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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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雨,看上去像一个积木搭建的游乐场。
“再飞高一些给你们看个明白。”转眼之间水城已经小得像一块奶油蛋糕,而水城的四周,是没有边际的水,像海那么大,零星几个更小的孤岛散落其中。我们坠落的这个世界是这么大这么空,水城只是耸立在海上的一座孤岛罢了,现在那潮湿飘浮的城镇变得像一片羽毛那样缥缈,瞬间就被迷雾吞没了。忧伤笼罩在我们头顶。
“被水包围的城市。”兔子向下张望着轻声说。
我想起有一次,水城也是这样下着雨,不过雨水是散发着荧光的蓝色,无声地洒在地面上化为灰烬。这比任何情景都让人悲伤。那时候兔子盯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告诉我:“你看,这就是水城的雨。”
来到水城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更悲哀的事情是我们似乎永远摆脱不掉它了。
“死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们死了我还能更好地照顾你们,最可怕的事情是,留在水城,就要永远存在下去了。”拾魂者的声音在高空中显得异常清晰,“所以我说,姑娘们,时间不多,你们要尽快离开水城。”
可是,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呢?
拾魂者带着我们在水城的街道上走着,“去哪?”我问他。
“这我可决定不了,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你们回去。你们要自己去找,我能做的只是陪在你们身边。”拾魂者停下脚步,“一切听你的。”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带路。
“我想我们得开个会了。”我抱起双臂面对着兔子。一遇到不知所措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抱起双臂站着,这个姿势从来没有帮助我走出过困境。
“V,再想想你的那些线索。”兔子看着我,表情也是一样的一头雾水。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来,扔到她面前。“狗屁线索!”兔子把本子捡起来刚要翻起来看,我突然想起来本子里关于皮特的事情,她看到了一定又要哭了。我赶紧把本子夺回来。“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以前那些都是垃圾。”我扬了扬本子就把它胡乱塞回包里。
“平静,平静。姑娘们。”拾魂者拉着我们到街边的露天咖啡吧坐下来,“仔细地回忆,平静一些,我们还有时间。”
我和兔子都陷入了沉思,很长时间,我都理不出任何头绪来。水城像一个大迷宫,每条道路似乎都通向出口,每次我都心怀侥幸地走过去,每一次都撞到死角,只好一切重新开始,谁又知道,这个迷宫到底有没有出口呢?
“停停,这样下去没什么用,姑娘们。”拾魂者等了很久,我和兔子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告诉我你们分别都知道什么?”他把头转向兔子。
“我知道的情况就是,托马斯是一个魂;爸爸写信告诉我水城很不稳定,让我去找他;托马斯杀了皮特;托马斯现在是要杀了我们……”兔子歪着脑袋,因为想起了皮特的事情,又哭了起来。我只好把她抱在怀里,尽量地安慰她。
“皮特临死的时候,对托马斯说过一些话。他说,他说……”我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他说,托马斯想利用我和V找到那个它深爱的人,还说托马斯虽然能杀了他,却摧毁不了水城,我却可以摧毁……”兔子呜咽着说。
“他还说,那个盒子。他说到这儿就被托马斯给杀了!”
“你呢?”拾魂者看着我。
“我还知道,识别托马斯的方法是看对方的眼睛是不是金黄色。它有一次把我勒在床上的时候我发现的。还有纹身的事情。”
“纹身没用,水城每个人身上都有。”兔子说。
“你们是说那个猫形状的纹身吗?”拾魂者说。
我点点头。
“你怀疑纹身什么事情?”他紧接着问我。
“就是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个纹身是水城的关键线索。”我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说。
“为什么这么怀疑?”
“因为一个盒子。我和兔子都有一个盒子。”
兔子把她的盒子拿出来给拾魂者看,拾魂者紧盯着盒盖上的图案看了好半天,朝我伸过手来,我也把我的盒子拿出来给他。
我的和兔子的盒子几乎完全一样,都显得破旧不堪,盒盖上的图案都是那个尾巴弯成弧形的猫,只是我的猫尾巴弯向左边,她的弯向右边,正好是对称的。
“你打开过这个盒子吗?”我问兔子。兔子摇摇头,“你呢?”
