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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那年头的爱情-第14章

小说: 那年头的爱情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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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翻过一个小山冈,来到一处向阳的坡地。六莲说:“到了。”若川看去,空地上有几座野坟,看样子已有些岁月了,碑石上的字已经漫漶不清。他走到一座墓碑前,蹲下身去看,依稀能辨出“同治某某年”的字样。六莲拔了拔坟前的荒草,拾走了枯叶,捡了些碎石放在坟头上。又在坟前铺好报纸,插好香,从竹篮里拿出自家的水果和糕饼摆好。香是印度香,点燃以后异香扑鼻,入骨入髓的。六莲在坟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祷了一会儿,然后跪下叩了三个头。做完了这些,她转过身来,对若川说:“好啦,我们可以回去了。”
  若川止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这到底是谁家的坟?”六莲说:“无主的。”若川稍感惊奇:“干吗你要来上坟?”六莲说:“我是替老爸来的。他说,这些土里的人,没有儿女,到了这一天会难过的。来给他们上上坟,好让他们心里舒服些。”若川听了,有些动容。他想,空山寂寂,这山中的坟茔不知在这里藏了多少年了?山外,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些孤魂终年就滞留在这里?他们在人世间活过,走过,劳碌过,只留下了这一点点痕迹。所谓的人生,难道就这样缥缈?他回头看看,六莲此时正提着空竹篮,挨在他的身边,一身素白,如蓬勃的夏日之莲。在这荒凉的野墓间,益发有一种生命的灿烂。
  若川看着,忽地就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年若是自己死了,就葬在这里也好,足抵青山而眠,万般烦恼都没有了,会睡得很香。坟前应该有一朵花,白净净的,随风摇曳。那样的话,黄土中的日子也就不会寂寞。
  这时,六莲拉了拉若川的袖子问:“怎么啦?”若川回过神来,说:“没什么,这地方真好。”六莲一笑,朝他一招手:“你跟我来,我们到那边去看。”在山路上又走了一段,来到了一处山崖,六莲一指下面,对若川说:“那里,才是村里人的墓地。”若川看下去,不觉悚然一惊。下面竟是个偌大的陵园,坟头密密地挤在一起。最可奇怪的是,从高处看下去,那片坟茔竟是一个巨大脚印的形状。他想:莫非,这个脚印就昭示着生之意义?人来了,人走了,穷其一生,不过是在地上留了一个脚印。无论怎么精彩地走一辈子,也不过就是这样。若川看得痴了,半晌才说:“好美,我们在这儿坐会儿吧。”
  山风不断把六莲身上的幽香吹过来。若川看着她侧面的脸,觉得绝美异常,忍不住就说道:“我真的想来霍村过一辈子。”六莲撇撇嘴,笑道:“你?是莲蓉包吃腻了吧?”若川看着她,问:“你不信?”六莲斩钉截铁地说:“不信。你一个人来吗?”若川想了想,就摇开了头。六莲便说:“城里和乡下哪个好,那是明明白白的。”若川说:“城里也有很不好的地方。”六莲就争道:“城里不好的地方,也比乡下要好!”若川苦笑一下,向远处一指说:“那你就去吧。”六莲得胜似的笑了,伸出手来,与若川拉钩:“来,我们说好,我去了,你要来看我。”若川和她拉了两下,再看六莲,见小姑娘明眸皓齿,一派天真,心里就忍不住想吻她。六莲看出若川的神态,脸忽地就红了,扭过脸,眼睛慌慌地望着别处,不做声。少顷,她呼吸平复些了,便一把抓起空篮子,低低地说:“我们走吧。”
  下山的路上,风吹起了六莲的头发。她仍在前面走,很欢快,活泼得像只小鹿,不停地哼着歌。若川看着,听着,觉得蜷缩的心舒展开来,变得年轻了许多。他抽个空子问:“六莲啊,怎么这样爱唱歌?”六莲就说:“不唱歌,活着多没意思。”若川又问:“是在学校学的吗?”六莲说:“不,小时候就爱唱,是受阿爸的影响。”若川不能够想象,性格沉稳的老伯唱起歌来是什么样子,就问:“你阿爸,唱些什么歌呢?是民歌吗?”六莲笑笑说:“哪里,都是俄罗斯的歌,老歌。每年冬天里的一个日子,他要唱个整夜,烤着灶火,要唱两百首。”若川吃了一惊:“有那么多?”六莲说:“是的呀,我每年都数过,没错。”若川疑惑道:“那是个什么日子呢?你阿爸,在怀念从前喜欢过的女孩子吧?”六莲回头看看若川,嘻嘻地笑了:“我阿爸?……我不知道。也许吧,有时候唱着他会流泪。”若川听了,不由心里一震,知道了老伯年轻时的那份感情并没泯灭,至今仍旧藏在他心里。人,都是这样,摆不脱命定的那么一次,哪怕是曾被它折磨得伤痕累累。
  走下半山,若川看到眼前的山川无比辽阔,边缘处蔓延到蓝天里去了,心头便涌起了莫大的敬畏。城里人可以造起令人眩晕的摩天大厦,却造不出这样的浩然之气。只有在这里,才有古木苍然一样的老伯,才有如一片湖水般纯净的六莲。他现在已经走到了湖边,往下,是不能再向前走一步了。他不能去打破无人扰乱过的宁静。这样的风景,只能存在于山野间,他移不走它,也永远不要奢望能与它长相伴。
  前面,六莲停下了,指着山下说:“助理,你快看,那是我的家,那是你的家。”若川看着山下小小的房子,心里酸酸的。他怅然地闭上眼,任风拂面。“我的家,你的家”,那童稚般的声音久久回绕在山风里。 
第十六章
  “鬼节”过后,白若川告诫自己,感情上的事放纵不得。六莲是个纯洁的女孩,不可亵玩的,自己不能陷在儿女情长里面。鳖场的问题,眼见得疑点多多,万不能疏忽,若出了什么纰漏,老板那里无法交代。他克制住自己总是想去老宅的冲动,闷在炮楼里看账。把几个月来的票据翻了翻,做了些摘录,记下一些可疑的数字。然而想想又不免疑惑:小处虽可做手脚,但这样零星地捞点好处,是不值得小郭耗在这里不走的。鳖场,一定是有个隐蔽的藏宝洞。真不知那个巨大的财务漏洞是在哪里?
