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遮天-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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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想跑的也没有跑成……
“禀告统领,东南西北四门已经全部封锁!”
“很好!飞出去一只苍蝇,我拿你是问!”
“禀告统领,宴席上二十三名大头目,四人顽抗而死,其余全部活捉!”
“不错,让他们去招安下属!”
“禀告统领,兵符已经搜到!”
“去城北军营,拿着兵符找理由让所有人上交武器!然后不用我说了吧!”
……
白天的时候,万素飞对俘获的小股贼军进行逼供,对城中事务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这时她一条条命令下出去,大多清晰而顺利。
天亮之前,最后一条命令收到了好的回应“城内所有军营武库,已被控制!所有贼军,或者投降,或者顽抗被毙!”
…
…
于是这场小型地盗贼叛乱就此被终结。万素飞心中长长松了口气。虽说对手只是乌合之众,毕竟是她领军的第一场胜利,何况中间还经历了不小的挫折,也算来之不易。
张贴告示、安抚人民、将匪首押送京城,一系列善后事务安排下 去,部属各个领命行动,却看还有一个人,牢牢站在那里。
“刀疤。你有何事禀报?”,万素飞被他盯得不太舒服,问道。
“统领还忘了一件事。”
“忘了?”,万素飞脑中仔细搜寻一下,似乎没有什么遗漏。
“统领忘了,在火神谷战死的那些弟兄……”。刀疤看着她,说的一字一顿。
“啊!”,万素飞也猛然站起身来,一脸惶愧。
…
…
城郊有一大片乱葬岗子,周军士兵的尸体都被垃圾一样抛在那里。老远就闻得见腐臭的气味,萧索的地面上,低空盘旋着乌鸦和秃鹫,不时发出“哇”地一声。
走近了,万素飞看到,那些尸首中身体周全的几乎没有。有几个脸部没有被破坏的,都凝固着令人不敢多看一眼的表情。而且。六七月的天气,其中大部分都腐败了。搬动一下,有粘稠的黄绿色液体缓缓流出,令人作呕地气息也一下子大量的钻到鼻子中来。
突然间,万素飞就感到自己保持不住那种冷静的疏离。
心里突然很难受,好像有大块的东西堵塞,她说不清楚,可对比以前作为谋臣,在战后统计册上看到阵亡数字。和作为统帅,看到曾经朝夕相处的生命消失。那感觉完全是不一样的……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放炮似的一声:“喂,你他妈轻点!”
看过去,发现是刀疤揪住一个装殓尸体的民夫——因为他捏着鼻 子,满脸嫌恶地将那些肢体往板车上扔。
被揪住的民夫比刀疤矮一头还多,虽然有些畏惧,可大概到底感觉委屈,顶撞回去:“这么臭的东西你来搬啊!”
两下一争,在场地军士和民夫都迅速围过去,站成鲜明的两个阵 营,气氛突然有些紧张,所有地目光都投向万素飞。
“刀疤,放手”,万素飞站定着看了一会,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而坚决。
“统领,你!”,兵士们都显出不忿的表情,民夫阵营则像得了 势,七嘴八舌地开始嚷嚷“叫你放手呢,听见没?”
万素飞却不说话,沉默地走向那些尸首。
争吵地众人在一瞬间同时没了声息,因为他们看到,万素飞拉起地上一位尸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自己背上。
那男子大概是腐败得最严重的之一了,黄褐色的两根肉条粘在白骨上,面容已经模糊,被她一背,乍一看,倒像是一个人长着两颗头似 的。
她就这么一步步走向搬运的车架,腐臭的液体滴落,打湿了她的刘海,然后一同糊在银灰的面具上……
然后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却只见军士们丢下那些目瞪口呆地民夫,也各自去背负了一位曾经的战友。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最后反而是留在那里不动地都觉得局促而羞愧,也都纷纷加入。
整个过程都很沉默,只是当有人经过万素飞身边时,会向她竖竖大拇指,低声道一句“兄弟”。
万素飞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心里说,我是姐妹好不好?
汴京。
一支刚刚受到接见的仪仗队伍从承光殿出来,浩浩荡荡向忘忧宫而去。
周荣走到窗边,目送着这支队伍的背影,一手下意识地不停往外扯龙袍颈子处的扣子,道,“真没想到韩国会遣使结盟,还送来世子做质子,当真是意外之喜!”
“皇上洪福齐天!”
周荣转头去看看身后的随身内监,叫小喜子的,暗暗叹了口气。
忘了不是万素飞在这里了,这种小太监,除了这样万无一失却毫无营养的恭维话,还能给出什么?
“对了,素飞那里传来捷报,不日就将回来了吧?”
“是,皇上。”
周荣没说话,心里估算日子,他也很快就要因地震的余灾事宜去一趟陇西,便很期望来得及见她一面——虽然说来也没什么大事情,只是单纯如一个孩子盯着糕点上那颗樱桃——在那一刻,没有原因地很期盼而已。
第七十章 往事
如周荣所愿,万素飞在他走的前一天赶回来了,不过忙七忙八,一天并没跟他说上几句话,还是他咬了牙晚上去突骑营的操练场,才跟她单独相处了一会。那时她刚洗了澡换了衣裳,头发还湿嗒嗒披在身后,幽幽地一点皂角的香气。
话题不知道由什么开始,但总之渐渐变为无逻辑的胡侃。
“你好像变了点”,周荣说。
“瘦了?”
