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课教师-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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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各班的老师已经在各自的教室前搬出了桌子,写上了报名处,然后在那里等着各自的学生前来报名。张欣老师说,“走吧!”小任就跟着张欣老师一起朝教室走去,他那陈旧的衣着使他看上去有些寒酸,畏畏缩缩的样子,但张欣老师丝毫不在意,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张欣老师打开五班教室的门,两人进去各自搬了一套桌椅放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擦干净坐了。张欣老师给了小任一本收据,几张复写纸,一支圆珠笔,然后又交待该怎么做,要注意哪些问题。
两人并肩坐在桌前,正好面向南方。河对岸的南方是一长溜深青的丘陵,顺着流淌的清江河消失为平原。东方金色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他们身上,小任虽然一身简陋的衣装,他的自信却是满满的,在他那谦和朴实的外表下,藏着对整个社会人生的思考,藏着一颗雄伟大志的心,但他外在绝不表现出来。
小任写过长篇小说,写过哲学著作,也写过诗,他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隐藏的思想家和文学家的。两人有时低声交谈,有时张欣老师大声向其他老师打招呼。初一年级九个班的班主任都坐在了各自教室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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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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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班第一个前来报名的,是一个欣长的男孩,虽跟在他父亲身后,却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他。男孩鼻子周围长了几颗可爱的雀斑,当张欣老师向他介绍新来的数学老师时,男孩有些怀疑的眼光一闪而过,可他还是低下头恭敬地喊了一声小任老师。
小任第一次听见学生喊他老师,内心不禁好笑,又觉得这个学生的胆怯是装出来的,因为他的眼神非常灵活,尤其是他那怀疑的眼神,让小任的背心悄悄流汗。
“他叫龙小华,上学期期末全班第一,年级第二,全班就这么个宝贝,可又有些骄傲,”张欣老师介绍说。
“骄傲好,骄傲是本钱,也是动力。”小任回答,先衡量了一下他自己,然后他赞赏地看了龙小华一眼。龙小华把头调过去了,他好象在寻找别的老师,显然不满意数学老师换了人。
小任不以为意,内心却不由一沉。
父子俩先在这里交了上学期超支的资料费三十六元,然后他们还须交这学期的镇教育附加费一百元,另加三百元的学费。张欣老师让他们到信用社派来的人那儿交钱,小任给他们开收据。
家长们一个个拿着钱,面有土色。小任想着他上学的时候,每学期报名交两元学杂费,他母亲每次却只给他五毛,让他羞惭无地地拿来报名。等到学期中间,老师就会催促欠学杂费的学生,赶紧把学费补交上来。而现在,学费一交就是几百,住宿吃饭的钱,来回的车钱,杂七杂八的收费除外。虽说时代不一样了,但看得出来,家长们的困难在脸上挂着,小任的额头也有些讪讪的。
接着来了一个头上编了许多辫子的大眼睛女孩,叫杨芳芳,漂亮整齐的衣服,一看就知家境不错。张欣老师介绍说这个杨芳芳小学时还是班长,小任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天资有限,倒是接着来的一个眼神迷茫而又胆怯的女学生,身材长高了,衣服显得又小又旧,叫冉蒙蒙,小任觉得这个女学生的潜力比杨芳芳还要大些。小任看冉蒙蒙有点自卑,就用鼓励的眼光看着她,那女学生却没理会。
接着一下子来了好几个报名的学生,小任都有点应接不暇了。有个男生方头大脑,孔武有力,唇上长了细细的绒毛,叫方武,是上学期的数学课代表;有一个高个女生,比张欣老师还高,短短的头发,莽莽撞撞的象个男孩,叫柴悦;又有一个男生,两只眼睛飞快地看人,个头却小,叫刘兵,张欣老师说他数学不错……每来一个报名的学生,她就轻声介绍他们的学习情况,小任细心听着,感觉受到了尊重,也感到肩上责任重大。 。。
自己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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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悦——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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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来的一个男孩清秀明亮,大方地望着两位老师。张欣老师告诉他:
“这个廖文和非常聪明,语文学得很好,就是数学差点。”
小任看见张欣老师的嘴角带有轻轻的笑意,脸庞发出温柔的光辉,就知道这是她最得意的学生了。
其它班上来报名的学生也来了不少。住读生都带着行李,有跑宿舍的,有拿钥匙的……校园里顿时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排队交钱的地方都打起架来了。小任想着该怎样应付接下来的一切情况,他的心也就绷得更紧了。
低头忙了一阵子,眼前暂时没学生了。早春的阳光越发温暖起来,天空是湛蓝湛蓝的。小任看了身旁的张欣老师一眼,她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铅笔,细长的秀发从她的额前垂了下来,孩子气的嘴角显得娇嫩,看上去不象一个做了母亲的人。小任知道她比他还小了好几岁呢。
张欣老师忽然转过脸来,轻声问:“你打算在这里长久干下去吗?”
“不可能吧。”
“那你为何到这上面来呢?这里有什么好?”
小任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嗫嚅了几句,脸色有些尴尬起来。
张欣老师的语声变得柔和了:“年纪轻轻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考研呗!”小任随口答了一句。
没想到,张欣老师听了这句话变得不耐烦起来,扭头冲着远处说:“真搞不懂!你说现在学了那些有什么用?!无非自欺欺人罢了!你说有什么用!”
