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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溱湖鸳梦-第4章

小说: 溱湖鸳梦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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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娥一惊,好像有人来了,赶紧收住笑声,把与未来郎君耳鬓厮磨的情景挥手赶跑,从树洞里探出头来。
  四目相接,刘八爷与王翠娥情不自禁地互相搭了个脉。
  在这种时刻,在这种地方,一对师徒,一个无事闲逛,一个有心寄情,瞬间就互通有无了。从那以后,师徒名分只是两个人共用的护身符,绿树院也成了俩人换心情的后花园。
  按理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条古训。这刘八爷也不是不知这个理。与关门女弟子有了情缘,起码算是不伦之举。但凡间之恋就是这么怪,刘八爷家有贤妻,美妾还成了双,应该知足了,他也觉得该知足了。直到在绿树院偶然遇见翠娥,无意中撞见了这么一个嫩白藕似的妙龄美少女,才觉得有句古词是为他写的,当然最好改成“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眼皮底下”更为妥当。何况,当这出色的女孩正敞着情怀的时候,手执一柄纸扇的刘八爷,既有黑发中年的稳健风度,又添些故蓄白须少年狂的气质,翠娥无备无防的心田一下子就盛开了喷香撩人的荷花。
  翠娥甚至开始盘算着有一天自己在刘家摆一摆“茶阵”,显一显新媳妇的威能。
  来溱湖作客,大致总要会会溱湖的“茶阵”,溱湖茶风之盛令外地人啧啧称奇。外地人泡在其中,只消一回,便能亲身体会水漫金山的情景。举一家普通溱湖人家的几道早茶为例,便能知晓这水汪汪的“茶阵”有些根源。
  先上的是一道清茶,配上些糖果,其中当然少不了“焦七糖”。这“焦七糖”是一位名叫焦七的举人所创。焦七年过三十还没有中举,百无聊赖中在自家糖坊里琢磨出这种糖,“焦七糖”通体剔透,薄如蝉翼,大小如过去赌场上常见的窄窄的纸牌,上面密布一层黄芝麻,准确地讲是半层黄芝麻,因为“焦七糖”的厚度只有平放的半粒芝麻厚。焦七将辫子盘在头上,然后搁上一顶筛子,上面摆上一圈又一圈的“焦七糖”,宛如一条蜷着的小龙,就这样焦七沿着溱湖边,叫卖“焦七糖”,三年过后,焦七鬼使神差地中了举。焦举人从此立下宏愿,每年除夕焦卖糖直至百年。举人卖糖,大家沾光。“焦七糖”从此闻名遐迩,成了溱湖人的镇茶之宝。
  这二道茶名唤“果茶”,由红黑枣加上足够的白糖煮成。
  红黑两色在甜蜜蜜的水中,好似一对对迷你鸳鸯。吃这道茶有个讲究,红黑枣要适量留下几粒,意味着年年有余。(还有一说,吃了“果茶”说果话,果话,溱湖俗语即好话。)不过话要交代在先,真的把碗中一饮而尽者,下面的茶上来你就会渐觉通体湿度陡增。
  三道茶是京果茶,用京果粉冲泡而成,以扬州产的全素油京果粉为上品。端上干丝大蒜肴肉作茶点,既解腻又济甜。
  一客一碗京果茶,吃得越清越爽气。
  四道茶是银耳茶,配热炒小圆子,糯米粉小圆子洁白细小,周身沾满亮晶的白糖,装得满满的端上,煞是好看。这点心通常体现主妇之手巧的程度,尤其是春节期间,对新婚的小娘子们是一场非正式的考验,圆子做得越小,炒得越圆,沾的糖越匀净,越能说明新娘的细腻精明。所以这份茶点最讲究,必须由主妇亲自炒就、亲自奉上,博客人们多几句称赞。
  末了一道是各式汤茶,或粉丝鱼圆汤,或清鸡汤,或鲫鱼汤等等。像正餐中“鱼到酒止”一样,“汤到茶止”,早茶就算结束了。此刻客官的胃袋大约成了浸在河里的鱼篓子,沉甸甸、湿漉漉的,又如水漫金山白娘子大战法海的阵势,成了肚子里正在上演的一本戏了。
