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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女人的妖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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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格俐微竖着耳朵听到他脚步声最终消失,终于沉重地流下两行泪水,这个从前不哭不笑的女孩子啊,禁不住捂住脸大哭起来,哭她无比珍惜的爱,哭她本以为天长地久的初恋。待到她稍微平息下来,发觉母亲又在镜前梳起了头发,跟他进门时一个动作,一个表情。若不是看见她手上的牙印,李格俐微会以为刚才不过一幕幻觉。但是血红的牙印触目惊心,母亲居然什么事没发生过的表情,甚至轻轻哼起支没调的曲子。李格俐微恨她,恨得牙痒痒。这个疯女人根本没疯,她根本是故意的,就像若干年前的下午,她也是这样扯开那串水晶珠链。 
  李格俐微一把抱起床上盘着的一只猫咪,几步迈到小木阳台,你来啊,你来看啊!她朝里屋大声喊,终于把她引了过来。她淡淡一笑就有股温和无辜的美,这更加激怒了李格俐微。她咬紧下唇,又说了一句你看好!就一扬手把手上的猫咪抛了下去。 
  猫咪在空中发出绝望的尖叫,李格俐微不敢看,还是禁不住全身剧烈发抖。这一声果然深深刺激到母亲,她奔过来向下伸手去够,又哪里够得着,于是只好痛苦地号叫和哭泣。李格俐微感觉心脏那里穿透般的疼,冷丝丝的又疼得十分舒服。她一不做二不休,又随手抓起一只猫,不等她反应过来,再次往下一抛。这一次,母亲尖利的叫声盖住了猫咪的呼号。你不是爱它们吗,我就要你尝尝失去的味道。那时候李格俐微就反复喊这一句话,给自己壮胆,为自己加油。疯女人准备守护好自己的猫咪,她满屋子乱跑,伸手去抓这只、那只猫,统统拢在怀中。但是她哪里能保护好这么多猫咪,李格俐微轻而易举从她身上揪出那只她最疼爱的白猫,再次拎到阳台外边。这一次她不着急把它往下抛,而是捏着猫后脖子皮,把它扯在半空中。疯女人抱着满怀猫泪流满面地跟了过来,她口齿不清地请求李格俐微放过它。这一瞬间她有点心软,可是她忽然想起她几年前,也是从这里,疯女人抛下去的一捧捧水晶珠子,哪里顾及她撕心裂肺的央求?想着就更狠了心。过来啊,你来救它啊,她冷冷地笑,手一动,疯女人就扔掉满怀猫咪靠近阳台。你去救它啊,她又一扬手,还是没有松开。疯女人大半身子探在阳台外,只伸出胳膊企图去接。去吧,去救它吧。我终于松开手,女人就真的跟着跳了下去。 
  你说,我……终于松开了手,女人就真的跟着跳了下去。林小翘强调道,你用了“我”字。 
  是的,整个就是我。田微微出了好一会儿神,终于应道。你哭了吗?这不是我的幻觉吧,我不确定,就像我不能确定当初是否真的冲她喊过“去救它吧”,我觉得那只是我的心在喊,又觉得我其实用嘴喊了好多好多遍。 
  林小翘找不到更好的词接话,她真是不了解眼前这个甜甜美美的女生啊,她不知道该找些什么话安慰她,或者痛斥她恶毒的灵魂。她也不确定她是值得同情还是憎恨的,于是她决定转移话题,你的故事跟武月或者令贤根本无关? 
  是啊,那也没什么,反正你知道我是怎样毒如蛇蝎的女人,还会意外于我的一个拥抱,一个接吻?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个故事,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因为你的灵气和善良,也因为……我将从你的生活中永远退出。其实,我并没有忘记我们的游戏规则。她说着就慢慢掀开毯子起身要走。 
  林小翘急于阻拦,突然脱口而出,你真有那串水晶珠链吗? 
