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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喜福会-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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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奇,有点像我们学校教会里的女人,只见她穿着一身西服,剪着短发,穿着细脚
伶什的高跟鞋,傲慢自信地站在那儿。
    舅母瞟了她一眼后,就再也不答理她,既不招呼她入座,也不给她泡茶,一个
多年的老妈子实在看不过去,只好快快地退了下去。我努力让自己沉住气,然而心
里却像兜着个蟋蟀,七上八下的。妈妈一定听到了我心跳声,只见她抬头张望了一
下,瞬间,我的灵魂似乎出了窍,它脱离了我的躯壳躲在一侧,清清楚楚地在窥视
自己那目瞪口呆的模样。
    只听见舅母在外婆房里一个劲地嚷嚷:“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竭力阻止我
母亲挨近外婆的病榻,但母亲毫不理会她,径自走进房里。
    “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妈凑着外婆耳边轻声说,“你的女儿回来了。”
外婆的眼睛睁了睁,但她的意识,已飘离得很远很远,再也回不来了。如果此时我
外婆的神智正常的话,我想她也许会把我妈赶出去的。
    我盯着母亲打量,这是自她离开后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很漂亮,鹅蛋形的脸庞
白皙细嫩,既不像舅母那样扁圆也不属外婆那样瘦削。她有着一个颀长嫩白的脖子,
优雅起伏的线条,令我联想起天鹅的颈脖。她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房间这头
飘到那头,轻盈啊娜。她不住地把毛巾绞湿后,轻轻覆盖在外婆肿胀的脸庞上。望
着外婆那半闭的、呆呆地凝然不动的双目,母亲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我全神贯注地
盯着她,只觉得她的嗓音是那样熟悉。我有点恍惚了:我依稀记得在哪儿听见过这
样的声音,它仿佛来自一个被遗忘的梦境。
    待我后来回到自己房里,意外地发现,妈妈在里面,笔挺地伫立在那里。记得
外婆叮嘱过我,干万不能理睬我妈,我便一声不吭地默默站在一边。妈却拉起我的
手,把我带到沙发跟前,然后坐下,一切显得那样自然,好像我们天天都这样相处
在一起似的。
    妈给我解散了发辫,然后用一把长柄梳帮我轻轻地梳理着。
    “安梅,你乖吗?”她问着我,会心地笑着。
    我一片茫然。但我的内心却在打哆嗦:我觉得自己成了那个肚里怀着个大冬瓜
的女孩子了。
    “安梅,你不认识我了?”她有点嗔怒地说。我又想到那个不听长辈话的孩子,
我可不希望像她那样脑袋开花、脑浆从耳朵里掉出来。
    她停止梳理我的头发,我觉得,她那细长光滑的手指,在我的下巴颏上抚摸着,
寻觅着,她终于找到了,那是我颈脖上的一个伤疤。当她轻轻抚摸着我那伤疤时,
我的心情顿时平静下来了,似乎她把“过去”,轻轻揉进我的皮肤,渗进我的记忆。
她垂下手,哭了,双手紧紧缠住她自己的脖子,哀哀地哭得很伤心。这一切唤起了
我的记忆,我记起了,那幻梦一样的往事。
    那年我四岁,恰好高出餐桌一个头,下巴正好齐着桌面,我站在这一头能看见
桌面那头,弟弟正坐在外婆怀里,紫涨着脸大声号哭着。这时,我听到一阵“扑噜
扑噜”的声音,那是一只滚烫的火锅端上桌了,只听饭桌上一片“请、请”的声音。
    突然,饭桌上霎时静下来,只见舅舅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家的目光都
“嚓”一下射向门口,那里,站着个高个的女人。我是饭桌上唯一出声的。
    “妈!”我叫了起来,从座位上下来,但舅妈立刻给了我一个耳刮子,将我按