  这“茶阵”只需一个来回,足可以说明溱湖请客以茶代餐的自信。溱湖人时常把午餐说成“晚茶”,多少与用早茶的时间之长、量之大,本该午时用的“茶”,不得不推迟到傍晚时分有关。“晚茶”与八竿子打不着的英伦三岛“下午茶”相仿,只不过留给食客的印象,“下午茶”是一捧没了香气的绚丽干花,而“晚茶”则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丛荷花。
  可怜造化弄人,翠娥的“茶阵”没摆成。没多久,翠娥满心田的荷花就成了听雨的残荷。听着溱潼东码头热闹得没得命的鞭炮声,晓得扬州四太太家送货上门了,翠娥便离了刘家的门。青浦角的王庄董再也没来接女儿回家,翠娥后来成了溱潼西庙的主持药香。
  从此,药香主持的这西庙,变成了了解隐情的香客们敬而远之的佛堂,药香每天自己焚香自己闻,一年到头除了有人家来求些治妇人孩童病恙的方子,难得有人来进香,直到有一天“黄家班”粉墨来烧大香。
溱湖鸳梦 二
  上个世纪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溱湖东边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中,逃来了我的爷爷的爷爷们。既然黄家在官道上栽了跟头,也只能飘摇到溱湖边的草荡里来了,靠看荒田过日子。
  新开辟的老巢叫黄家墩,是我爷爷的爷爷们逃难落脚的地方。
  这黄家墩原是方圆十八里汪河荒田水荡边地势较高的一块地方,处于青蒲、罗村、开阁庄三个村落的中央,周围的荒田水荡里,长满了芦苇和各式各样的野草,除了粽叶期来人热闹一阵,打些粽叶子,其他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等到秋天,芦苇黄了,草枯了,偶尔有些落魄的人过来,典几分荒田水荡,割了上面的芦苇、野草,把船装得像座草山,送到溱潼东窑去做烧草,虽卖不了几个大钱,暂且半闭着眼,混一段日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靠看管这样的荒田水荡为生,根本不能算什么好营生,逃难避祸倒是找对了地方。也许为了隐名埋姓深藏不露,逃离黄家故园的那一班人马,就在这荒田水荡中安窝筑巢,从此再没留下家谱。
  每逢雨纷纷的清明节,逃到溱湖的这一支黄家后裔,还是忘不了大户人家的礼数,尽可能壮大场面去上坟,让另一个世界的先人们放心,黄家人是斩不少杀不了的。不过再摆谱,也不敢打出旗号,只能偷偷地去祭奠。
  这偷偷的祭奠,是我父亲小时侯他的父亲告诉他的。那样神秘而刺激的场面,可惜父亲小时侯并没有亲历过,因为那时侯他还不知道在哪儿闲逛,没想起来投胎到黄家呢。据父亲说,黄家上坟的前一天,除了准备好供品,最要紧的是改妆,老老少少装扮成戏班子,生旦净丑凑齐全。次日凌晨子时,借着蒙蒙天亮,乘着水面的雾气,直奔小虹桥祖茔。这是个万全之策,既能祭祖,又免了被好事者告发,惹出事端。
  不过,这偷偷摸摸地做事情,总难免出点岔子,似乎是个定数。有一回黄家照旧例去祭祖就出了个不小的岔子。
  那一年,那黄家前去祭奠的一小拨人马,悄然离开黄家墩。这真叫无巧不成书,“黄家班”遇上“谢家班”。结果“黄家班”还是显山露水地出了大名。“黄家班”与“谢家班”之间的一场好戏,呼呼啦啦地就要开场了。这场大戏的台子,便宿命地搭在了溱潼。
  千年古镇溱潼,溱湖环绕其东西北三面,只有一条窄窄的官道,向南延伸,连接着上河的古城泰州和我们黄家回不去的故乡姜堰。这窄窄的官道,据说隋炀帝到扬州看琼花,偶然听说了溱湖“会船节”,曾乘舟巡幸过一次溱潼,于是便留下这条专用来拉纤的官道,窄窄的,不能飞扬马车。这窄窄的官道,浅浅的,低低的,更像是漂浮在溱湖上的一道漫长的浮桥,又时常给人一种错觉或想像,好像是一根长长的脐带,牵着溱潼这孕育了千载的宠儿,躺在柔美而温暖的溱湖里。