  哝,就是这串。她扬起下巴从毛衣中拉出一条项链,灯光下闪闪烁烁,像玻璃、像万花筒,像心灵吧。林小翘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等她回过神,田微微已经带上了大门。不,是那个叫李格俐微的小姑娘。             
小女人的妖筋 
小女人的妖筋  我认识李格俐微的时候,她已经是田微微。是的,我们这伙注定好在名字上下工夫。对别人来讲,名字是一个代号,一个人的印章;对自己而言,名字代表一种生活方式,预示了冥冥之中人的命运。我并不清楚“李格俐微”所代表的那段生活,但是也并不羡慕你,还记得吗,很久以前我就说过——会痛苦。而“田微微”对于我,就是一整个现在的、即时的她,看得见,摸得着,真真实实摆在面前的她。 
  我承认,初见田微微那天,我根本不该对她印象深刻。她是令贤带来的,一只手在他手中,另一只则莫名其妙前后晃悠。她让人感觉到一种动态的不安,可惜无法在她眼中求证。她长而厚的刘海儿泛着光泽,严实而优美地以一个弧度遮盖住她低垂的眼睛。我只好坐在凳子上伸长、扭转脖子去看。她觉察到我奇怪的姿势,先是杏眼圆睁,然后就笑了,笑得眼睛、眉毛和嘴角都弯弯的。就那么一笑,让她每个细胞、每根头发,每丝苍白后面的血色都活起来,仿佛一个瓷娃娃的复活。 
  三个细微的人,同时发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一种更细微的变化则在三人内心悄悄潜伏,渐渐发酵。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想错了。其实,第一次见面后,我们相安无事地吃了第一顿饭,聊天、调侃、喝少量的酒,之后就把这个状态保持了整整两年。还记得那天,乘田微微走开,令贤一把搂着我肩膀,姿势醉了,眉眼却醒着。他嘴里喷出股淡淡的酒气,说,兄弟,你贤哥谈恋爱了。我也搭过去一条胳膊,狠拍他肩,哈哈大笑。不能再狠的狠,不能再笑的笑,仿佛这样才能表达出我有点装相,有点嫉妒,有点讥讽,同时还绝对的万分真诚。我不说话,他也知道,我真心真意为他的生活状态感觉满意。 
  笑到放纵处,一低头就望见我脚上一双皮鞋,真他妈的,这才是我的生活状态!它用料精良,乌黑锃亮,冠冕堂皇,还带点小资情调的花边;它精致大方、够分量、拿得出手还让人不能轻视。可是你不要真正靠近,你,我指你林小翘,你不能,我也不允许。否则只能看见前年的尘埃、去年的泥土、今年的水渍,尽管无据可考,却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还有那一股微妙的气味,从皮革的每个毛孔不断往外泄漏,感觉有一点潮气,一点捂久的汗气,还有点发酵的酸气,它并非优美的气息,有时候却让人无法抗拒,甚至有点喜欢。对,这就是我有点糜烂、有点低俗却因此有点吸引力的灵魂气息。你说什么?你说我的比喻让你恶心?那是因为你不敢直视你自以为高贵的精神领域。 
  不要动怒,女人的确比男人高贵。 
  我今天告诉你,不怕你质疑,毕竟你早晚会用真实的双眼发觉。其实——男人的内心世界都无比肮脏。那里有急功近利的细胞,有贪得无厌的细胞,有狡诈阴险的细胞,有无情自私的细胞,有激情泛滥的细胞,这些细胞不断繁殖,不断交融就构成复杂又巨大的一个虚无体。作为一个男人,我把这个虚无体看得无比透彻,因此我热爱女人,无论丑的、胖的、吝啬的、傻呵呵的。用你的话说,我饥不择食。无所谓了,相比而言,她们的世界多洁净啊,最多不过耍点小聪明、发点小脾气,其实只为唤起大家对她的重视,过分吗?怎么过都不算过!我于是更加心疼女人,哪怕陌生女人。有个下午在街上闲逛,看见一位黑衣黑裙黑墨镜的女人,她走路姿势十分奇特,一脚高一脚低,双腿快走成了O型,胯骨还不住往外挺,一下两下,我真担心那骨头迟早得冲出皮囊。而这个姿势只缘自她脚上一双崭新的尖头细跟儿高跟儿鞋。女人的眼光是敏锐的,多少过往的大小女人发现了她那过分夸张的姿势,有的掩嘴而笑,有的窃窃私语,这就是女人对待同性毫无掩饰的精神抵御。