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茱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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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麻烦,我也饿了,你等着啊。”红袖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吴茱儿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她回来。这雅间内外两室,一厅一卧,地上铺着绒毯,墙上挂着字画,桌椅茶几都是好木头,帘幕上绣着富贵花开,架子上陈列着银器瓷瓶。
她扭头打量了一圈,愈发局促起来,低头看看自己脚上沾了泥巴的草鞋,连忙踮起脚尖,生怕踩脏了毯子。好在红袖去没多时就回来了,手上端着一只托盘,放着几盘吃食。
“庖丁厨子随船去了,我让厨娘煮了两碗鸡丝浇面,还有芝麻烧饼,我们凑合吃点儿吧。”红袖放下托盘,取了竹筷递给她。
吴茱儿看着碗里香气扑鼻的油面,暗吞了口水,印帕辰庸曜樱肆艘煌朊妫屯仿爻裕×坎环⒊錾欤獾谜兴啊�
红袖倒是随意得很,一边啃着烧饼,一边同她闲聊,“喂,你同月娘是怎么认识的啊?”她只知道这小货郎每隔一段时日到应天府来,都会给月娘捎带点什么,一来二去也有两年了。
月娘继承了兰夫人的衣钵,琴棋诗画样样精通,在这秦淮河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清倌人了,多少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想见她一面都难,偏偏对这么个穷小子青眼有加,简直让红袖好奇死了。
吴茱儿咽下面条,舔了舔嘴唇,实话告诉她:“两年前,我跟着我阿爷到江宁游商,乘船途中遇见月娘泛舟游湖,她养得那只波斯猫落到河里,我给捞了上来。”
她说的简单,当时的情形却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的,两条船隔得不远,月娘船上除了两个小丫鬟就只有一个船夫,那猫儿噗通一声掉下水,吴茱儿听到丫鬟尖叫,只当是有人掉下去了,她仗着水性好,想也没想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到跟前才发现是只猫,顺手就给捞了起来,为此挨了两爪子,挠破了脖子。
“啊,我想起来了,是有一回月娘的酥酥掉进河里,原来是你救的它,”红袖心直口快道:“酥酥可是月娘的命根子,难怪她会结交你这个穷小子。”
说完才觉得这话不是味儿,吐了吐舌头向她道歉:“我不是在骂你,你别恼了我。”
吴茱儿摇头笑笑,根本就没生气。“快吃面吧,等下糊了。”“好!”
饭后,红袖本来安排吴茱儿睡在这间房里,吴茱儿怎么肯,她又不是没丁点见识,这样的好屋子都是客人使银子才能住进来,睡一夜就得把被褥重新换过,她一个白吃白住的,哪能糟蹋人家的地方,有个柴房将就一晚上就不错了。
红袖见她执意不肯,无奈之下,只好让她去睡偏院的杂物间,那里有床有窗子,至少比柴房好多了。
吴茱儿将她的担子和箱笼都挪到了杂物间,老驴子拴在马房,回过头打了一盆清水洗脸。时辰不早,红袖安置好她,打了个哈欠便说去睡了,嘴里念念叨叨:“看样子夫人她们得到天明才回来呢,讨厌,下回再留我看家,我就偷偷跑出去。”
吴茱儿掩上门,将洗脸剩下的半盆水放在床脚,脱了鞋袜,挽起裤腿放进去双脚,水有些凉,她飞快地把脚丫子洗干净,甩甩水珠,蜷起腿儿上了床。
累了一天,她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杂物间有股子潮气,却不影响她的睡眠,没一会儿就响起细细的鼾声。
。。。。。。
黎明时分,一艘精致的双楼画舫缓缓地停靠幽兰馆一侧的河畔,船上灯火阑珊,影影绰绰。岸边早有两名水手等候,待船停稳,一名潜入水底固定船锚,一名扛起沉重的艞板搭在船岸之间。
一行罗衫轻绸的粉妆丽人施施然地从画舫里走出来,有者以帕遮面,掩口哈欠,有者说说笑笑,浑不觉累,这些女子,俱是年轻貌美,娇柔多姿,一时间香气萦绕,倩影迷眼,乘着岸边薄薄白雾,若有外人瞧见此情此景,只当是哪里来的一班仙子下凡游玩呢。
前面这一群尚是人间颜色,叫人眼花缭乱,只见最后走出来一位小姐,着一袭碧蓝水袖,翩若惊鸿,举头凝望时,露出一张白璧无瑕的脸盘,西子眉妆,一点绛唇,三分柔弱更有七分幽艳,甫一露面,就将这满船的美色都盖过了。
这位绝代佳人由婢女扶着上了岸,不与姐妹们漫谈,沉默地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阶梯而上,从后门回到幽兰馆。走往茶室的姐妹看到她独上绣楼,出声唤道:
“月娘,你不吃了早茶再睡么?”