  彼时,去偷偷祭奠的“黄家班”的帆船,在满是雾气的溱湖里疾行。我那血气方刚爷爷黄志仁正躺在温暖的船舱里,睡姿豪迈奔放,双脚翘起,顶着船舱的棚,像是练顶缸玩杂技的架势,又像是正做着一个离奇古怪的梦。
  溱湖上的梦,颠颠簸簸,晃晃悠悠。无数的渔火与数不清的星星,交织成一顶璀璨的帷幕,悬在碧绿的湖面。黄志仁感觉到自己的皂靴正快速地长大,很快长成了两只并行的船,身上的披风成了涨满了风的帆。突然一阵大风刮来,头上的一顶方巾像驾了云的毯子,直往溱潼西庙飞去,眼看着就要罩上山门前的影壁了,那面影壁忽地变成一个身上插满令旗的女子,那女子只露一个背影,见那方巾袭来,举枪便刺———黄志仁大喊:“快截住!西庙!”“志仁,做什么梦?”倚着舱门拿舵的碌碡骨(碌碡li zh u ,有棱有槽的石磙)踢了黄志仁一脚。
  碌碡骨,真名黄力宏,黄志仁的亲叔叔,一生未娶。他是个蹊跷人,刚生下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被大脚桶压在身上,居然没压断肋骨。后来请了个算命先生掐了八字,说这孩子的肋骨是连在一起长的,古书上叫碌碡骨。长大后力大无穷,只是命中不能娶亲。后来果然应验了。
  黄志仁被踢了一脚,喘着粗气醒了过来,一时间想不清楚刚才的梦是好是坏。一个鲤鱼打挺出了船舱,替下碌碡骨去掌舵。那年景,按溱湖的民风,做了离奇的梦还有些讲究。做了恶梦,要焚香放鞭炮,以防恶梦成真;做了好梦,要按图索骥,照着梦境去做,求些吉祥。
  船舱内的人悄无声息,睡在溱湖上。黄志仁扳了桅,转了舵,直往西庙驶去。
  从黄家墩到溱潼,旱路很远,一路上小河鱼簖像蜘蛛网一样密布,走不上几步便要乘船摆渡,还得搭上不少的过河钱,早上出门,半夜回家。走水路倒很近,顶多一个时辰。
  且说“黄家班”的船,悄然靠上溱潼西河口,司晨的公鸡们还在梦里想着心事,一点声息也没有。船没落桩,跳板没搭,借着蒙蒙亮,黄志仁一个箭步跳上码头,直奔西庙。
  西庙不大,加上影子,也不过只有扬州大明寺的前殿一般大小。西庙朝南,庙的明间(即房中间的正间)做的佛堂,只供奉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观音脚下是几只蒲团,观音身后当然缺不了她在尘世时的情郎韦驮菩萨。东房间是客房,用来接待施主香客的,因为来往的人少,里面空陈着些桌椅板凳。
  中间用屏风隔开,里间做了药香的饭厅。饭厅东北墙角有一扇小门,通到外面的厨房。经过厨房就到了西庙的后园———一个靠河岸的小树林,算是西庙的庙产,小树林中央有一个弯弯曲曲的池塘。
  药香吃完饭,习惯到小树林转转,对着静静的池塘发发呆。现在还是春天,塘边树下长满了小花小草,都是从师父白胡郎中刘八爷家带出来的药草种子播的,每逢天时便发芽开花。偶尔有些信女来求药香师父看个暗疾小病的,药香就到后园子来采几把药草,写个简单的方子,倒也十分灵验。
  清明到了,再过一阵儿,园子里会更热闹些。六月荷花满池开,七月菱花开,八月桂花黄,药香想起平素常念的经文,这段经文好像就是照着这西庙的后园子说的。
  这天夜里,药香醒睡得很。子夜过后,药香总觉得“谢家班”快靠上西码头了,便坐起身,掀起窗帘朝码头张望。药香的卧室就设在西庙的西房间,房里摆设一如以前在白胡郎中刘八爷家学徒一样,只是在西墙上多安了一个小洞窗,正好方便看看码头。外面迷糊得很,没什么动静,除了小浪碰上码头发出几声叹息。药香也跟着叹了口气,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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