我实在于心不忍,就快走几步,跟上前面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的女人,小姐,你的鞋子似乎不够合脚,如果愿意,可以扶着我胳膊走。她摘下墨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你或许会固执地认定不幸,可是,她情我愿地,她就走进了我肮脏的男性世界。我不隐瞒,这样走进走出的女人又何止她一个。为什么来来往往却没一位真正停留?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后我郑重告诉自己:只因我人格分裂。冥冥中一定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它把我的人格分割为两部分:精神感受与肉体感受。于是出入于我的世界的女人,也被我相应划作两类。 
  从来没有告诉你,我跟令贤在大学住上下铺,我们一起打过饭、打过球还打过架。他的鞋我穿大两码,插两双鞋垫我照样能踢球;我买新衣服,即便穿成紧身衣他也得抢头一遭穿。我俩的世界如此接近,可是我居然毫无察觉,他的世界多了个田微微,在她还是李格俐微的时候。直到他把她领进我们毕业后租的小屋,301,已在他们认识一年后,也是他们真正交往的开始。这让我不能不感觉诧异、别扭和陌生。最让我无法承受的是,我逐渐意识到令贤不让我知晓的原因:他明白、他担心我会爱上这样一个女孩,谁叫我们的生活如此相似、如此贴近。 
  他的顾虑不错,我从第一眼就已经爱上了田微微。也许由于我争强好胜,也许由于我自知永远得不到她,也许还因为她眼中无底的痛苦和无底的善良。等她从卫生间回来,我居然无意识地深吸一口长气,朝他俩敬了最后一大杯酒。很久以来我都问自己,何以吸那一口长气,毫无缘由地。终于有一天,当我走过太平洋百货的化妆品柜台,小姐冲我喊,先生买瓶最新款香水吧,她手上一喷,我顿时醒悟: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我的灵魂香水,并为此万般欣慰。 
  你不会了解田微微,谁有本事把她那深埋的个性真正译解?但是我能,当你把她当做你的灵魂香水的时候,你也能。她是感受过真正痛苦的人,不然她长不出一双无底的眼睛,因为无底,我能想象她往上爬、她远离痛苦的愿望有多迫切,也能理解她付出怎样一颗真诚的心去珍惜幸福。她是个多么善良又知足的小女人啊,令贤经意不经意送的小礼物她都无比珍爱,连包装都完整保留;她永远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即便千错万错也是自己的错;她长了多么宽容的一双眼睛,能把他人的优点放大再放大,然后她毫不保留地赞扬你,她真心诚意地恭维你,生怕你不能意识到你有多美好。 
  这样人还不正是我的灵魂香水吗?在我失意落寞的时候,我总企图悄悄靠近她,也许仅仅站在她身后,她也能感应到我的不安。我坦然承认我的卑微怯懦,她布施她的慷慨之意,以至于有时候我会产生某种幻觉,或许我是她怀中永不摒弃的孩子。就那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对我,就够了。 
  另一方面,我又放纵着我的肉体感觉,这是全世界(大部分)男人都在做的,又是全世界(大部分)女人都在痛恨着的。一个复杂、多元化、进行式又无可避免的大规模行动。男人啊,越堕落越快乐,越快乐也越失落。我带这样那样的女人走过她身边,未必有信心刺激她,却绝对刺激自己寻求到更高再高的境界。她只那么空洞地望向我,事前和事后;我于是那么渴望得到她的宽恕,得到虚脱后彻底的冲涤。她一次次用最动人的清香驱逐我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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