弟休息和习禅的地方。”静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我也时常来这里听虚云大师讲禅。”
“你为什么习禅?”
“习禅让人心静,让人心有所依,让人心无所欲。”
“看滚滚红尘,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谁还想着修身养性之事?”
“人的智商高低有别,人的悟性深浅不一。各有各的缘。”
“上次虚云大师云游而归,我没有找到他。这次他又启程云游去了。看来我与虚云大师真是无缘啊。”
“唉,各有各的缘。”
我和静子退出小木屋,掩好门,往寺里走去。
我们到了山门处,小和尚立在山门一侧,一只手垂立,另一只手竖于当胸,头微微一低,说:“二位施主慢行。”小和尚何时停了敲钟,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一看到静子,就再没有注意到钟声。
出了山门,我推了放在山门旁的自行车,问:“你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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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梨花满地(41)
“先坐公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