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桃年-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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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喜越听越惊,只是窘迫中又不得不翕合了唇瓣,怯声问道:“你把那人……怎么了?”
“你认得他?他姓谁名谁,哪里人士,为何会出现在老宅门内,又与你什么关系!”邵文本就说得带气,经了桃喜一问,更是暴躁的霍然立起,恨声言道:“你私会他人,背夫偷汉,居然还敢问我把人怎么了?居然还敢跟我在渡船上叫板!你以为我存心刁难,故意借口寻你,是为的一番戏谑与作弄将你骗上岛来?还是说,你料定了我是空口白话,拿你无法,只消得自己顺顺道道的先回了府见了大哥,他便能容你保你?!”
“事情根本就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话声戛然一止,却是邵文懊恼的抹了一把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失控,失控到险些将府里邵云的事全盘脱出,旋即背转过身,直朝着门边俩个伺候汤水的婢女,撒气般吼道:“都杵在这做什么!滚!”
婢女被他恫吓的垂手退身,一路小跑,哆哆嗦嗦的进了隔壁三间外的烧水房内,既是怕邵文会随时传唤,又怕听去了自己本分之外的事来,于是不得不虚掩了屋门守定。而邵文眼见她俩走远,便气呼呼的推了桃喜直入浴房。随着一声重重的甩门落梢响后,原本岑寂的长廊已是再无半点声气,只一旁纱幔还在静夜的风中时起时落,发出几乎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一进浴房,邵文反倒冷静了许多般搀起桃喜,替她换过一把竹杌子坐,又嫌满屋氤氲了热气,很是憋闷燥热,便挨身踱到悬窗边,支开一道缝隙,才提住屏风下的凉水桶回来,对了桃喜一瞬不瞬语道:“今夕不同往日,这一去非比寻常,也许能保你的,不止我一个,但此事可大可小,可有可无,却是全凭我一念之间,一人说了算的!”
水汽袅袅蒸腾,冉冉如茫。桃喜猛地一抬眼,却是再不见双颊半星红晕,只一脸的煞白,显在这似雾似霾中,格外脆弱不堪,“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邵文自失笑着,摇了摇头,他没有回答桃喜的问题,而是提着木桶来到浴盆边上,将那满满的凉水从高处倾尽倒下。立时间,盆里水花响作一片,激得小星子横飞四溅处,已是自个儿一身苍青斑斑,不但整只袖口是湿的,就连前襟和下摆也一并都是狼藉的不堪。
“邵文……”桃喜等了许久,却见他活脱脱的一株雨后湘竹,挺拔默立之余,只不厌其烦的提了凉水注入盆中,孟浪的势要将自己浇个透湿为止,不免蹙起了眉,支身劝道:“你不要这样……你说话!”
“你不是防着我吗?还要同我说什么话!”邵文忽然置气般甩了木桶一旁,直冲着桃喜几步欺身,逼问道:“方才你问我到底想要怎么样,如今换作我来问你,是不是这话一出口,你就敢应?就一定做的到?”
“我……”桃喜被惊得连连后退,一个身形不稳,已是重新跌回了杌子上。
“你放心,我难为不了你,不过是想在离开邵家前,与你好好呆上一月而已!”居高临下间,邵文眉宇含怒一把拉起桃喜,复又清冷吐息,继续道:“一月过后,我送你回去,然后离开,这样成吗?”
桃喜怔怔看他半饷,却不知怎的心里轰然一碎,斯情斯景栩栩而出,痛的仿若当年一般难以割舍,“你要走?”
“对!我要走了……与你而言,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是吧?”邵文低了头,自嘲一哂时,竟意外的发现一双素手正颤着探向自己,叫他不由好一阵难过,反手握住之时,已是渐缓了声,幽幽语道:“折腾了大半夜,你也该是累了。我去唤那俩丫头进来,你先坐着等等……”
“邵文……”
“嗯?”