“打不开。”
拾魂者一直没有说话,把两个盒子拿在手上来回比较打量着。
“你见过这盒子吗?”我发现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拾魂者不理我,把两只盒子并排放在桌面上仔细查看那两个对称的图案。
“你们都是拿到这个盒子之后到水城来的吧。”他一边看,一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和兔子都说是。“你一定知道这个盒子的事情吧。”兔子试探着问拾魂者。
拾魂者猛地一拍桌子,把盒子还给我们俩,“我搞错了。不是盒子的问题。收起来吧。”
“盒子有什么问题?”在拾魂者查看盒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姑娘们,我只是一个拾魂者,不是神,不是百科全书。我只知道,你们危险极了。它不会留你们活口的。”他一把抓住我们两个的手腕,把我们拉到一起,贴在我们面前说:“找到托马斯,这是你们的命运,也是我的任务。”
“噢不,”我对拾魂者摇着手,“我们只要找到出口,送死的事情我可不做。”
兔子也愣愣地看着拾魂者。这时拾魂者口袋里的鹅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它就在附近!”拾魂者马上站起身来,他的手紧紧攥住袋子,眼睛往街上的人群里四处打量着。突然一把菜刀从咖啡馆里破窗而出,重重地扎在我和兔子中间的桌面上,那正是刚才拾魂者一直坐着的地方。不要说尖叫着跳了起来的兔子了,连我都被这把菜刀吓呆了。拾魂者拔下菜刀,放在鼻子前仔细地闻着。
“它已经疯了。”
鹅又突然大叫起来。
拾魂者拽紧袋子,朝着鹅头指明的方向跑去,我和兔子赶紧跟上去,路边的一根高压线突然掉了下来,正落在我和兔子面前,黑色的电线像一条饿极了的蛇,四处扭动着,发出红色的火花,并且不断朝我和兔子攻击。我来回跳着躲开它,大声叫着拾魂者。兔子也吓坏了,这条电线像长了眼睛一样直朝兔子扑去,一直把我们逼到一个墙角,再也无处可躲了,它才高昂起头,慢慢地向我们靠近,红色的火花在我面前闪动跳跃着,像一只带着致命毒液的舌头伸了过来。
拾魂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回来,一把抓住电线,电线扭动着,把头转向他,沿着他的手臂一直缠绕到他的身体上。拾魂者向后倾着身子,挣扎着躲开电火花的攻击,那电线却绕着他的手臂越来越紧了。他的手臂开始颤抖,青筋一根根暴了出来,手臂的颜色变红变紫,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我和兔子大声尖叫着,可电线仍然气势汹汹。它发出嗞嗞的响声,继续向拾魂者的脖子上缠绕过去。这时候,拾魂者口袋中突然飞出一只雪白的大鹅,伸开硕大的翅膀,嘎嘎叫着朝电线扑过去。电线一下子松了下来,噗噗地冒出最后几个电火花之后,就像一条烂麻绳那样掉到了地上。
那只鹅扑着翅膀在人行道上来回打转,好像在寻找什么,在我和兔子的腿中间钻来钻去,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低垂着翅膀走到拾魂者身旁,用头轻轻蹭着他的脚。
我和兔子惊魂未定,走到拾魂者身旁去扶他。
拾魂者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声喘着粗气:“它已经疯了,疯了!又让它跑掉了!”
又一次遭遇危险
我们又在水城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一夜,没有新的危险发生,当然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一听到拾魂者袋子里猛然发出的鹅叫声,我都会条件反射地迅速掏出手枪准备着。拾魂者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尖叫的鹅塞回口袋:“别紧张,这不是托马斯,只是别的地方有魂在催我。时间不多了,时间不多了姑娘们。”
“我们去找托马斯。”兔子突然异常冷静地说。
“我说过了,送死的事情我不做。”我对兔子摇头。
“这样下去不是送死吗?V,是你跟我说要勇敢,是你跟我说早晚都是要死的。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继续躲下去呢?找到托马斯,怎么都好,可能出口的秘密就在它身上呢?”兔子发疯一样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我不想这样被动下去。”
“没错。”拾魂者也看着我,抓住我的手,“托马斯是关键,这个你应该清楚。”
“可托马斯是恶魔!”我又想到那天在郁金香旅馆,托马斯变出的里顿狠狠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V,托马斯杀死了皮特,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如果你愿意这样东躲西藏下去的话,那我自己去。”兔子从来没有这样勇敢过,她吻了吻脖子上的红铃铛,说着转身就要走。
我还在犹豫不决。
“你怕死吗V?”拾魂者问我。
我怕死吗?我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不,不,我一点也不怕。当我十六岁从家里毅然离去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上帝,交给了这个无耻荒谬的生活。那时侯我想,死或者不死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不必刻意求生,就好像我不必故意寻死一样,只是顺其自然就好。里顿的出现给我的生命点亮了一盏灯,是他让我感到我成为了一个有牵挂的人,有爱的人,愿意为他做一切、为他活下去。那么现在呢?在托马斯狠狠掐住我脖子的时候,我那种本能的反抗和挣扎,求生,就是为了能够存活下来,能够回到德国去,看看里顿到底出了什么事,想要见到里顿,和他在一起,生活下去。可要想回到德国,托马斯就是我最大的阻碍。它是上帝吗?也许是吧,因为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它在我周围布下了重重陷阱,而我根本无路可逃。那么我还要继续逃下去吗?继续这样惶恐不安地生活吗?说实话,这日子总让我感到我是死期将至了,我甚至绝望地想,里顿大概已经死了吧,而我这样下去,很快也要死了。我感到我像一只逃避猎人枪口的困兽,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让我选择的话,那么即使是垂死挣扎,我也愿意转过头,对着那猎人猛扑过去。
“我去。”我拽住她的手。拾魂者笑了,说:“好,出发。”
寻找托马斯的过程比我下定这个决心还要困难。
我们知道的能从水城的人群中认出托马斯的办法就是它的金色眼睛,还有拾魂者袋子里的鹅的叫声。但如果等到鹅都开始叫起来的话,恐怕已经太晚了,可能在鹅的叫声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就会被飞来的子弹打成筛子,或者被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砸死。我们只能在街道上慢慢地走着,看每一个人,就看他们的眼睛。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别人的眼睛,那些滚动的灰色眼球,蓝色眼珠,褐色眼珠,绿色和紫色和黑色的眼珠,长睫毛,短睫毛,闪动的睫毛,每一双眼睛都好像在窥伺我们,监视我们,给我们布下陷阱和迷阵。而水城又有着那么多那么多的眼睛,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猫和野狗,鸽子,甚至桦树上也长着眼睛……
一直到了晚上,天上下起散发荧光的蓝色雨滴,我们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