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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那年头的爱情-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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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客商是出了大力的!”  帷幕终于拉开,观众的吵闹才渐次平息下来。今晚的戏,实际是两个折子戏,一文一武。先是《杨门女将》,压后的是《秦香莲》,两个戏,都与妇女有关。出场的那些女将,铠甲鲜明,珠玉满头,冠子上两根雉尾摇摇摆摆。人一出来,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了。这琼剧,原本是南戏的一支,曲调高亢,台上的娘子一开口,便是响遏行云。那尖声,就像滑滑的丝绸,绝无瑕疵。村人们虽无文化,但自有他们的一套口味,听到了有人唱,霎时就是一片叫好声。
  直到这时,吴老伯才挤进人丛,找到了六莲。六莲忙起身,扶他坐下。若川向老伯打了招呼,又伸过手去,两人就郑重握了一握。此时的戏,也渐渐能看出精彩了。台上的女将与辽兵,已是厮打得车轮一般,刀枪剑戟,铿然有声。村民们平日哪里看得见这种五色斑斓,一时间都痴了。若川、六莲和老伯,也都眼望着台上,各不言语。待到一场落幕,老伯才掉转头来,朝若川笑笑:“这乡野地方的戏,也还是有些看头。”若川点头称是,说:“我已是好多年没看过戏,更不要说在露天了。”老伯就说:“前半场武戏,其实没甚看头。舞枪弄棒的,不过是博大家一笑,后半场的苦情戏,才是精彩。”若川“喔”了一声。六莲却不同意,说道:“武戏也是好,女子里边,也是有英雄的。”老伯便呵呵一笑,说:“看来,我们的六莲,也是有思想的。”六莲撒娇地拉了老伯一下,说:“我没说错嘛,你让白助理讲。”若川就赶忙打圆场说:“女子当然有英雄,不过,英雄不一定非要打仗。”老伯就笑笑说:“对,做田也可以是英雄。”六莲说:“算了,你那是什么时候的皇历?”若川与老伯对视一下,就都笑起来。
  到了下半场《秦香莲》,果然如老伯所说,是一个上品的戏。演秦香莲的那位青衣,身手甚是了得,把那哀怨之腔唱得如同细瓷,一声哀似一声地锯在人的心头肉上。那戏文也是好,一波三折,既有笑料,也有悲情,村人们先是笑得前仰后合,一路看下去,又渐渐被弱女子的遭遇所牵引,无论老幼,欷一片。待演到秦氏拖着小儿讨饭的光景,那女演员一声剜心挖肺的啼哭——“我的儿呀”,如雪崩一样,让所有的人都无法再撑住,场内竟有忍不住放声号啕的。女人们纷纷拿出预备好的手帕、毛巾,拭着那拭不尽的泪。若川自幼到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禁为之动容,热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忍也忍不住。再悄悄地看看六莲和老伯,两人也都是泪流满面,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若川拿出纸巾,拈了一张,碰了碰六莲的胳膊。六莲也不理会,摇摇头只顾看戏。饮泣中,她一只手忽然紧抓住若川的手,死死不放。
  六莲的手虽有薄茧,但此刻却万分柔弱无助。若川在心里叹,这戏端的是好,竟然能勾起所有人的身世之感。人间花好月圆的时候,毕竟不多,更多的只是无奈。人们来这里看戏,笑一笑,又痛哭一场,不过是精神上经了一次洗礼,把心头的积郁散一散。待到舞台上包龙图出来,拿铡刀斩了陈世美,村人们才发出一阵欢声,继而又掌声如雷。演员被掌声所扰,居然就在台上停着,等掌声过去再演,也没有人以为是破绽。六莲此时松开了手,拿手帕擦干了泪,脸上又有了笑。