月娘轻轻摇首,脚步未停。众姐妹目送她进了绣楼,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她这是怎么了,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换谁拨了一整夜的琵琶,能不使性子吗?哎,夫人不知怎么想的,明明那位‘贵客’不需咱们伺候,夫人偏偏喊了咱们一群人去陪着,结果就连那一位尊荣都没见着,白熬了一宿。”
“嘘,这话可别叫夫人听见了。走吧,咱们吃茶去,吹了一夜冷风,我头疼着呢。”
众女相携进了茶室。
绣楼里,月娘坐在镜前卸下发妆,望着镜中的美人,双眸黯淡无光。
“喵呜。”浑身雪白的波斯猫一跃跳上她膝头,卷起尾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月娘轻轻抚摸着它的后背,突然出声问到身后为她梳头的婢子:“你是什么时候被卖到此地的。”
“小姐,奴是五岁就被爹娘卖了,起先在人牙子手里讨生,后被卖到此地,多亏夫人好心收留。”虽说都是贱命一条,可进了幽兰馆,总比被卖到戏班子当粉头要好运得多。
闻言,月娘自言自语道:“我八岁时,家里光景还好,爹爹原是青州知县,娘亲也是大家闺秀,后来舅父蒙难,我们一家老小都被株连,男丁发配充军,女子则进了教坊司。恰好夫人与我家中长辈有旧,便花重金将我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捞了出来。”
可她没有嫁人,便不算从良,依旧背着乐籍,要在这风尘里打滚。夫人常是说,如有一日她遇上个真心待她,又不嫌她出身的恩客,就放她从良。然而她越是等待,就越是明白,那一天遥遥无期。
“歇着吧。”
月娘收起愁绪,却卧床难眠。
与此同时,幽兰馆另一处,吴茱儿却是早早就睁开了眼,她习惯了早起,从不赖床,醒了便一咕噜爬起来,打着哈欠穿好衣服,端着水盆到外面去打水洗脸。
先把自己收拾妥当,换上一双干净的草鞋,再将担子挑出来,去马房牵上吃饱喝足的老驴子,给它挂上箱笼。她站在一墙之隔望着沉睡中的绣楼,踟蹰了一会儿,便牵着驴子转身走了。
红袖这会儿一定还在休息,她只能不告而别,走得迟了,担心那几个无赖昨日不甘心,今天会在路上劫她。
吴茱儿从偏门出来,脚下是一条石子小路,两边草丛上沾着露珠,空气清凉。小路尽头就是河岸,她一眼就看见岸边停泊的那艘高大精美的画舫,晨雾朦胧看不清船上的情形,她只瞄了两眼,便绕道离开。
走出十几步,忽而听到那画舫上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乐器声响,她驻足倾听,竟是有人在拉胡琴,那调子陌生又古怪,说不上好听,就像是有人握着一柄威风凛凛的大刀,非要舞出剑的飘逸,别别扭扭的,让人浑身不得劲。
吴茱儿蹙起眉毛,一手摸到腰间的竹笛,蠢蠢欲动想要把这调子重演一遍,可是她手上有伤一动就疼,吹不得笛子只好作罢,暗暗记住了这古怪的调子,日后总有机会试一试。
伴着这一曲古怪的乐调,她牵着驴子渐行渐远。
。。。。。。
日出东方,吴茱儿赶到城门口,有路引子在身,只交了十个铜板就能进城。
城门入口处竖着一面石墙,墙上常年张贴着官府的告示,通知一些要事。告示底下密密麻麻围着一群人,吴茱儿牵着驴子,便没往里挤,再说她不识字,看了也白看,就盯着书生打扮的行人走开,追上去打听。
“这位相公,请问那告示上写的什么呀?”