  池里的鳖却不知人世间的复杂,眼看着就一天天大了。天一晴,小拳头般的幼鳖就爬到斜坡上晒甲,乌油油的可爱。若川天天在鳖场里转,总想不出问题在哪儿。有心找老金去聊聊,又怕泄露了自己的意图,反而惊动了小郭,只得每日闷闷地看工人干活儿。有时他也想伸手帮个忙,反倒是那些工人慌得不行,连连劝阻,以为是若川嫌他们不够卖力。若川活儿干不成,就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心想,人分了等级,连动手劳动一下都不能如愿以偿了,实在太没道理。
  这日午休,太阳毒毒地当头照着,鳖场的树荫里蝉鸣喇喇,工人们都午睡去了。若川早上醒得很晚,此刻就不想再睡,沿了院墙没有目标地乱逛,一路惊得幼鳖连滚带爬。无聊之余,他看得有趣,就故意加重了脚步,那鳖群更是窜得慌乱,潮水般地退下鳖池去了。
  走到库房门口,看见门前有个孤零零的磅秤。若川就忽然想起,来了快一个月了,不知是胖了瘦了,何不趁此机会称称体重。想着便走了过去,站在了秤台上。拿了两个砣加上,左弄弄,右拨拨,居然到了一百四十斤秤杆仍不起来,若川心里疑惑:不会吧。索性就往上加砣,最后加到两百斤,才起来了。他不相信地看看刻度,没错。想想自己再怎么发福,如何就能有两百斤?愣了一会儿,心头忽然电光火石地一闪,明白了,这正是自己苦思的谜底所在——这秤是有鬼的。他想自己最多只有一百三十斤,也就是说,这秤,每称出一百斤就会有三十斤的虚数,不知小郭从哪里搞来的这鬼东西。
  若川回到炮楼,冷静下来,卧在床上把这事反复掂量。鳖场的各种饲料,杂鱼、螺蚌、糠麸、豆粉,都是用这秤过磅的,若细水长流起来,那虚数可就惊人了。小郭有胆量用假秤,别的地方也不会太干净。若川这样想着,就跳将起来,把往日的票据再翻了一遍,挑大宗的涵管、红砖、冰柜、抽水机等价格,逐一记下,待找机会去镇上核实一遍。
  这几日的节气,虽是立了秋,却毫不见凉,坐在炮楼里没动地方,若川就已是汗流如注。于是拿了毛巾,下楼来到井台,提了凉水从头浇下,方才清爽了些。冲罢凉,若川在炮楼下找了个阴凉处,蹲下来抽烟,一边就在想小郭这个人。表面看来,这个湖南小镇上来的汉子谦卑胆小,甚至有些懦弱。一个月来,对他若川唯恐照顾不周。若川自来到鳖场,吴老伯、霍村长、马寡妇就都曾暗示过他,鳖场是有些名堂的,但他没有轻易相信,恰是小郭这副恭顺的面孔,让若川起了疑,认定了鳖场一准有猫腻,否则小郭完全不必如此逢迎。只是没有料到,小郭的胆子竟有这么大。这种花样儿,简直就是家贼做出的勾当。若川现在还拿不准,鳖场的漏洞到底有多少。只是隐隐感到,小郭决不是一只听凭宰割的绵羊。这湖南汉子既然明知进了陷阱,却又不走,那就是来者不善。
  坐在炮楼的石阶上抽了两支烟,若川想得头痛,便不再想了。反正鳖场的事情与自己大有干系,不管怎样,迟早有一天他和小郭是要摊牌的。
  到了下午,若川靠在床上正昏昏欲睡,忽听得远处传来嘈杂声。起来一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他慌忙下了炮楼,赶过去,看到场面已很混乱。村中十数个壮丁,气势汹汹,有的用拖拉机运来一车车红土,堆在院门;有的正拿着锹镐挖院门前的路。鳖场的工人也手执棍棒,守住了院门与村人对峙。双方不停地对骂,你来我往,煞是热闹。若川走近,叫过来小郭问缘由。小郭就说:“又是霍半那狗杂种搞的鬼。来的大半是霍家一族的,说鳖场排水污染了农田。”若川说:“不好好说理,挖路干什么?”小郭苦笑道:“农民,就这个样子。”这时,老金拿了一柄铁锨凑近来,朝若川嚷道:“助理,你看这地方的农民,像什么东西?挖路掘坟,这种操屁股的事也能干得出!”若川说:“你冷静一下。”老金把脖梗一挺说:“你发个话,我们就打他个狗日的。”若川摆手说:“这比不得毛贼,千万动不得手。”老金便冷笑:“什么农民?农民就是毛贼!”若川说了句“不要胡说了”,就走过去对那伙村人说:“你们能不能停一停,有话好好说。”一个领头的就说:“还有什么话可说?你们养鳖,坏了我们的饭碗。”老金便抢上一句道:“我们不让你们吃饭了吗?”那人就说:“放屁!你们排出的王八水,把渠都搞臭了,还怎么种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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