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桃年-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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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喜看着邵文修长的手指和泛白的骨结,渐渐失神。她耷拉的手若是收拢,那便是两情相悦,若是继续一动不动,那就是姑息,但若挣扎甩开,才是真正的割断前缘……心中泛起浓重的鄙夷,潜意识里,她竟一直放任着自己那早该磨灭的情仇,偏偏这种放任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让她没有办法果决。
邵文见桃喜忡怔的神情,继续道:“你忘了吗?大哥现在身边多了个阿籽,或许人家早已高床暖枕,佳人在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后悔!”他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嘲讽。
桃喜整个人裹在邵文黑色的披风内,这让她露在外面的脸看上去更加苍白。原本若有所思的桃喜,听到他说的话,诧异张惶的抬起头来,她抖动了几下唇,想开口说什么,又深深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整个人如在寒冬中萧瑟战栗的一簇脆弱花枝……
邵文顿觉自己的话过了,歉疚的别开眼去,“走吧,我已经想好了,你就照我的说……”见桃喜依旧期期艾艾的样子,邵文叹了口气;“至于青澜那边,你不用担心。”
邵文说的话,桃喜并没有听清,她极力控制着自己微微发颤的身体,瞋黑的眸里涌着莫名的无望和对自己的愤懑,这就是作茧自缚。倏乎间,桃喜已无法忍受这番沉闷不停撞击胸口的折磨,猛然抽回自己的手,朝着近在眼前的邵府跑了起来。
厚重的披风加重了身体的负担,桃喜一边跑着,一边胡乱的扯着领上的绦子,却无论如何都解不开,原来邵文给自己系了个死扣。喘出的白气缭乱短促,冷风入口恰似如鲠在喉。
桃喜近乎疯狂的奔跑,让措手不及的邵文忽然感到一种恐慌,他只稍稍楞了下神,便立刻提步去追她,但桃喜却缓缓放慢了脚步,最后彻底停了下来,她就这么傻傻立在离巷口不远的位置,微躬着身,大口的喘气,再也不敢前行半步。耳边有一个声音不断响起,不后悔,不后悔……她不后悔……
邵文站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如果她愿意这么一直站着,那就一起吧。可不一会,桃喜还是垂着首,拖着沉重的步子,拐过巷口,径直走向邵府大门。
檐下的八只宫灯依旧煌煌明耀,定是到了正子时被下人们换了一批新的红烛。府外连一个守门的从人都没有,此时四合寂静,万家灯火沉熄,欢庆过后的人们已徐徐进入梦乡,开始编织属于各自在新一年中的美好期盼。
在朱漆铜钉大门前,桃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润玉般的脸上并没有翘首仰望天空的寂寥神情,也没有心急火燎的焦急顾盼,有的只是一脸淡淡的平静。他正阖着眼,坐在青石阶上,一如既往的谦和。
桃喜的眼眸刹那被眼前的人所点亮,她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一步又一步,轻轻的朝邵云走了过去。桃喜怕打扰到他,又怕眼前的他只是一个绮丽的气泡,稍不留神,就会破碎。离的近了,如此安静的他,让她的心也不由自主的安静了下来,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
只有邵云自己知道,他并没有外表看上去的这般平和宁静,而恰恰相反的是,此时他的心中正波涛汹涌,苦涩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一前一后远远而来的两人,他早已尽收眼底。
其实原本已走了大半条街的邵云,回身是为了去寻桃喜,不管她心里如何想,但他始终是放心不下。可自己来回数趟,既看不到桃喜,也不见邵文的踪迹,结局显而易见……眼见子时将近,邵云为了不节外生枝,撒了个还算让人信服的谎,让阿籽携着金珠送青澜先回了府,而他则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徘徊。邵云不愿多想,可他实在是做不到如此高尚。仰望穹宇之上璀璨夺目的烟火,连日的委屈一涌而至。
人潮退却后,邵云也没有回去,默默坐在门外等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他开始变的害怕起来,起初以为自己是害怕别人看到桃喜和邵文单独在一起会引起流言蜚语,所以他屏退了守门的下人,独自守候。但到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他在骗自己,他最怕的还是自己会看到眼前的这一幕。
邵云默默倾听着桃喜的步履声,柔柔的,轻轻的,让他刹那间就相信了他和她一直都是这般美好,可偏偏就是这种轻柔,碾碎了他所要的幸福。
桃喜来到邵云面前的一刻,他瞿然开目,款款起身,嘴角逐开一抹笑容,却如初春般料峭,他自知已经控制的极好,却哪知在触到了桃喜身上不属于她的披风时,笑意中还是不期然的透出了清冽。
“我……”桃喜眼下最怕见到这样的邵云,他或许可以责骂自己一顿,或者是不理不睬,也好过现下这般极力掩饰后的笑容。
“回去吧,已经很晚了。“邵云并未理会几步之外的邵文,连一眼也没有看,转身拾阶而上,扬手用力一推,两扇沉重的大门呜呀洞开。邵云走的极快,须臾之间已跨入石槛,绕过了影壁。
桃喜立刻抬步跟了进去,只留邵文一人站在台阶下低低的喊了一声“桃喜”。可她似乎并没有听到,甚至不曾回望一眼身后的邵文,一路小跑,紧随大步而去的邵云。
