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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喜福会-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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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活……那时我就想,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有的,我怎么会料到,温
斯顿后来竟死于车祸,那时,他才十六岁!
    温斯顿出世两年后,我又有了你另一个哥哥文森特,我之所以为他取这个名字,
是因为这发音很像“赢一百”,也是赚钱的声音。结果想赚钱想得太入神,我在公
共汽车急刹车时撞歪了鼻子,这以后,你出世了。
    可能是那只歪鼻子改变了我,也可能是因为襁褓里的你,实在长得太像我。我
希望你这一生完美无缺,我给你取名薇弗莱,那是我们住的街名。我住在这里,但
将来你长大了,你会带着我离开这里的。
    ①Wins——赢得,ton——吨。——译者注
                                   四
    劳雷先生用刷子刷着我头发,我的头发依旧柔软、乌黑。
    “哇,妈,你真行。婚礼上,大家都会以为你是我的姐姐的。”
    我从理发镜里打量着自己,我知道自己长相上的某种缺陷,这种缺陷我也带给
了我女儿。
    “哎呀,你的鼻子怎么了?”我失声叫了出来。
    她看看镜子,莫名其妙地耸耸肩。“怎么了?我鼻子没什么呀!”
    “它怎么有点歪曲的?”我问,的确,我发现她鼻子的一边偏歪了一点。
    “怎么啦,这是你给我生成这个样的!”
    “它确实是歪掉了,你得去整容医生那里弄个塑料撑架把它矫正过来。”
    女儿只是无所谓地一笑,头一侧,挨着我焦虑万分的脸面,说:“别傻了,妈
妈。我们的鼻子长得都还可以,这样的鼻子令我们看上去有起伏。”
    “这个‘devious’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曲折,喏,一条路不是坦直的,它有许多支路,我们可以走这条也
可以走那条,就好像我们俩看上去是同一脸型,其实我们是各不相同的。我们讲着
所想的,但我们各自的理解却是不同的。”
    “人们会从我们长相上看出这个吗?”我问。
    她笑了:“才不呢。人都有两面性。”
    “这样好吗?”
    “如果你能因此而如愿以偿,那当然是好的。”
    我看看镜中我们母女俩,我又想到自己的为人处世的准则,我实在弄不明白,
哪个是中国式的,哪个是美国式的。反正我只能两者合其一,取其一,多年来,我
一直在两者中徘徊,考虑取舍。
    去年我回了阔别四十年的中国大陆,尽管我取下一切珠宝首饰,也不穿颜色过
分鲜艳的衣服,我用他们的货币,讲他们的语言,但他们仍能认出我不是纯粹的中
国人,他们还是要我支付比一般价格高几倍的外国人标准的价钱。
    所以现在我常常百思而不得其解:我到底失却了什么?我又得到了什么?我不
知道,我女儿是怎样想的。
我们共有一个母亲
                            ——吴精美的故事
                                   一
    我们的火车开始从香港进入深圳,霎时,我一阵激动,只觉得额头上汗涔涔的,
我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从骨髓深处,我觉得一阵深切的疼痛。我想,妈讲得对,我
觉得唯有这时,自己完全变成一个中国人了。
    十五岁那年,为了坚持我皮肤下面流着的中国人的血液,我与母亲大吵了一场。
当时我是旧金山市加利略中学的二年级生,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承认:我是中国人。
唯有母亲一口否认:“这没有用的!”母亲曾在上海一个著名的护士学校读过书,
她说她精通遗传学,因此不管我同意与否,她一口咬定:“唯有你出生在中国,否
则,你无法感到和想到自己是中国人。”
    “总有一天你会体会到的,”我妈说,“这种感觉融化在你的血液中,等着沸
腾的时刻。”
    这样的话让我恼怒、生气。可待我母亲真的显出典型的中国行为时:如与店主
喋喋不休地讨价还价,还有,当着众人剔牙撅嘴,对柠檬黄与淡粉红的不协调的搭
配等等。
    但今天,当火车开进中国边界时,三十六年来,在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坐在火
车上,带着一团归乡的梦幻,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作为一个中国人的
心态。
    我们的第一站是广州。我的七十二岁的父亲吴坎宁,将去广州拜望她的姑母。
从十岁离开他姑母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我不知是因为急于与姑母见面,还是
因为回到了中国,七十二岁的父亲像个小男孩一样,激动得坐立不安。他显得如此
地天真快乐,令我觉得简直要上去拍拍他额头和替他扣好纽扣似的。我们面对面隔
着张小茶几坐着,桌上置着两杯冷茶。这是第一次,我看见父亲泪眼盈盈。在窗外,
可以看见被小心地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整齐的黄绿色的耕地,狭狭的沟渠,像晶莹
的饰带一样,缓缓流过。村路上,三个穿着蓝外套的人影,坐在慢慢走着的牛车上。
不知为什么,这个十月清晨,中国田野上最普通的一幕,会使我双目也满噙着泪水,
似唤回我一个遥远的记忆。
    三小时火车后,我们抵达广州。除了上海这个城市的名称没有改变拼法外,几
乎中国所有城市的名称的拼法都改变了。我想这本身也就意味着,中国在各方面都
改变了。在广州与爸爸的姑母见过面后,我们将赶乘飞机会上海,在那里,我将与
我的两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见面。
    她们是我母亲与她前夫所生的一对双胞胎。在战乱时从桂林出逃到重庆的途中,
她不得不把她们丢弃在路上,那是1944年抗战时期。妈曾经和我讲述过这件事,因
此我对她们的印象还是一对嗷嗷待哺的婴儿。
    直至今年得到了她们的讯息后,我才知道她们还活着。
    这时,这对婴儿在我印象中,变成一对五六岁的小女孩。她们并肩坐在桌子边,
轮流用毛笔写出一行行整齐的中国字:最最亲爱的妈妈,我们都活着,赶快把我们
带走吧!