点点头,又摇摇头。
“更难看了?”万素飞摸着嘴唇上一圈还没消的燎泡问。
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他妈拨浪鼓啊?”万素飞怒。
“你现在怎么粗话张嘴就来?”周荣皱眉。
“不好意思,跟他们呆的,要跟你一段说不定还能缓回来”,万素飞擦擦嘴,做一个把话吃回去的手势。
这时旁边过去一个大汗淋漓的军士,想是刚自己训练下来的,被万素飞一伸手叫住了,看清是这两位,吓得倒头便拜。
“那个……豁嘴,刀疤肩伤怎么样了?我这还有副白药,正说没空给他呢,你得便给他捎过去好了”,万素飞一通话说的跟小炮子似的。
豁嘴接了东西,磕俩头起来,一溜烟远去了,她还在后头叫喊一 句,“天热,你让他少沾水!”
“刀疤……那个校尉?”周荣斜着眼道,“你挺着紧他的么。”
“他们三千人,我都着紧”,万素飞说了这句,突然苦笑起来, “虽然让我这废物,硬生生给打折了七八百……每一个死的时候,我都觉着心里有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似的。”
周荣倒没料到是这答案,呆了半晌,道,“我说你变了,你道是什么?”
“什么?”
“骨头更硬了,皮肉却软了,眼睛里的刀原来在外头,现在好像收进里头去了……”
这下轮到万素飞睁大了眼睛怔住,许久,才笑起来,“是么?我倒不觉得。”
“龙鼎自古是铸剑的好地方”,周荣也笑,语带双关地说道。
他那笑容里,隐着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她一开始出现,任何人都是她的卒子、她利用的对象,包括他。可惜,现在看来,真想做一个踩着所有人走向目标的掌局者,她还是不够份的,
因为她会对她的卒子们付出感情。
但是,又有多少人可以真的一帆风顺掌局到死呢?人生毕竟不是棋局,每个卒子也都有自己的心理,想要利用任何人的人,也要准备着被任何人反噬。
绝对的纯真善良无法达到的东西,绝对的冷血阴谋也无法达到。能掌握其中平衡的人,才是人间的强者。
每个人,都要摸索自己的路,慢慢走……
“奥,对了”,周荣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事,韩国,派人送来质子,寻求结盟,叫什么的韩笑的,说起来,那孩子长得真……”
他话还没说完,被万素飞一下打断,嘴张得能吞进去个香瓜,“韩笑?!”
“你怎么……”,周荣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哦,对了,是你表 弟。”
“没血缘关系,他是韩皇后那边的外戚,我娘是虞宸妃。”
“是吗,看你倒像很熟、关系挺近似的”,周荣随口笑道。
“是很熟,关系不能再近了”,素飞怔了怔,突然有点小冷笑的样子。
“什么?”
“我丈夫”,她整整头发,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几个字吐出得云淡风轻。
“嘿……嘿嘿……”,这下轮到周荣张着香瓜大口,他只不过随口提到这消息,怎么想到
么离谱的故事,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尴尬的笑声,“ 了……”
“谁跟你逗,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喜帖写了几千张,半个韩国都知道的事儿。”
“那……那……”,周荣仔细瞧了万素飞半天,那神情丝毫不像调侃,于是最终再也笑不出来,一时几百句话堵到嗓子眼,想问那你们后来咋样了、那你们现在咋这样呢……可一句也说不出口,半天,却突然猛醒,韩笑看起来是个小孩子样啊,于是终于冲口而出,“那时你多 大?”
“十四还是十五来的”,万素飞抠着下巴上的泡想了一会,给出这个答案。
“他呢?”
“忘了七岁还是八岁。”
周荣几乎弯下腰去,深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很久,才陪笑道,“怎么那么早就想定亲了?”
“那时我好歹也还有个公主的名分,他老爹,也就是韩皇后的弟弟韩复,想把我们的事情早定了,他能占着大义打另外两家呗。”
“那你也答应?”
“他许诺我答应的话,就帮我攻灭南汉报仇”,万素飞耸耸肩,像是做个总结般自嘲道,“谁小时候不傻啊?”
周荣呆住了,是的,人都是一点一点变化,幼稚而软弱的万素飞,让人难以想象,却可以理解。
半晌,他笑道,“还好对方是七八岁小孩。”
并没直白说出,但显然,潜台词是如果有实质的身体关系也许你一辈子整个不一样了。
“可不是么”,万素飞边玩指甲边附和道,“洞房那天听说他在外头撒尿和泥玩呢。”
听了这话,周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好嘛,好嘛!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新郎子在外头撒尿和泥玩的!你这也算独守空房了!”
“才没有呢”,万素飞扬起眼睛无辜地看他,“别人来的。”
周荣那笑声收得像叫馒头噎死了,差点一个前扑栽在地上,圆睁了眼睛看她。
“他爹,韩复,现在的韩国国主”,万素飞说的不紧不慢,“当时一掀盖头,我第一句话‘韩笑你咋长这样了?’”
周荣没有笑,也没有了夸张的惊讶表情,突然一种极悲凉的感觉弥漫心头。
利用、欺骗、背叛、淫欲、乱伦……所有这些世界上最为丑恶的东西,用那种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简单诉说。
十年,十年里,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突然,似乎感到了一点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时间在沉默中过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