回座上。这时,饭桌上大家纷纷站起身,大声指责着什么,母亲则带着哭声大声呼
唤着:“安梅,安梅!”这时,外婆尖着嗓子压过众人的声音嚷着:
    “你这只妖精,不老老实实地在家守寡,却去做人家的第三房姨太太,还想带
走你的女儿。跟着你,她也会变得像你一样丢人现眼的,会一辈子也抬不起头的。”
    妈妈仍旧大声呼唤着我,直到今天,我还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唤:“安梅,安
梅!”隔着桌子,我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的脸孔,在我与她之间,是一只插着烟囱的、
火热滚烫的火锅,深色的汤水笃笃地翻腾着。忽地,只听得周围一声惊叫,那锅汤
水泼翻在我颈脖上。
    那种痛楚是无法形容的,这不是一个孩子所能忍受的。这种痛苦作为一种记号,
已永远烙在我的皮肤上了。我连哭都无法哭,因为我已烫得皮开肉绽,连透气都感
到痛。
    我也无法说话,疼痛令我涕泪滂沦,眼前一切都让泪水给迷蒙了。但在外婆和
舅妈的嚷嚷中,我还能听出妈妈的哭喊,渐渐地,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晚,外婆来到我床边:“安梅,听着!”那声音还是那样充满责难,就与往
常训斥我不该在南道上乱窜一样的严厉。“安梅,我们已替你准备好寿衣寿鞋了,
都是白布缝制的。”
    我听着,觉得刀割一样的难受。
    “安梅,”这下,她的语气温柔一点了,“你的寿衣很普通,并不漂亮,因为
你还只是个孩子,即便你的寿数短了点了,你还是亏欠了你的家,因此,你的丧事
也将是很简单的。我们会很快把你忘掉的。”
    外婆又说了些类似的话,令我受的伤痛,更甚于我颈脖上的创口。
    “即使你那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一旦你好不了啦,她也会忘掉你的。”
    外婆这一着做得十分漂亮,我忙忙地从阴司地府里挣扎着回头,为的,要找我
的妈妈。
    每晚每晚我都在哭,哭得眼睛和颈脖火辣辣地生疼,外婆则坐在床边,不断将
凉水泼在我的颈脖上,泼呀泼呀,直到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均匀平缓,而且,我开始
能入睡了。次日早上,外婆用她留得尖尖的长指甲,像小镊子样、轻轻揭去伤口上
的痴片。
    整整两年,我的颈脖上,显着一道苍白浮亮的疤痕。而我对母亲的记忆,却消
失得无影无踪了。我生活中的一道伤口,就这样愈合了,收口了。谁也看不见它底
下埋着什么样的痛苦,谁也不知道那痛苦的起因来自哪里。伤疤,是痛苦的终止。
    然而,眼前这个站在外婆床边的母亲,与我梦中的妈妈,却是这样的截然不同。
但是,我开始逐渐爱上跟前这个妈妈了。倒并不是因为她来这里恳求我的原谅,事
实上,她也没有这样做。她无需向我解释,为什么我濒于死亡时,她不来看望我,
那是外婆阻拦着她,这一点我理解。她也无需告诉我,她嫁给了吴青,由一个不快
乐的境地转到另一个不快乐的境地,这点,我也明了。
    我究竟是怎样逐渐爱上我母亲的?我想,是她让我发现了真正的自我,那裹在
一副皮囊下的真正的我。
    夜深了,我被叫进外婆的房间。舅妈说,外婆快走了,我必须尽尽孝心。我换
上一件干净的衣服,站在外婆脚跟前,在舅舅和舅母之间。我轻轻地抽泣着。
    房间那头,妈妈独处一边,默默地伤心着。她正在照料一锅汤药,炉子上,汤
药沸滚着,散发着一股草药味。猛地,只见她挽起衣袖,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搁
在自己的手臂上,我不敢睁眼看她。
    母亲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片肉,眼泪从她脸上淌下,血,也“答啦”、“答啦”
地往地板上滴。
    妈妈把从手臂上割下的那片肉放入药汤里,就像古代的巫婆样,希冀着用一种
未可知的法术,来为自己的母亲,尽最后一次的孝心。妈妈设法撬开外婆已经紧闭
了的嘴唇,把汤药给喂了进去。但是当晚,外婆还是走了。