  戏终于是散了,但人们一时还不能散去。场子外围,外村和镇上来的人先走,里面的人动不了,索性就坐着聊天。鳖场的工人们在开老金的玩笑,若川与吴老伯在交流看戏的体会。六莲没有讲话,默默看着重新垂下的大幕,心里有曲终人散的惆怅。再往远处望望,见那些领导与霍半握别后,鱼贯上了车。美芬与天海拉着手,也上了一辆小轿车。不大一会儿,车队悠悠地走远了,进入了暗夜里。六莲收回神来,听若川与阿爸正在谈旧时代的妇女之苦。忍不住,她就突然插了一句说:“女人的命,从来就是苦。”
  终于可以走动了,霍村的人就搬了板凳散去。穷人的欢乐结束时,是见不到“灯火下楼台”的气象的,就如灶火熄灭,“轰”一声就什么都燃尽了。刚刚戏台上面的娘子军、水袖飘飘的小妇人、明晃晃的刀枪……说没有就没有了,恍如梦一场。场子上的灯熄了,小村又浸在月色里。鳖场的人与六莲父女俩鱼贯走在归路上,晚风里,秋凉惹起他们许多的思绪。
  月下的院落伏在路旁,瓜棚豆架、青石黑瓦都历历可数。人就在这雕刻般的夜景里走。若川、六莲和吴老伯都各自想着心事。小郭也不说话。就连老金也缄口了许久,走到半路,才忍不住吼出了一句歪歪腔:“思想起、马寡妇,我的小娇娘……”那憋着嗓子拔高的小调,竟也有刚才秦香莲哭诉时的哀怨。
  吴老伯走在最后,看六莲扛着板凳,鱼儿摆尾似的活泼,心下就有点歉然。想自己当初若不把她收养,六莲现在十有八九是生活在城里,虽然仍是孤儿,但对她,终究少了一层遗憾。十七年来,自己虽然给了她亲情,却没法子给她一个好生活。只委屈了这个孩子。如此,六莲一生的书页,也免不了要在这穷乡僻壤里翻到完了。想到这,老伯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太固执,忽然就起了个念头:不如就托付白助理,把六莲带到城里去算了,即便是服侍人吧,总还可以开开眼界。如果万一有机会留在城里,也就随她去。自己这一生的路,不是很坦平,不能勉强儿女也一定要接着走。
  此时的六莲,全然想不到,阿爸对她进城的事态度已有了松动,她只想什么时候去求求白助理,说服阿爸放自己去飞。城里的情况,固然不是十全十美,但哪里不是有好也有坏?城里的人,总还是过着堂堂正正的日子,只要不与外国人比,就不用低三下四,不像乡下人永远要低人一等。像白助理这样一见就让人感到舒服的人,在乡下一辈子也难遇见一个。这样的生活,六莲不想再过。在霍村从小到大,看了十七年不变的山,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走在前面的白若川,这时的心境更是纷乱。看完一场戏,他窥见了六莲刚强下面藏着的柔弱。当初命运将她抛出城市,就再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她送回原处了。这个心结,六莲是一生也解不开的。她永远在寻找一个可以攀援的支点,做着关于出生地的梦。那只生着薄茧的小手,刚才想要紧紧抓住的,并不是他若川,而是想抓住一个比命运更强大的力量,好带她飞升。若川意识到这点,就很惶恐。他自己不是强者,拯救不了什么人。在人世上走,想不随波逐流都做不到。六莲这样的信赖,他担当不起。眼见得六莲一天天与自己走得近了,他就更加不安。他知道自己的分量,是担当不起种种要发生的后果的。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思,短短的路也就仿佛很长。蜿蜒的石板路终于到了尽头,老宅近在咫尺了。留在家里的小白欢叫一声,蹿将出来,打断了老金的月下咏叹调。在岔路口上,鳖场的工人纷纷与六莲父女道再见,若川也停下来,伸出未受伤的左手,与老伯握了握手。老伯问了问伤愈的情况,说:“你养伤,有空就过来坐。”六莲就说:“骨头还没长好,你要多来我家吃饭呀。”若川连声应着,心里很感动,觉得乡人的淳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万金难抵。如果自己能长久地留在乡下,那才是此生功德圆满。 