依稀春雨潇潇的清晨,衣襟濡湿的桃喜,狼狈的站在府门外,痴楞楞的望着自己揽着青澜,缓缓从她身旁经过。现在想来他是多么的残忍……邵文立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邵云提着一口气,绕过浮着一层薄冰的湖池,跨过孤独的碧仙桥,敞开自己的院门后依旧没有放慢脚步,他走的太快,让他在经过偏院的长廊时,剧烈的咳了起来。
邵云因着咳嗽停住了脚步,这才让桃喜从后面赶了上来。桃喜不敢说话,只是不停的抚着他的背脊,为他顺气。
弟弟的举动着实让邵云感到心慌意乱,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到底是要向自己证明什么。而桃喜呢,她的一举一动又是在诉说着什么,一味的猜测让他显得精疲力竭,可他注定要这般一路走黑。
“觉得好些了吗?”邵云已经止住了咳嗽,可他依然垂着头,不动,不说话,也不看她,以为他正默默忍受着身体的不舒服,桃喜焦急的问着。
“我很好。”邵云怔怔转过头来,幽幽的看着桃喜说道:“至少你还愿意跟着我回来。如果你有什么话,回屋再说。”邵云很少这般坚硬的话语,让桃喜顿时噤若寒蝉。
桃喜从邵文背脊上垂下的手,被他一把攥住,他不再看她眼中近似内疚的目光,拉着她朝廊尽头的内屋走去。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很想听听桃喜会如何解释,哪怕只是掩饰,他也要静下心来听一听。他不能就这般不明不白的让他俩的感情死去。
至始至终,邵云还是最初的那份心性,不管桃喜做什么决定,想要什么,他都能为她做到,这份爱至死方休……
第62回 终是有倦时
屋内没有点灯,擦黑昏暗,又格外寒冷,像极了邵云此刻的心情,混沌冰冷。他放开牵着桃喜的手,径自在黑暗中坐下来。
桃喜赶忙转身掩上门,啸风便被挡在了屋外,任其萧瑟,肆虐天地……看不清邵云脸上的表情,但直觉告诉桃喜,他很是疲惫。
屋内突然静的可怕,桃喜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邵云像是根本不存在一般无声无息。这种密闭的漆黑和寂静一直是桃喜心中不可触碰的恐惧,从门缝间跑进来的一溜朔风,吹在桃喜后颈上,让她顿时打了个机灵,浑身的毛骨一涌而起,细细密密泛起了疙瘩。
“云……把灯点起来。”桃喜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她着急的向邵云坐的桌前走去,却一不小心被一旁的凳椅绊了一跤,差点跌倒。那冰冷的,僵硬的触觉顿时爬满了她的心头。
漆黑的屋内突然闪起一缕细小的火苗,桃喜慌乱的看向那道微弱的光。邵云捻着火柴的苍白手指泛着透明的光晕,在与烛芯接触的刹那,也点燃了桃喜心中的明亮,如白日普照一般,驱散黑暗,赶走恐惧。而烛光后,隐隐就是邵云如玉的笑颜。
邵云起身来到桃喜的面前,用自己并不温热的手掌抚着她冰凉的脸颊,垂着头低低的说道:“差点忘了,你怕黑。”
缓过神来的桃喜渐渐沉浸在邵云的温柔中,正当她想要轻轻环住他的时候,他却往后退了一步,闪开了她的依偎,霍然间,邵云转身离去,并不停的拉开梳妆台的抽屉,看几眼又推回,再抽开,再推回……
看着他忽然眉头紧锁的样子,桃喜疑惑的问:“你找什么,赶紧休息吧,我看你很累。”而邵云却没有理会她的话,又开始翻着桌上的收纳盒。
“你告诉我找什么,我好给你拿……”桃喜担忧的望着邵云执着的身影,却见他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把平日里用的铜剪刀朝自己走来。
“云?”桃喜略带不安的往后退了一步,又止住,她低头看到邵云攥住披风上的绦子,执着剪子只一下,便已将那缎上的死结挑成两截。
厚重的黑貂丝绒披风擦着屋中央的暖炉,沾上了一大片炭灰,落在地毯上,悄然无声……
邵云俯身拾起地上的披风,仅开了一个窗角,就将它掷了出去。
桃喜忡忡的看着反常的邵云,心底泛起了惶恐。而邵云又踅回到原先的凳上坐下,将手中的铜剪子整齐的放回收纳盒里。
邵云看着桃喜,静静的说道:“我不累,我想听你的解释,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掷地有声。原来感情就是这般,让他从平和到躁狂,从爱恋到怨恨,从美好到丑恶,只是这么一件穿在桃喜身上的披风,就能让焰焰的烈火腾烧起他心上的一角,顷刻呈现燎原之势。邵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却终于是做不到这不悲也不喜,不闻亦不问。
“你如果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你别让我等太久。”邵云的嗓音听过去有点低哑,喉中仿佛匿着一抹苦楚。
“我……”桃喜的唇瓣毫无颜色,欲言又止了好几次,踟蹰半饷,还是打算实话实说:“邵文带我去了罘罄山的山顶,他说那儿可以还我一场烟火。”
“桃喜,你比我想象中的伟大,为了让我和阿籽培养感情,你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牺牲你的心……”邵云忽然站起身来,几步踱到桃喜的面前,“可既然一心如此安排,你为什么还要跟着出去,因为他说的这句话吗?你就这么笃信吗?”
急促的话让邵云捂住了胸口,他恨这里疼痛不止,他恨这里流血涔涔,他更恨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望着桃喜脸上一脸的焦急担忧,眸中一痛,竟生生漫上了一层水雾,他轻轻抬手,拂去了桃喜想去搀扶他的手。
“云,我错了,我不该这般不自重。”桃喜垂下自己空落落的手,看着邵云眼中的泪光点点,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世间最龌蹉的一个,“你不要这样,孙先生说过生气对你很不好……”
“回答我!”邵云的眼中再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