“别再为了我……”桃喜欲言又止,却终是推开了他,低声语道:“没事……你让她们进来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心里一万个不愿,一万个不能……可即便是如此,我也断不叫你在这一月里离我而去!胁迫也好,使坏也罢,我统统都认了!”邵文长眉一扬,说着已是踱出了浴房。
只是外头风未止,云未消,静谧的夜空似乎还是那般的混沌而不开……
第148回 决意斥奴归
晚霞落尽的天空,月儿徐徐升起,想着将那一片淡雅清辉铺洒大地,却奈何此刻的大地早已是万家灯火齐明,一派人人歇业归家的祥和市景。尤其是在这繁华富贵的双狮大街门上,一溜两侧栉比鳞次的大小商行、店铺,正打烊的打烊,落门的落门,纷纷上起夜灯,照得游龙似的长街,虬曲煌然,逶迤闪烁……
“死小鬼……进去传个话都那么久了,也不见人出来!”永顺仰脸望了望天色,又四下里看去,见街衢上人影疏松,稀稀落落,不禁犯了嘀咕,直绕着马车,揩着热汗,转转悠悠的在自家银行的楹门空场前,嘟哝着:“我的少爷哎……啥时候不好忙公务嘛?偏得要这个时候……”
车夫章六起先还耐着性子看他来来回回兜圈儿,只是时间一长,便有些忍耐不住,张口打趣道:“嗐!这大热天的,蹦跶来,蹦跶去,贼猴子上蹿下跳……我看永顺你呦,可不是应了一句话:‘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说着已是取过腰里的旱烟,一边嘬着嘴,一边摇了蒲扇,很是悠哉享受的模样。
永顺“噌”的调转过头,也不知怎的,立时间,竟是被这一句玩笑茬儿,激得满胸冒起了火星子……这六月天,三伏日,谁人不晓得要窝在家里乘凉避暑,吃冰湃西瓜,可他倒好,难得今日不必当值,却碰上了府里要纳长房姨娘。忙和了一整日不说,还硬要空着肚里来接邵云。只是这一切也便算了,窝囊的是他人已到了大半时辰,偏生江闰月个小鬼挡在门口,死活不让进,说是少爷事先有交代,但凡何人、何事都得先请了示再禀,于是直到现在,自己都没能见着邵云,更别提把人接回府了。他就地一啐,瞧着这平日里随进随出的地儿变得如此生分,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再加上章六那几句不阴不阳的调侃,怎能不气了才怪?
“嘿你个老章头子,我招你惹你了?扯一嗓门公鸭子瞎叫唤的……是不是怕旁人省不得你是条老阉狗儿啊?”永顺戳指赶到车辕跟前,一把夺下章六手里的旱烟杆子,已是激动的高声嚷道:“你放心!旁人省不得,我省得!你一个五十好几的老光棍头儿,没讨过婆娘,没尝过荤腥,就这么一脚踏进黄土坑去,怨谁都气不忿……可谁叫你没那命,没那玩意中用呢?怨谁去!”
劈头盖脸的几语下来,老章六陡自一懵。他素来忌讳不过的就是旁人提及自己没娶过媳妇,虽是一开始时,自个儿先起的没趣,可如今老脸都被永顺这头黄毛猢狲腆了精光,又怎能再咽的回去这口子气。随即一丢蒲扇,“唿”的落下地来,便就近抢过轸上的马鞭子,扬声高喝道:“小兔崽子!敢情今晚上是皮痒了……看爷爷怎么拾掇了你,叫你还毛猴子嘴贱不贱!”
永顺思索不妙迅速闪身,见章六只是高高抡着马鞭子没有动作,遂已,便仗起了自己年富力强,在他未及反应间,花狠劲猛推了章六一把。将他推个人仰马翻不说,还重重撞在了后侧车厢门上动弹不得,这才趾高气扬的掸了掸手,哼哼道:“老章头呀老章头,你不过院里一个粗使的长工,只是比旁人多混了些时日,才叫你得了这份清闲差使去……而小哥我呢?可是日日夜夜跟了大少爷当值当差的人,怎地你就不能狗眼放灵光了些?非要凑到我跟前耍泼撒横,充爷爷够老子来?实话告诉你吧,我爷爷他老人家早下土为安了!你算得哪门子爷爷?连婆娘的手都没摸过一回,也好生有这等福气养儿子?抱孙子?!我呸……老阉狗儿,怕只怕是要断子绝孙了吧!”