    虽然当年我尚幼小,但我能想象妈妈的这种切肤之痛,及这痛苦意味着的价值。
    一个女儿,就是这样地孝顺着她的母亲。这种孝,已深深印在骨髓之中,为此
而承受的痛苦显得那般微不足道。你必得忘记那种痛苦。因为有时,这是唯一的途
径,能让你意识到“发肤受之父母”的全部含义。你有义务为母亲剖膛切腹,而你
的母亲也应该为她的母亲如此这般,她的母亲将为更上一代的母亲这样做,如此代
代推及,直到万物之初。
红蜡烛
                            ——龚琳达的故事
                                   一
    我牺牲了自己的一生,只为了履行父母许下的一个诺言。这在你,是会不以为
然的。因为对你,许诺算不了什么。女儿应诺来吃饭,但如果她头疼,或者因为车
塞,也或许电视正在播放一部她不愿错过的影片,这时在她,应诺,就不存在了。
    那天你没能来,因为不愿错过那部影片,于是我也顺便看了看那影片。影片中
那个美国兵,答应将来回来与那女孩子结婚的。当时她感动得哭了,他则一个劲地
说:“我起誓,我起誓!亲爱的。我的诺言就是金子呀!”然后,他把她推倒在床
上。但是,他却一去不复返了,他的金子,就像你吊在脖子上的那种——只有十四
K。
    对中国人说来,十四K金算不得真金。摸摸我的镯子,它们肯定是廿四K的,足
赤的纯金。
    现在再跟你讲这些,似已太迟了,已来不及再改变你,但我还是要跟你唠叨几
句。因为我着实为你的孩子担心。我一直害怕着有一天,你的女儿会对我说:“外
婆,谢谢你的金手镯,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但是后来,她会把自己讲过的忘个精
光,她会忘记,她曾有过一个外婆。
                                   二
    后来,那个美国兵回家乡,向另一个女孩子求婚。那个女孩凤眼低回,满脸羞
怯,因为她以前还未想到过呢。最后,她垂下双目,她明白,自己钟情他了。她答
应了,于是,他们就再也不分离了。
    但我的婚姻,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村里的媒人上门来提亲时,我还只有两岁。
从来没人跟我提过这,但我却能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情景。那是一个炎炎的夏日,
烈日烤得路面坚实干裂,尘埃滚滚。连知了都热得一个劲地疲叫。我们在果园里树
阴下坐着,佣人们和哥哥们,正在忙活着摘梨子。我被抱在妈妈汗津津的怀里。这
时,来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奇怪,讲话时就像嘴里含着一口水似的。
我长大了后才明白,这是北京口音。
    那两个女人端详了我一番。那个北京口音的女人,淡淡地化过妆,显得很温和。
然而另一个女人脸庞粗糙得就像开裂的树皮,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北京口音的女
人。
    当然,我现在知道,那个长着树皮样脸庞的女人,是村里的媒婆。而另一位女
人,就是洪太太,是那个男孩,我将受媒的之言必得嫁的那个男孩的母亲。中国人
所谓的女孩子是赔钱货,其实也未必一概如此,那得取决于是怎样的女孩子。像我
这样的女孩子,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千金”,犹如一块诱人的喷香的可口的甜点心
那样遭人馋呢。
    那媒婆不住地向洪太太夸耀着我:“看呀,就好比骏马配上金马鞍,多般配,
真个应着门当户对这句话了。”她说着,捏着我的小手轻轻地拍着逗我,我却把她
的手推开。洪太太则在一边操着浓浓的卷舌音低声咕哝了一句,认为我的脾气兴许
比较倔,然而媒婆却笑着说:“哪里,哪里!看小姑娘长得多壮实,将来可就能派
大用处啦,待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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