第二十二章
  农历八月,南国舒服的日子就开始了,天气不再暑热难当。白日虽也是艳阳高照,但总不至于汗流浃背了。鳖场的鳖儿食量大增,一天天狠命地长,足足已有六七两重。一个个顶盔挂甲,越发的乌黑油亮,捉一只掂在手上,竟是肥肥厚厚的一坨了。再过个把月,上市绝无什么问题。眼看收获的季节将至,工人们心里也有喜气,虽然鳖场的收入与他们实不相干,但经过数月的劳作,总算有了成效,人人都觉很安慰。
  若川的伤,养了二十多天,肿痛早已消失。只觉得骨头心子里痒痒的,知道伤处已经长好,可以拆夹板了。一日,他与小郭说了一声,叫一个工人骑摩托带他去了镇医院。医生看了看,就恭贺他恢复得好,吩咐去了夹板,但中药还是要接着吃。再过十天半月,就全无问题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养还是要养一阵儿的。护士取掉了夹板,若川的精神就一振,直觉得重新做了一回人。他把右臂慢慢地活动了一回,又忍不住笑了一回:早先并不知,原来手臂能自由活动,是天赐的一种优待。医生对病人这种孩子气的神情见得多了,也就淡淡的,不大理会。若川忽然想起,赶紧拿出了三百元钱,权且充做红包。医生倒是无所谓,推拒了一下,但禁不住若川强塞,就收下了。若川见他并不看重外快,心想,幸亏乡下风俗还算淳厚,若在城里遇到心狠的医生,小费未给在前头,不把你骨头乱接一气才怪。那个霉,就倒大了。
  出得医院门,见到天清气爽,街上人的眉目都很有神。想自己吃了快有一个月的闲饭了,若川就生出来马上要做事的愿望。他推说要去看一场录像,先将那工人打发回去了,自己慢慢踱进了市场。
  一路走来,就把建材店、五金店、杂货店、鳖饲料店逛了个遍。在一家五金店,看到里面老板是一对小夫妻,都干干净净的,仿佛是受过教育。两人见若川逛进来,竟有些愕然,光是直直地看着他,也不热情招呼。若川不禁纳闷,向他们点了点头,看了看,觉得无甚要问,便走出去了。在街上几个店里,他把想了解的物品价格打探了一回,做了记录。又向鳖饲料店的伙计请教了一番,知道了多少鳖应该用多少料。一切打听好,心里便有了底,招手叫了一辆三轮摩托往回返。车路过刚才那家五金店门前时,见那小夫妻又在望他,神情很神秘。两人年纪不过才是中学生般大,居然也就撑起了门面。在乡间也算较为体面,不至于栉风沐雨。女孩子的神气有些像什么人,若川便联想到在乡间烈日下劳作的六莲,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回。
  回到鳖场,工人们见若川不再是伤兵模样,都欢呼起来。小郭更是问长问短,若川全不露声色,只与大家打着哈哈。午饭后,睡了一觉,就爬起来算账。他把往日所做的账目摘要翻出来,细加核对,又拿起笔在纸上乘来除去。一个下午算下来,结果有了,竟惊出他一身冷汗。原来这小郭在搞钱的事情上,是个很手辣的人,不仅虚报了物品单价,也虚报了进货数目。从眼前账目上显示的花销看,就是两个鳖场,也断然用不了此数。至于在建鳖场之初,所用的水泥、红砖、涵管与机械诸项,埋伏就更大了。粗粗地估计,落到小郭腰包的浮钱,大概有十万左右。照此,若有一年下来,这家伙捞走二十几万没有任何阻碍。面对这个数目,若川不免目瞪口呆,随即抛了笔,呆呆地立在了窗口。
  他想,如今的世道,已不再是大鱼吃小鱼,而是虾米来吃小鱼的肉,小鱼去吃大鱼的肉,一层层地吃下去,最终真不知是吃掉了谁。就像这公司里,老板在吃银行的贷款,小郭就在吃鳖场的费用。人们各自有活路。
  对小郭的胆大妄为,若川心里愤愤。他知道,当初老板与小郭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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