“永顺哥!你太过分了!”永顺正骂骂咧咧的还想继续,却冷不防听到江闰月的一声吼,紧跟着小鬼飞奔的身影已是从照壁后窜了出来,直绕着他的跟前怒目一视,便又急急忙忙的跑开,来到章六的身侧站定,搀住他,疾声问道:“六叔,你没事吧!”
“六叔没事!”章六此刻被气得眦眼吹胡,直喘大气,可想着这里毕竟不是闹事的地儿,外加上方才那一撞,也确实是扭到了腰骨,于是不得不暗下气性去,直耷拉住一张老脸坐回车辂边上,闷闷的吐着口里浊气道:“好闰月,凭他野地里叫吠去……咱大老爷们的,犯不着和一条红眼畜生狗计较甚么!”
“老泼皮!你说谁是红眼畜生狗……啊?!你说谁那你!”永顺左右开臂捋着袖管,正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不想自己刚一俯身去取落在狻猊石墩下的马鞭子时,那一柄马鞭子早已是被人抢先一步握进了手里,“那个谁……我劝你赶紧给我放下!这是我和老章六的事儿,谁也甭管!”
永顺说着立起,然四目相对之时,竟似被钉住了一般杵在原地,阶与阶的当央,左右摇摆前后趔趄,直到黏人的湿汗被热风吹走,换作一阵说牟趵矗乓馐兜接渍咀诺牟皇潜鹑耍亲约业闹髯由僖墼疲《偈奔洌械难悍栌恐鄙希岢迕胬铮怕诘慕馐突坝镆惨徊⒈涞媒峤岚桶椭е嵛岬溃骸吧佟僖浪澄摇一煺耍∶豢辞濉豢辞迨悄�
邵云一脸的冷峭森然,盯视着永顺一语不发,却是徇徇儒雅之风依旧。配得齐楚整整的佛头青长袍外头甚至还罩了一件山谷褐色的马褂子,看上去隆重得体,但又不失光彩照人,让人怎么瞧着怎么个渊渟岳峙君子端方,只是略显颀长的身量过于单薄了一些。“闰月,你先随老章的车回府。”他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人要见,以至于招手唤过江闰月来跟前,便再不肖看永顺半眼,犹自嘱咐道:“告诉夫人和大少奶奶,我这会有事要耽搁,不便早过去了……叫她们不必为了等我,误了吉时。”
“是,少爷!”闰月额首之际,想替过邵云接下那手中的马鞭子,殊不知他见自己探手而来,反倒是背手负了过去。于是乎忙垂手会意,随又瞥了一眼身后正托腰行礼的老章六和仍旧呆愣一旁的永顺,欲言又止道:“少爷,六叔他……方才伤了老腰,怕是一路驱车回府……受不住的。”
邵云默默点了点头,只一摆手示意老章六免礼,已是将手中马鞭丢过去永顺的脚跟前处,淡漠无颜道:“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少爷!”永顺措手不妨,一阵心慌意乱,却是未等邵云话完,便火急火燎的打断,替自己辩解道:“少爷,您明鉴啊!是老章头!是老章头先挑的事儿……他嘲笑我兜圈儿等您,说是像极了那死急性的太监,还横脸扬言要抡鞭子抽我,我见他是动了真格子的,才不得已推了一把……谁会晓得他没站稳那!这不怨我吧?”
“拾起来。”邵云声色未改,直耐住性子将永顺的一番诡辩絮絮叨叨听完,才扬手一指地上,重新开口道:“念及你是家生的奴才,爹娘又勤恳能劳,无过无错,所以即便是我要罚你,也总归得看过老一辈的情面,不将你逐出府去。”
“谢少爷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