被她问到这位读书人先是叹了一口气,才道:“还能是什么事,幼主登基,后宫无人,朝廷下发官文要在民间采选,哎,这天底下的女子又要遭殃。”
要问这书生何来的感慨,就要提起太祖在位时候为了杜绝外戚专权,立了一项规矩,历来皇后都是从民间选取,凡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女子,从十二岁到十六岁皆作备选。
切莫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就连寻常老百姓都晓得——宁做穷人妻,不图帝王妃。
要知道送往京城的几千个人选里,最后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能够脱颖而出,封后封妃,剩余的那些就凄惨了。运道好的被放回家乡,却难再嫁,其余的不是死在路上,就是被达官贵人私自扣留,沦为玩物。
所以提起朝廷采选民女,老百姓都是又惊又怕,谁都不想把女儿送去任人糟蹋。
书生摇头叹气地走了,吴茱儿又望了望墙上的告示,想起她阿爷一句老话:荣华富贵也要有命享。
第四回 巨阉
明珠王朝自太祖皇帝一统天下以来,便在全国十三行省各设“承宣布政使司”,统辖政事;设“都指挥使司”,掌管军事;设“提刑按察使司”,负责刑法。省下治府,府下治州县。也有例外,比如南直隶和北直隶,位同于省。
这是地方上,而在朝中,权利最大的是内阁,内阁大臣担任“票拟”之事,代替皇帝草拟各类文书。其次是六部长官同都察院御史,六部尚书直接听命于皇上,而御史大夫有弹劾百官的权利,彼此之间相互制衡。
除此之外,另有一股不可不说的势力,即是依附在东厂大太监羽翼之下的官员,恶称“阉党”。当今皇帝身边就有这样一号人物,他深受宠信,善于结党营私,就连内阁大臣都要吃他的亏,此人正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兼任东厂厂公一职的巨阉——雄震。
今年皇帝选妃,派到应天府来负责采选民女的正是那雄震手底下的一员宦官,姓曹的太监。
曹太监在宫里不过是个八品的首领太监,到了地方上,却连知府大人都要捧着他,一则他是奉旨办事,二则是他头顶着雄震的金字招牌,谁敢轻易得罪,有道是阎王易惹,小鬼难缠。
眼下,曹太监就下榻在应天知府宋孝辉的别馆中,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还要派人替他跑腿办差。一晃眼半个月过去了,应天府下八个县的适龄女子统计完毕,从中择选出品貌上等的良家女子,共计三百七十一人。
宋孝辉拿着这份初选的名册,差人将曹太监请到衙门,将这一份名册拿给他过目。
“曹公公,这就是今年备选的采女,你看,什么时候安排她们到一处,你好再筛选一遍。”
曹太监是个白胖无须的中年人,大热的天走两步路就是一身的汗,身后专门跟着两个打扇子的小婢。只见他接了名册放到一边,看也不看一眼,就从袖里掏出一方绿手巾,一面擦着脑门上的油光,一面对宋孝辉道:
“这些个庸脂俗粉,宋大人看着办就是了,倒是咱家让你搜罗的美人,可是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