    当然,她们不会想到,妈妈在三个月前已经故世了。很突然地,血管爆裂而死
的。去世前一分钟,她还在向父亲抱怨着楼上的房客,马上她就紧抱着头部大声呻
吟,接着就跌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因此上海来信是我父亲拆开的。这是一封长信,她们称她妈妈,她们甚至还保
留了她的一张照片。在信上,她们详细讲述了从桂林与母亲失散后至今的情况。
    这封信很伤了父亲的心——他从未想到,在那另一个陌生的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也会有人叫他的妻子为“妈妈”——他把信给了妈的老朋友琳达姨看,并请她给这
两个上海女儿写封回信,用尽可能婉转的口气告诉她们母亲的死讯。
    琳达姨把这封上海来信带到喜福会里,与映映姨和安梅姨商量。因为她们知道,
多年来,我妈一直竭力在打听这两个女儿的下落,这是她朝思暮想,铭心刻骨要想
实现的事。因此,她们觉得一定要为此做些什么,来慰抚她们的老朋友的亡灵。
    因此,她们这样给我的上海姐姐们写着:“最最亲爱的女儿们,我无时无刻不
在思念着你们,我从不放弃一丝努力,为了让我们能团聚。遗憾的只是,我们彼此
等候得太长久了。现在,我把与你们失散后的我的经历,详尽地跟你们说一说。……”
她们签上我母亲的名字。
    待她们把一切都安排好,才跟我说起,我在上海还有两个姐姐。
    “可她们还以为,来的是她们的妈妈!”我喃喃自语着。在我想象中,她们还
是一对蹦蹦跳跳的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她们正满怀激情地等待着与母亲的重逢,然
而事实上,母亲已经去世了。
    “但是,你忍心在信上就跟她们说,她不能来了,她死了?”琳达姨说,“她
既是她们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应该由你,把事实真相告诉她们。要知道,这么
多年来,她们一直梦想着与她重逢呀!”我想她讲得是对的。
    是的,我不知道,如果是母亲回去看她们,那一切会是怎样的一个场景。我也
无法想象,当我与她们相遇时,一切又会怎样!她们会踞着脚尖在机场上焦虑地观
望着每一个下飞机的黑头发,可我,一下子就会认出她们的。
    “姐姐,姐姐!”我会用蹩脚的中国话向她们招呼着。
    “妈妈呢?”她们会笑着四下寻觅着,“她藏在哪儿了?”我便只能摇摇头,
告诉她们妈妈并没有藏起来。
    这时,她们会指着我身边一个矮小的中国老太太——她几乎被淹没在一大堆行
李之中,行李里塞满了食品、玩具、礼物……“喔,那是妈妈吧!”
    我就会对她们说:“姐姐们,对不起,我是一个人来的……”然后无需我多说,
她们就会明了实情了。她们会恸哭,痛苦不已,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机场上回头走
了,我只得怏怏独自一人又登机飞回旧金山。
    每逢这样的幻觉一出现——她们的失望和沮丧,我总觉得受不了。我多次恳求
琳达姨另外再给她们写封信告之实情。起先她不肯。
    “我怎能跟她们说你母亲已死了?我不能这样写。”琳达固执己见地说。
    “但我这样欺骗她们太残忍了,她们会恨死我的。”
    “恨你?才不会呢,”她说,“你是她们的妹妹,她们唯一的家人,怎么会恨
你呢?”
    “你根本不懂。”我说。
    “不懂什么?”她问。
    我嗫嚅着:“她们会认为这全是我的过错,我对她的去世毫不在心。”
    琳达姨被我说动了。她神情凄然地沉吟一下,就坐下花了一个小时写了长长两
页的信纸,我觉得我最惧怕的事,她已替我做了,因此,当她把这封用英文写好的
信交给我时,我连读一遍的心绪都没有了,只是轻声向她道了声谢。
                                   二
    窗外暮色浓了,沿铁路路轨挤满了低矮的水泥建筑物:老旧的厂房,随后,轨
道像蛛网一样密集起来,只见窗外月台上,挤满了身穿灰色斜纹布西式外套的人群,
偶尔点缀着几个鲜艳的身影,那多为小孩子,他们身穿粉红色、黄色、大红或桃红
的衣服,另外,就是士兵身上的橄榄绿。最后火车到广州站了。
    火车还没刹车,人们已迫不及待地往行李架上取行李。顿时,我头顶上沉甸甸
的行李,晃来晃去,真怕给砸一下。这些行李箱,有的只是一只用绳子捆扎好几道
的破纸箱,或者是塞满毛线的塑料袋,也有装满蔬菜、干菇的。然后在你推我挤之
中,我们脚不沾地地随着人流移动,奇迹般地被送到海关的十二道队伍之一中,这
景象令我觉得自己似乎还在旧金山三十路公共汽车上。我立时就提醒自己:这是在
中国。
    我拿出护照和申报单,姓上面写着“吴”,名字一栏上写着“精美”,出生地
在美国加州,1951年生。我曾怀疑海关人员会承认我与护照上是同一人。照片上,
我戴着假睫毛,涂着眼膏和唇膏,双颊涂着弗洛杰的腮红。可现在的我,头发汗涔
涔地耷拉在额上,而且也没化妆。我没料到十月份的气温还会这样酷热。
    即便没有化妆,这里的人们也永不会将我作为中国人接纳。我身高五英尺六英
寸,比一般人要高出半头,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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