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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溱湖鸳梦-第15章

小说: 溱湖鸳梦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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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自己千疼万爱的娇妻,竟与结过阴婚的一个秀才有真情!他挥挥手,让那对绞在一起的情鬼飘出去。跟着,去把那柄铁锤丢进井里。纵有千斤神力,也不能拴牢没了真情的心啊!马蜂嫂子出殡的那天,刘马蜂特意去看了那片小树林。
  那石人已不见了踪影。
  若干年后,刘状元已遁入空门,进了扬州大明寺,跳出了三界外。他的结发妻子托梦给他,说是在阴间见到他的续弦。
  那续弦与赵秀才情缘已尽,要转世投胎做人了。那续弦念及在世时刘状元对她的种种恩爱,自愿不做人,投胎去做溱湖里的鱼,好让刘状元敲木鱼时想到她,还能常常游回读书址。不过,续弦要做背上竖着刺的“刺花”鱼,专刺像小姑子那样姓刘的女人爱惹祸的嘴。判官一时糊涂,将“姓刘的女人”错写成“姓刘的”,判了个“鳜鱼背上的刺,专戳姓刘的嘴;姓刘的戳了嘴,一辈子没得治。”
  刘状元的结发妻子还偷来一个专治被鳜鱼刺了的偏方,要刘状元默记下来。梦醒的时候,刘状元觉得发妻有些好笑,自己都做了和尚还会吃什么鱼?转念一想,这偏方不正是做好事的法器吗?刘状元心头一凛,继续潜心修炼。最后,刘状元积德行善,终于成了不生不死逃脱轮回之苦的佛,“刺花”则成了溱湖地界姓刘的想吃而不敢吃的鱼。这个“姓刘的不能吃刺花”的故事成了这样子,显然是经过我外公刘元金加工过的。
  这故事原先是由刘元金当作章回小说来讲的,零打碎敲,滴滴答答地讲给我外婆蒋七小听。每到关节眼上,或是一时没词可讲,或是干脆走了神讲不下去的时候,刘元金便卖关子地说一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待到来年,再到姑妈九张嘴家,见了蒋七小,重续上情节的线头,接下去分解这个关于姓刘的跟刺花的恩怨情仇。
  就这样,在一次次添油加醋的讲述中,在一回回倾听奇事异闻的渴望中,刘元金和蒋七小长大成人了。
  原本刘元金初见蒋七小的时候,就是一个光溜精神的少年,现如今已是一棵能经风雨的壮树。突然有一天,蒋七小有了想倚着这棵壮树撒撒娇的冲动。她被自己的心思吓红了脸。这时,有件苦恼的事情浮上心头。原来蒋七小无意中晓得了自己长着一双半大脚的来历。这双半大脚原是懂事前,家里人让九张嘴在夜里偷偷替她裹的。九张嘴心疼七小,不忍心裹得太紧,结果三寸金莲没裹得成。当七小慢慢懂事后,像所有的女孩一样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状态,便觉得自己的脚比较怪,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这便是常遭人嘲笑的“半大脚”。走路还算方便,虽说走不快。不晓得元金哥还会嫌弃?