小任愣了一下。他不晓得这句话里面的意思,更不晓得对方的火从何而来。这么武断地对考研下这种判断,是因为这女子有着与他不一样的人生取向吗?是否也含了对当今社会的某种判断?那种蔑视的语气好象不是从她那张年轻的嘴里面能够说出来的。
“她否定考研,那她打算从何处寻求人生的出路呢?”小任想了一下,慢慢说:
“不考研,又做什么去呢?无事可做呀!”
张欣老师没有回答。她的脸色有些酡红,情绪似乎还处在生气的状态中。
小任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接着说:“再说,反正是要学习的,现在做什么事不需要学习呀?与其被动地去学,不如主动地去学,趁年轻,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学习将成为人们工作之外的一项主要生活内容呢。”
小任在这里偷换了概念,把考研偷换成了学习。不知她是不是听见了他说的这些话,总之张欣老师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她扶了扶眼镜,忽然问道:“你说现在学英语还来不来得及?我现在捧起书本就觉得陌生,人老了,没法学了。”
“老什么呀?学英语又不是很奇怪的事情,现在想学习的人哪个不先学习英语?听说这学校就有一名考研的老师,英语从零开始学的。”
“是呀,我真的很佩服他,我自知没这份毅力和吃苦精神。”
“我也是。”
这两人重新又融洽起来,正说着,来了一位家长用自行车驮着行李,领着他女儿前来报名了,小任打开收据本开始写收据。
“她叫什么名字?”
“渔容静。”
“哦,这样的姓很少见,”小任看了那个学生一眼,这一下就把他给吸引了。这是一位出奇安静的学生:安详的眼神,与世无争的嘴角,心则躲藏在离面皮很远的角落。短短的头发,圆圆的额头上有一些白白的癣印,这是桃花癣,当地很容易得的一种皮肤病。
小任看见对方皮肤很有些黑,身上穿着小学的旧校服,里面的毛衣袖子破了,垂下一些线头,只有那双似睁非睁的眼睛,让人觉得温暖和亲切,透出宽和的气质,好象什么人在她这里都可以得到宽容。那双宁静的眼睛后面,又似乎藏着宽广的天地,两只眉毛向两边分开,露出一种莫名惊诧的表情,小任大吃一惊,好象见到了他自己。
张欣老师在旁边轻声介绍说:“这孩子学习不错。”
那女孩的父亲听了,对老师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内向了,一点不爱动。”
小任凑趣说:“谁叫您给她取名静呢?”
“是呀,”家长越发高兴了:“所以我给她弟弟取名‘明’”。
小任这回没有回答,只把眼睛朝那个学生看去,如同久别重逢,全身都是激动。当张欣老师向渔容静介绍新来的数学老师时,那渔容静象别的女学生一样,也是不动声色,绝不开口,孩子气的脸上表现出一种木然和冷漠,相比身材而言,她的脑袋显得有点大,也更可爱。
小任一点也不以为忤,反而觉得她已经打过招呼了,那是只有这两个人才能明白的招呼。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用木然和冷漠建筑了城墙的女孩子,那颗心躲在城墙后面,想让自己不易受伤害。她还不敢去看外面的世界,更不敢去拥抱它。她无欲无求,那是一颗曾和他一样的心。
此刻,在那厚重的城墙后,一个脸色黑黑,满心自卑的女孩子,或许未能准备好两人的邂逅,正在悄悄审视着他。在那木然的外表下,在那儿童身材加一个大脑袋的模样后,或许也同样是两颗心相遇时的狂喜。
一个孤独而渴望的心灵,一个拥有绝顶智慧的女孩子,两人都是人品纯正,个性孤独,这还不算什么,就是那种茫茫人海中自己人与自己人的相遇;就是那种相遇时可以放下全部的防御,而专心沉浸于喜悦中的情怀;就是那种不需要对方应证,不需要任何求证,而已经自我证实的心与心的默契。
外在的他人却绝对看不出来此刻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小任觉得此后将不是他引领她,而是她引领他:他跑到了她的身边乞求着温暖。他们的相遇,胜过一切的春光。哪怕对方还是个孩子,却是自己人的相遇,却是两颗相互认可的孤独心灵的相逢,好象在这茫茫冷漠的人世间从此有了伙伴,有了彼此的依靠一样。小任高兴激动之下,全身都不由颤抖起来。
他目送着父女俩前去交费。
“值得相处,”这是小任的心情冷静下来的总结:“对她可以全部敞开,”这是小任对这个女学生的直觉信任。
第一次见面与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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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与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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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个瘦弱的男生跟着他妈妈前来报名了。小男生的眼皮有些浮肿,神情不大自然,他不住地向四周看着,又好象在笑着,咬着下嘴唇。
这个小男生好象已经告别了天真快乐的童年,走入了多忧多虑的少年时代,他母亲倒是性格爽朗,只是农村妇女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大很多。
张欣老师告诉小任:“他叫罗金城,小升初考试全镇第一名,也就是青青中学全校六百名初一学生中,他的语文,数学入学时都是第一。可渐渐地,我发现他只是一个水货,不仅成绩不怎么样,还特别懒,老师规定的任务不按时按量完成,脾气还怪怪的,我特烦他!”张欣老师等母子俩走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愤愤地说。
小任望了望校园里人来人往的场景,学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