  刘元金有一双大大的铁脚板,走起路来铿铿锵镪。每回来时堰都爱靠两条腿走着来。
  这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刘元金打扮得光光鲜鲜的又上路了。从溱潼到时堰,要经青蒲大河摆渡。摆渡的是个姓姜的孤老头。最近几回见刘元金过河,总是一边有口无心地跟他答话,一边盯着不远处的河滩上成群成对的鸭子们出神。艄公使劲划着桨,高声打起了船号子。这船号子让人想起唱凤凰的调子:“呃———噪噪。瓜大了要人抱,人大了要抱人。那个呃噪噪———”刘元金低头一阵窃笑。船靠了岸,给了船钱,继续赶路。
  到了开阁庄,早上吃到肚子里的两块年糕,到这儿正好还留着一块,所以不觉得饿。离了开阁庄,过一条大河到了草舍,再趟过几条浅河,正好到时堰吃晚茶。时堰的蒋七小保不定又在等他的“下回分解”。
  作为交换,蒋七小也曾给刘元金讲过白蚕姑娘的故事。
  只不过元金记住了是那个过路人说的话:“小脚好看不中用”。“元金哥会不会把自己也当作‘白蚕姑娘’呢?”蒋七小坐在九张嘴家天井里晒着太阳,绣着花,同时想着没影子的事
  这时,打扮得光光鲜鲜的刘元金推了大门进来。蒋七小一见慌了神,起身没站稳,连同花架子一起跌倒在地。
  元金忙上来扶她。
  蒋七小认定了是自己那双“半大脚”惹的祸,趁机哼哼唧唧地低声哭了起来。
  元金以为七小脚脖子扭疼了,也顾不得礼数,蹲下把七小的脚托起来,轻轻地替她揉。其实,七小的脚并没有扭了,倒是心里有些别扭。半大脚居然被元金哥抓住了,他会怎么想呢?元金从来也没有跟哪家女子肌肤之亲,眼下七小的活脱脱的脚一只一只地在自己手掌心里摩挲着。洁净的白布袜子上绣着几朵小花,元金叫不出名字,却满心喜欢。
  蒋七小见元金哥发了呆,忙止了哭,说道:“脚不疼了。”
  元金点头自语道:“挺好看的。”蒋七小抽回脚,高兴地跳了起来。
  元金愣了一下,怎么才扭了脚就能跳起来?
  九张嘴不知什么时候从地里冒了出来,刚才的一幕她全看见了,也看明白了。这叔伯侄子跟七小的姻缘就这么定了,总比当年父亲在酒桌上便定了女儿的终生大事好。可怎么成全他们呢?
  叔伯侄家的家底瞒不了九张嘴,她知道元金家不如自己娘家富裕。元金家满足于不愁吃不愁穿,从不想做大生意发大财。倒是看中“耕读传家”,热衷于让孩子读书知理,做个神气又仁义的人。好田孬田加起来,顶多十八亩左右,只能算是个七小家的零头。元金家的家当比起蒋家的家产,那是小鸦船遇上运粮的大驳船。溱湖的人把鱼鹰唤做鸦,专门放鱼鹰的船就叫鸦船。鸦船行在河面,宛如飘在水上的半片空的豌豆荚。两个大男人,便能轻松地扛起一只小鸦船。可怎么说,胳膊肘不能往外拐。俗话说,姑妈胜亲妈。这娘家侄子人品没得话说,更何况这孩子神气活络,将来不会辜负了七小。七小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就像是亲生的女儿一样亲。假如自己是七小的妈,肯定不会像方卿的姑妈那样嫌贫爱富。方卿是《珍珠塔》里的公子,溱湖几乎人人知道他的故事。九张嘴还在琢磨,这元金知根知底,七小对他又有意,能撮合他们可真是积德。更何况,蒋家家私不小,多赔些嫁妆,正好帮帮元金家的忙。九张嘴不用两个小的来求她,她已备好了招数。
  这招数说起来很好笑,还是当年使过的老一套“谈谎媒”。
  当着蒋诚和蒋戴氏的面,刘元金家的财产一经九张嘴的口,就像发了酵的面一样,涨得没了原形。十八亩田变成了一百八十亩;家住溱潼东窑附近的三里半,变成了住在溱潼镇热闹的东街上。因为是九张嘴说的媒,蒋家连到刘家相亲的事都省了。不管怎么说的诳语,这桩亲事真的就成了。
  果然不出所料,蒋家陪的嫁妆之多,说盖了溱湖有点过了,说盖了全时堰那是一点也不夸张。光是做针线绣花用的匾子,就有大大小小六六三十六只。每只匾子里都配了绣花针、缝衣针,金花线、银花线,裁衣用的花粉和尺子,做衣用的绸布缎子等等。再说还有六六三十六只大桶,桶里放满了家常用的碗筷盘碟酒壶茶壶烛台香炉。其他的家具衣物金银细软,就更不必说了。
  前来赶场子道贺的有好几个唱凤凰的班子。其中一个班子编的词最妙:
  时堰出了个蒋七小,喜蛋大得不得了。人家报喜送鸡蛋,她家报喜送鹅蛋。一只鹅蛋两人三天吃不了。呃噪噪,三天吃不了。
  时堰出了个蒋七小,双脚不大也不小。会绣花来会裁袄,模样长得蛮俊俏。人人晓得她是个女惯宝。呃噪噪,她是个女惯宝。
  时堰出了个蒋七小,嫁妆多得不得了。既送匾来又送桶。金银财宝都有了。新娘未进门已经发财了。呃噪噪,已经发财了。
  出嫁的那一天,蒋七小的六个哥哥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去的迎亲船,跺脚跺得起了烟,哭成一团。他们担心七小做了媳妇要吃苦受煎熬。蒋七小的哥哥们谁也没料想到,日后七小吃苦受煎熬都因蒋家的嫁妆太招摇,惹得匪盗红了眼。
溱湖鸳梦 四
  匪盗的行径,对于溱湖地界来说,似乎是一种上好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假如没有匪盗出没,这溱湖或许会因为太宁静而显得平淡无奇,让人乏味。
  辛亥前,溱湖一带传说最多的是杨大家的叉鸡帮。那叉鸡帮的人,不论男女都留着拖到脚后跟的长辫子,他们以偷鸡为生。常常是三五只住家船扎成一帮,以做小生意为名,找寻着他们看重的营生,沿着溱湖边数不清的大河小汊。
  溱湖是水乡泽国,除了家中有了大事小事,要专程弄只船到溱潼去置办货物。平常家中所需的物品,总有相应的小生意船送上门来。卖鱼卖麻虾的渔船,卖糖卖蜂蜜的甜船,卖盐卖豆腐乳的咸船,卖油卖芝麻的油船,卖布卖针头线脑的布船,还有加工金银首饰铜锡器皿的铜匠船等等专门供给家常之用的。根据季节,这些船像四时八节风俗或风景一样出现。
  卖麻虾的,总在夏天出现。淘米洗菜的人,到码头走一趟,米淘了,菜洗了,碰上卖麻虾的,顺便买上一碗。回到家,赶紧炖起麻虾来,准备给家人做一道馋得人流口水的佳肴。
  炖麻虾的香味飘出来了,买麻虾的人多起来了;炖麻虾的香味浓起来了,卖麻虾的人笑起来了。
  冬天到了,河上还未结冰,卖糖的船来了,糖疯子上岸了。
  从码头开始,糖疯子身上披着破棉破布缠起来的袍子,嘴上套着土喇叭高亢嘶哑地唱起来。糖疯子是个主角儿,肩上挑着糖担子,一手握喇叭,一手敲洋鼓,前后两三个同伙挑着糖担子,也敲着洋鼓,一时热闹非凡。糖疯子唱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楚。一听到糖疯子那吼唱,孩子们大人们慌忙把家里的破棉破布破锅、晒干的鸡毛鸭毛鹅毛搜罗出来,赶紧去找糖疯子换麦芽糖。大人小孩都晓得,“糖疯子卖糖,没办法商量。”赶得巧,一点点废品能换半块烧饼大的麦芽糖;赶得不巧,一大堆东西换得的麦芽糖还不够塞在牙缝里。有的犟孩子不依,扯着糖疯子大哭。冷不防,糖疯子敲了块麦芽糖贴在孩子的脸上。跟着看热闹的人群一阵哄笑,像过节似的。家里没东西可换的女人,一边抹着孩子的眼泪,一边教唆他骂那惹祸的糖疯子:“换糖的狗养的,你不从我家门前跑,我家孩子不得嚎。”至于另一类做生意的船,却不会像风俗或风景一样地来。
  它们更像一片倒映在水面上不浅不深的带雨的云。来了,总会刮几阵风,下几场雨。比如叫花子船、叉鸡帮的船。
  关于叫花子船,听的比见的多。传说最多的是这样一个老乞婆养斗猪的故事。
  从前有个老太婆,家门不幸,生了一屋的忤逆子,谁也不肯养她。老太婆没法子,独自划着一条小船离了家门。临行时抱走了一只小猪崽,因为老太婆平常在家时喜爱养猪。既然在家人身上得不到亲情,那就从小猪崽身上寻点温情。一条叫化船载着一个老乞婆和一只小猪崽,沿着溱湖边游荡着。
  白天,老乞婆上岸讨饭,晚上回到叫化船上,把省下来的百家饭喂给小猪崽吃。等小猪崽吃好食,老乞婆便托着它上岸去撒尿拉屎,天天如此。过了半载,小猪崽长成好几百斤重的大斗猪,在小划船里都转不过身来。老乞婆还像以往那样,把讨来的百家饭省给猪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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